第43章 兩寶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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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兩寶進城
章有銀和程武趁著月色去野塘摘荷花和蓮蓬了, 孩子們也想跟去，但李瑜說留家裏陪他，孩子們自然就不想去了。
孩子們這一天又是跑幾個村子摘夏枯草又是跑去山澗撈魚, 活動量大的很, 從沒喊累的章小水有點吃不消，腳底板連著腳踝到小腿肚子都酸軟了。
兩孩子洗完澡坐在屋檐下的草團上看星星, 漫天星子看得累眼，爭來爭去都覺得自己手指的星子最亮。
穿堂風徐徐吹來帶走白日的倦怠，睡意落在眼皮上，章小水睫毛開始上下打架，腦袋也雞爪米似的磕著。蚊子悄悄杵著細長的鼻針湊近白嫩香香的細胳膊，章崢一巴掌拍去，蚊子死了, 章小水也被猛的拍醒，撐直脖子驚下一聲。
章小水揉揉胳膊, 嘟囔道, “不知道的你和我有仇呢。”
章崢晃著蒲扇打了個長哈欠, “哈, 真該叫蚊子把你吸幹。”
李瑜自己也洗洗睡了，不然孩子們不肯睡。
果然李瑜喊他們去睡的時候，兩孩子說要陪著他睡。
等巳時稍過，章有銀才背著滿滿豐收的背簍回到家裏。
他將荷花泡在木盆裏，和程武去河裏飛快洗了個澡，回家一看，孩子們都睡在床上, 一左一右把李瑜夾在中間，李瑜聽見他的動靜醒了準備起身, 章有銀摸摸他的腦袋，輕聲說自己去孩子房間睡。
李瑜又繼續睡下。
到卯時初刻，李瑜才聽見外面細微整理麻袋的動靜，他意識回籠剛睜開眼，就見床邊穿好衣服的兩兄弟一瞬不瞬的盯著他。
那眼睛瞪圓溜溜的。
夜晚裏看冷不丁像是兩矮腳貓頭鷹似的。
李瑜嚇得一跳。
章小水抱著李瑜的衣裳殷勤道，“阿爹你醒啦？水寶給阿爹穿衣服。”
章崢也麻溜下床，把桌上燈罩子取下，拿火折子點燈。
李瑜沒多想，穿好衣服出了房門，堂屋裏放著滿滿一布袋藥草。李瑜打開一看虎耳草的袋子放在夏枯草的袋子裏面這樣看著就只一個袋子。章有銀腦子果然聰明了些。
荷花苞用一個小竹籃裝著，竹籃底部放了兩張荷葉上面盛有一點水，可以讓荷花苞保持水份。
背簍裏放了些荷葉，裏面裝了些瓜果蔬菜。
他正想翻翻裏面都是什麽，就聞到竈屋飄來的香氣。
李瑜走近竈房，桌上點了黃暈豆燈，桌上擺著幾盤菜，有開胃的酸辣豆角，有鮮香的鯽魚豆腐湯，還有一個小炒空心菜。
章有銀正在彎腰撤了釜底的火頭，一回頭見李瑜笑著說可以吃飯了。他手裏拿著未滅的火頭，火光從他臉龐映過，李瑜清晰地看見那一向胡茬亂冒的下巴，已經刮的幹幹凈凈。換做以前可是他按頭都不聽，只得他哆嗦著手指拿著刀片給章有銀刮。
李瑜的目光淡淡掃過下巴，章有銀顯然也想起了以前，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
李瑜撇過眼看桌上飯菜。
這麽早的飯，李瑜還是頭一次吃。
又是鯽魚湯又是煮粥起碼小半個時辰，此時窗外還月色大亮，章有銀起來的夠早。
“進城不用這麽早做飯，前一天煮幾個洋芋路上吃就行了。”李瑜道。
章有銀嚴肅道，“這怎麽行。你身體吃不消。”章有銀已經記起這兩次李瑜去城裏的情況了，每一次都是遭罪。
章有銀給李瑜盛飯的時候見孩子們也來了，問他們是現在吃還是早上起來了再吃。兩孩子說現在吃，他們也想去城裏。
兩孩子為了去城裏，各種借口都找了。
一會兒眼巴巴可憐道天黑沒大人在家害怕，要是強盜來家了怎麽辦。一會兒又是他們可以幫忙拎竹籃子會賣花，還可以幫著剝蓮蓬。一會兒又說他們肯定不會拖後腿，水葫蘆都可以掛他們身上。最重要的是，兩孩子都想進城看怎麽賣東西的，說他們一定會學會的。
兩孩子又是作揖又是祈求的，水汪汪的眼睛像是聽不得拒絕，不然就哭給大人看。章有銀納悶了，印象裏的水寶可沒這樣，要什麽都直接說絲毫不擔心李瑜會拒絕他的，反倒是崢寶會搞這些小把戲，來達到他的目的。
章有銀看向李瑜，李瑜沒打腫臉充胖子，而是如實告知，“入城費每人一文，這錢就從你們自己的小錢包扣。”
剛還小可憐的倆孩子，瞬間跳起來擊掌歡呼，一雙雙眼睛兩閃閃的激動。
一家人吃完飯，章有銀去豬欄裏準備丟南瓜，章小水嘿嘿得意道他昨晚就扯了豬草，剛剛已經給豬仔餵了。
那笑看得章有銀心裏融融的，怎麽有這麽可愛懂事又聰明的孩子。這孩子還是李瑜給他生的。章有銀覺得自己像是做夢似的，一切都好不真實。
章崢瞧著他冷不丁道，“舅父又在傻笑。”
章有銀見李瑜也看來，收攏嘴角，對孩子嘖了聲，頗有些長輩威嚴道，“沒大沒小。”
章小水立馬道，“爹爹你不能這樣說哥哥。”章有銀一頭霧水，章小水跑來湊近他耳邊小聲道，“你以前對哥哥可好了，都是一起玩的，還會給他打馬馬肩。”
章有銀還是沒懂，章小水也沒辦法精準表達自己想法了。
章崢假裝不甚在意的對章有銀皮實一笑，桌子底下拉著章小水的手默默吃飯。
等兩孩子吃完跑去他們自己的屋子裏換有內兜的衣服時，李瑜對章有銀道，“崢寶這孩子很敏感，他雖然話沒說，但是兩天也一直在偷偷觀察你，看你腦袋恢覆後對他是什麽看法。怕你不要他，嫌棄他。水寶肯定察覺到崢寶私下的情緒了，所以水寶也像個護同伴的小狗崽盯著你的一言一行呢。”
章有銀腦袋都懵了。
他本以為其樂融融的一大家子，結果一大兩小都在觀察他！
章有銀心裏更加心疼了，以前日子太苦了，大人孩子都沒依靠只能自己撐著。如今他好了，又怕他不要他們。
章有銀深深吸一口氣，側身抱住李瑜，“我還怕你們不要我呢，別多想了，我們是一家人，以前是現在是今後也是。我也會把你病治好的，崢寶我也會視如親子。”
李瑜耳朵微紅，推開了他。
章有銀看他面色冷淡目光尋常，心裏有些失落，剛這樣想就見餘光裏兩孩子扒拉在門口，昏暗屋裏目光炯炯的盯著他倆。
章有銀松開李瑜，咳嗽兩聲後對章崢道，“像個小老鼠似的。”
章崢哼哼道，“明明是小老虎。”
章有銀沖他笑，好像在說你小子心思彎彎還挺多，章崢有些不好意思低頭。這會兒村裏雞鳴叫了，也快到和周家約定的出發時間了。
一家人都出門，家還在村子邊緣有些落單，沒個看門狗確實不放心。別看這家家徒四壁，就幾個碗筷一個簸箕菜刀都得幹好幾天才能買到。
章有銀再三確定房間屋後的門都鎖好後，帶著家人出發了。
來到村口，周圓早就推著板車在槐樹下等著了。
一看到章家來倆孩子，不禁想起他出門前周小溪哭鬧不停非要跟著他進城裏，可六歲孩子進城裏，一文錢是其次，重要的是他沒精力照看。這會兒看著章家兄弟手拉著手相互照應，倒是有些後悔沒讓老大帶著周小溪來。要是周小溪知道章家兄弟也去城裏了，可不得鬧更狠。回來多買點零嘴哄哄吧。
月色好，又都是習慣抹黑的，都沒舉火把。等章有銀走近時，周圓才發現他手裏還拎著竹籃子裝了好些荷花苞。
周圓心想這哪裏摘的？他之前穿鄉賣豆腐，還會專門湊人堆聽聽家長裏短提取有用消息，他耳目自然靈通。也知道山狗村以前是一個大戶人家的莊子，這一帶幾十年前還種過藕，還說有的地方有野塘，但是他從來沒找到過。
章家摘的想必也是野塘裏的，不過周圓沒多問，這是人家賣錢的門道，多問可不貪心生厭了。他只道這是好東西，一準兒進城就大賣。大家聽了都樂呵呵的。
走到半路上的時候，周圓還怕孩子走不動，說要不要坐他板車上。兩孩子立馬搖頭，表示要不是不認識路，他們還可以跑呢。
雖然他們也很想做板車就是了，沒坐過啊，外加上周小溪以前在章小水耳邊念叨坐車多好玩，章小水表面不屑內心也是羨慕的。這會兒，周圓的板車上也不是空的，放了兩板豆腐，還有些家常小菜。章小水湊近看了下，沒他家的新鮮水靈。
去城裏的路上都是陌生的，崇山峻嶺九曲回腸，一會兒爬坡好像要迎著天上銀河走去，章小水嘴裏喊著要摘星星了；一會兒又下山，山風帶著水霧吹來，涼爽的不行，兩孩子牽著手跑下坡，衣角鼓動兜著風。兩孩子興奮的嘰喳聲，像是早早醒來的麻雀，在這山間小路裏回蕩著。
大人在後面看著笑，章有銀道，“前面倆孩子就像是探路打前鋒的小狗似的，蹦蹦跳跳的生怕踩坑跌倒了。”
但他知道，這兩孩子跑山路習慣了，尤其是帶著他們跑一個時辰山路去野塘也不見喊累沒摔過跟頭，底盤穩，腳踝帶著後足發力穩健又靈活，天生的習武料子。
來到城門時，天光已經大亮，還有進城門賣菜的隊伍尾巴。兩孩子看到高高的城墻上站崗放哨的守軍，兩眼發亮，章小水更是朝人家使勁兒招手，李瑜忙拉住兒子的手臂。
這可不興啊。
長長的隊伍，很快就到他們繳納過路費了，章小水握著小手，早就目不轉睛盯著一旁城門守衛，那守衛看過來，發現是個粉雕玉琢的小孩子，還在目光對上時，崇敬的小眼睛霎時放光，奶聲奶氣道，“你好威風呀。”
那守衛忍住沒笑，只把身體繃的更加筆直挺拔了。
於是，那守衛也就沒看到章有銀刻意駝背佝僂著進了城門，章崢倒是註意到，看著一下子突然變傻的舅父心裏揪了下。他喜歡以前的舅父，因為以前的舅父沒有給他帶來一種潛在的危險和不安，現在的舅父也很好，但是他看不透了，心裏覺得陌生又惴惴不安。
但是現在的舅父顯然比以前的更能養家。
章崢心裏想著事情，直到他手被一雙粗糙的大手牽住，他下意識警惕甩掉，但一擡頭就見舅父看著他，“崢寶想啥，和水寶手牽緊了。小心人販子拐了去。”
章崢立馬重重點頭，擡頭看章小水，後者早就望著城裏目瞪口呆了，兩眼應接不暇的放光。
這會兒還早，高高的樓房飛檐峭壁的，只各種早食鋪子開攤了，煙火飛散在街道兩邊，一片朦朧忙碌中，各個攤位的吆喝聲五花八門。聽的章小水滋溜直吞口水，李瑜給章小水道這叫王婆賣瓜自賣自誇。
李瑜順道還給兩孩子講賣東西還要吆喝嘴甜，人家才會買。章小水聽了恍然大悟，大黃村的小賣鋪可沒吆喝呢，每次買東西都愛答不理的。原來城裏賣東西還要這麽講哦！城裏的人真的很會賺錢啊。
就連城裏的地都是青石鋪路，拉貨的騾車馬車往來噠噠，章小水擡手直呼大馬大馬，章崢覺得自己耳朵被吵到了。
“你安靜點。”章崢皺眉道。
“略略略。”章小水反而湊近章崢耳朵鬧。
現在街上人也不多，三個大人開始先去走街串巷賣東西。章家有蓮蓬荷花要賣，周家有豆腐要賣，兩家都帶了點蔬菜瓜果。
周圓是生意老手了，但是來到這陌生的地方，看著來往行人衣著長衫布料最次的也是細麻，這在村裏嘹亮的嗓子也有點放不開。
但好歹是吆喝幾年的熟手，沒一會兒臉上就掛著親人的笑意，吆喝著，“賣豆腐咯，新鮮嫩滑的豆腐喲。”
章崢心想這麽喊有用嗎？他們鎮上誰家買了塊豆腐周圍鄰裏都跑去湊稀奇，城裏的人知道豆腐嗎？聽說豆腐很難吃到的。
很快，章崢的想法就被打破了，正是因為聽過豆腐好吃但本地沒賣的，大家都好奇呢，這一聽見吆喝聲都跑出來看稀奇了。
一問才兩文錢。
紛紛從家裏拿著木缽來買。
還有猶豫的，畢竟只聽鄰裏吹牛說好吃，還說只在州府吃得到，懷疑周圓賣的假的搞噱頭。
章小水見一些人猶豫打量懷疑的看著周圓看著豆腐，他眼睛一轉，那嘴巴又甜又會來事，“我家周叔叔豆腐很好吃的呀，做鯽魚豆腐湯可香可香了，白豆腐吸了魚肉的鮮，像是吃魚肉一樣！有鮮又嫩的哦，魚多貴啊，豆腐只要兩文錢哦。”
周圍人一聽，也是，兩文錢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試試又沒關系。
周圓的板車一下子就圍攏了好幾人，章有銀見周圓忙不過來，一邊笑著叫買主別急擡手維持隊形，保證人人都能買到的。李瑜幫著收錢，章崢就雙手拎著從章有銀手裏接過的小竹籃。
一個買完豆腐的婦人剛從板車裏擠出來，正打算轉身走，就發現衣角被扯了下。她立馬警覺摸著腰間錢袋子，回頭一看是個面無表情的小孩子。
章崢擠出一個笑臉，“姐姐，買枝花吧，襯你好漂亮的。”
婦人一楞隨即眼尾笑出了褶子，自家孫子都比這娃娃大了，還被叫姐姐，婦人撫了下從堂姐家梳頭娘子那裏新學的發髻，笑呵呵道，“怎麽賣的？”
章崢道，“姐姐你等下，我問問舅舅。”
章崢擠不進去，章小水在旁邊見哥哥在賣荷花，還見他那著急看李瑜的神色，立馬意會了。章小水問完李瑜價格，從人群鉆了出來，氣喘籲籲道，“蓮蓬三文一個，荷花苞兩文一支。”
那婦人嘀咕了下，有些貴。
這時下正好吃銀耳蓮子羹，家裏孩子媳婦兒多，蓮蓬起碼要十個才夠。這樣光蓮蓬就得花三十文了。她頂多買兩枝荷花回家插瓶裏。
章小水道，“奶奶……”章崢忙扯了他衣角，章小水不明所以，只聽哥哥道，“姐姐，我家蓮蓬很新鮮，你來的正合適，頭一個還可以挑大的挑飽滿的。”
章小水的話被哥哥打斷，莫名心裏起了勝負心，他拉著婦人的手，“奶奶，我家蓮蓬很甜的，我昨晚第一次吃都舍不得吃呢，只吃一顆就甜的飛上天啦，要是我有奶奶給我買這些蓮蓬吃，我一定非常喜歡我奶奶的。”
這話說的那婦人心裏一下子就敞開了，這麽小的孩子沒奶奶日子苦哈哈的。小孩子都喜歡吃蓮蓬這種好玩的小零嘴，但他們家從來買蓮子從來是煮粥，卻沒很少給孩子剝著吃。要是她買回去給孫兒剝著吃，那孩子不得趴在她膝頭樂呵喊奶奶最疼人了？
在兩孩子夾擊攻勢下，婦人最後把十五個蓮蓬都買了。
嘴裏直笑著說，給孫子剝著玩肯定喜歡。
隨後又看荷花苞新鮮，又買兩枝，一共付了四十九文。付錢的時候還準備等大人忙完給大人數，哪知道兩孩子說自己會數錢。
這麽大的孩子會數錢？她家孫子從小就教從手指頭腳指頭數數，到這般的年紀也就瞎數。
婦人試著把半串錢取下一枚銅板攥手心，再把半串給章小水，見章小水捏在手心剝子兒飛快，一旁章崢也聚精會神盯著。
最後兩孩子擡頭齊齊笑道，“是四十九文。謝謝奶奶/姐姐。”
章小水還道，“奶奶今天買了蓮蓬一定好運連連。”
婦人笑得樂呵呵的，直誇章小水最甜，章崢不服氣道，“姐姐跟荷花一樣漂亮！”
兩孩子你一句我一句，較勁兒似的說好話，婦人走老遠後還忍不住回頭和他們招手。
兩孩子嗓門大，這清脆的喜氣祝福吸引到了其他買豆腐的客人。看到蓮花新鮮好看，白裏透粉水嫩嫩的，比一般色澤濃艷觀賞性的蓮花多一種山野清香的靈動。那兩娃娃也好看，像菩薩坐下童子似的。於是都忍不住湊了上去。
一人兩三支的，很快竹籃裏只剩下四支荷苞和三個蓮蓬了。
等周圓豆腐忙完，他一個人能維持局面時，章有銀和李瑜回頭看孩子，只見兩人樂得齜牙數錢，正把一串錢解開繩頭，把其他零星的銅錢串進去。
章有銀兼顧周圓生意時，也餘光看著孩子們這邊，看著兩人一點都不怯聲，反而比賽似的攬生意，數錢還得弟弟數完一遍，再哥哥數完才做數。
早上買東西的都是婦人，估計是想著自己孫子或者孩子這般大，對孩子耐心出奇的好，甚至看戲似的看著兩孩子數錢，那眼裏的艷羨讓章有銀都警惕，怕人套麻袋搶孩子了。
章有銀走近時，章小水晃著手裏的錢串，“賣了七十四文哦！”
李瑜和周圓也聽到了，周圓忙活一早上，賺了八十文。這裏面人力柴火豆子成本高，看著章家幾乎無成本賺七十幾文，不眼熱都是假的。
周圓誇兩孩子頭腦聰明，還記得最開始客人都猶豫呢，是章小水吆喝了鯽魚豆腐湯好喝，那嘴巴真能說，說的他都嘴饞鯽魚豆腐湯了。
周圓想請兩孩子喝糖水，但孩子身上就掛著水葫蘆，這會兒正咕嘟咕嘟喝糖水呢。
早上開門紅，兩家都只剩下一些瓜果蔬菜了。
幾人沿著巷子往周府那邊走，沿街吆喝。這會兒陸陸續續鋪子都開門了，章小水拉著哥哥，一會兒問他這是什麽鋪子那是什麽鋪子，章崢哪裏知道，他又沒來過。不過章小水好像也不在乎他會沒回答，反而他跟著章小水的視線看到了什麽竹器鋪子，爆竹鋪子、胭脂水粉鋪子等等。
家家戶戶都早食飄香，早食攤子五花八門的，什麽楊記湯包、張記水晶餃子、塞外肉夾饃等等。虧得章小水識字不全，要是識字他還得問那賣塞外肉夾饃的人，你怎麽長得和我們一個模樣，沒有滿臉絡腮胡還叫什麽塞外肉夾饃。
章有銀拎著竹籃子，路上有人主動問荷花苞怎麽賣的，李瑜說抱歉不賣了。他打算給蘇紫和吳嬸子都留點。背簍裏的瓜果蔬菜也能賣錢，但攏共能賣個五六文錢還得看運氣，所以他更願意做人情送人。
幾人就這麽到了蘇紫的小食攤前。
蘇紫這會兒正忙呢，勺子從鐵鍋裏撈出的餃子，皮薄透亮似水晶，攤子前面擺了一疊疊各色調料醬料。最吸引人的是，冒著鮮香的棚子裏一陣滋溜唆湯的聲音，不用看定有人抱著碗吃的酣暢滿足呢。
兩孩子都饞了。
李瑜要了兩碗魚肉餛飩，讓孩子們進去吃。蘇紫應聲擡頭才發現是李瑜，這才三天又進城了？看著李瑜身邊兩孩子，長得可真好看，大的鳳眼冷酷眼睛黑溜溜的冷淡，小的杏仁眼兒面頰粉粉嫩嫩的，看著就是別人家的孩子。
原本一碗八個，蘇紫給倆孩子一碗十個。
李瑜和蘇紫打了聲招呼，詢問後得知吳嬸子今天還沒來吃早食，不過要不了一會兒就來了。一旁周圓聽了心裏微微緊張，招呼李瑜兩人去醫館賣藥材，他會在這裏看好孩子的。
不一會兒，就見李瑜兩人從醫館出來了，王老大夫手裏的還捧著荷葉抱著在懷裏，沒什麽特別的東西，就是一塊豆腐、一個蓮蓬、兩三根苦瓜。但王老大開心啊，覺得是自己醫者仁心得到了因果循環，只覺得大清早看到堂弟那張晦氣的臉都覺得世間美好了。
而且蓮子多難得，一斤幹蓮子都得一百文上走。天越熱蓮子越甜越緊俏，不過看李瑜送來的蓮子個頭不大，只三分之一有圓粒兒飽滿，想必是荒野廢棄的野塘尋的。他便也沒說收幹蓮子能發財的癡人夢話。
但是摳搜人精的王掌櫃就數落老王大夫，說他癡長了年歲，被一點蠅頭小利就哄得去了大頭。
一包驅蚊蟲的藥粉，要賣二十幾文，就這麽被他送人了！
王掌櫃嗤之以鼻，那藥草常見的緊，一小包成本五文錢都不到。反正他堂弟沒搞到稱不爽，但是他得了豆腐和苦瓜，他賺了。
別看他堂弟這會兒嘴硬罵罵咧咧，晚飯的時候鐵定來饞他的豆腐，這可是過年只在主家能吃上的東西。
李瑜兩人出來後，在蘇紫攤子旁等吳嬸子來吃早食，便和周圓閑談。周圓有些緊張的，這幾年只和村裏百姓打交道，心底屬實沒底。不停問李瑜吳嬸子是什麽樣的人，李瑜也不甚了解，但人家只中間牽線的，最終生意成不成還得看酒樓和周圓兩人之間的商談。
章有銀見周圓實在當局者迷，便寬慰周圓，這趟來縣城進退都是比在村裏賣的效果好。進和酒樓搭上關系直接供貨少了風雨酷暑走村叫賣，退一步買賣不成，那也知道城裏豆腐緊俏。總之是沒什麽損失的。
章有銀笑道，“要我是老板，我還擔心你這獨家的供貨渠道不給我，或者多家供應，還怕你獅子大開口生意談不攏，你又去找其他對手酒樓了。”
豆腐雖然在這偏遠地方難見，但是在世家貴族裏的食譜裏早就玩出了花樣。章有銀在軍營裏和那些世家子弟的私廚關系好，救過人家命，對方給了他幾道豆腐方子。這些方子不難，只要善於烹飪的廚娘廚子拿到豆腐稍稍琢磨幾次就會了。
所以，一旦城裏出現豆腐新食材，那一定會風靡開來。必定成為酒樓打出的招牌特色菜。
章有銀一通分析完，周圓先是楞神，而後恍然大悟，激動的紅了臉拍了拍章有銀的胳膊，“老章，你這腦瓜子怎麽變得這麽好使了！”
周圓底氣十足，整個人的精神面貌又回到精明圓滑上了，剛才那點焦躁緊張反倒顯得他這人幾分真實。
章有銀道，“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罷了，且周大哥腦子靈活定會馬到成功。”
兩人一番馬屁互拍，李瑜在旁邊看得笑，兩孩子在棚子裏對大人們招手好久，見他們說說笑笑就是不看他們，於是兩孩子端著碗過來了。
“阿爹吃！好吃的！”章小水仰頭伸手遞著碗道。
章小水木勺子裏盛著一個餃子，上面還浮著幾粒提鮮的小蝦米 ，吸了湯汁顯得飽滿晶瑩。
李瑜俯身吃進嘴裏，嘴裏笑著誇確實味道不錯。
章崢也這樣把東西餵到章有銀，章有銀下意識不想要，想讓孩子多吃一個，但他剛猶豫，章崢那期待的眼神就有些失望。於是章有銀張嘴吞了，摸摸孩子腦袋，“崢寶給的就是好吃。”
兩孩子滿意的端著碗進棚子裏了。
周圓在一邊看得羨慕，誰都別想從他家周小溪嘴裏搶食吃，為了一口肉還三天兩頭撓哥哥。
周圓順嘴問道，“你家這倆孩子怎麽教的，比我家親生的關系還要好。”
周圓也不需要答案，李瑜只笑沒答，章有銀與有榮焉的看著李瑜。只是有些落寞，李瑜剛剛沒誇他，現在也不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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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們這一天又是跑幾個村子摘夏枯草又是跑去山澗撈魚, 活動量大的很, 從沒喊累的章小水有點吃不消，腳底板連著腳踝到小腿肚子都酸軟了。
兩孩子洗完澡坐在屋檐下的草團上看星星, 漫天星子看得累眼，爭來爭去都覺得自己手指的星子最亮。
穿堂風徐徐吹來帶走白日的倦怠，睡意落在眼皮上，章小水睫毛開始上下打架，腦袋也雞爪米似的磕著。蚊子悄悄杵著細長的鼻針湊近白嫩香香的細胳膊，章崢一巴掌拍去，蚊子死了, 章小水也被猛的拍醒，撐直脖子驚下一聲。
章小水揉揉胳膊, 嘟囔道, “不知道的你和我有仇呢。”
章崢晃著蒲扇打了個長哈欠, “哈, 真該叫蚊子把你吸幹。”
李瑜自己也洗洗睡了，不然孩子們不肯睡。
果然李瑜喊他們去睡的時候，兩孩子說要陪著他睡。
等巳時稍過，章有銀才背著滿滿豐收的背簍回到家裏。
他將荷花泡在木盆裏，和程武去河裏飛快洗了個澡，回家一看，孩子們都睡在床上, 一左一右把李瑜夾在中間，李瑜聽見他的動靜醒了準備起身, 章有銀摸摸他的腦袋，輕聲說自己去孩子房間睡。
李瑜又繼續睡下。
到卯時初刻，李瑜才聽見外面細微整理麻袋的動靜，他意識回籠剛睜開眼，就見床邊穿好衣服的兩兄弟一瞬不瞬的盯著他。
那眼睛瞪圓溜溜的。
夜晚裏看冷不丁像是兩矮腳貓頭鷹似的。
李瑜嚇得一跳。
章小水抱著李瑜的衣裳殷勤道，“阿爹你醒啦？水寶給阿爹穿衣服。”
章崢也麻溜下床，把桌上燈罩子取下，拿火折子點燈。
李瑜沒多想，穿好衣服出了房門，堂屋裏放著滿滿一布袋藥草。李瑜打開一看虎耳草的袋子放在夏枯草的袋子裏面這樣看著就只一個袋子。章有銀腦子果然聰明了些。
荷花苞用一個小竹籃裝著，竹籃底部放了兩張荷葉上面盛有一點水，可以讓荷花苞保持水份。
背簍裏放了些荷葉，裏面裝了些瓜果蔬菜。
他正想翻翻裏面都是什麽，就聞到竈屋飄來的香氣。
李瑜走近竈房，桌上點了黃暈豆燈，桌上擺著幾盤菜，有開胃的酸辣豆角，有鮮香的鯽魚豆腐湯，還有一個小炒空心菜。
章有銀正在彎腰撤了釜底的火頭，一回頭見李瑜笑著說可以吃飯了。他手裏拿著未滅的火頭，火光從他臉龐映過，李瑜清晰地看見那一向胡茬亂冒的下巴，已經刮的幹幹凈凈。換做以前可是他按頭都不聽，只得他哆嗦著手指拿著刀片給章有銀刮。
李瑜的目光淡淡掃過下巴，章有銀顯然也想起了以前，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
李瑜撇過眼看桌上飯菜。
這麽早的飯，李瑜還是頭一次吃。
又是鯽魚湯又是煮粥起碼小半個時辰，此時窗外還月色大亮，章有銀起來的夠早。
“進城不用這麽早做飯，前一天煮幾個洋芋路上吃就行了。”李瑜道。
章有銀嚴肅道，“這怎麽行。你身體吃不消。”章有銀已經記起這兩次李瑜去城裏的情況了，每一次都是遭罪。
章有銀給李瑜盛飯的時候見孩子們也來了，問他們是現在吃還是早上起來了再吃。兩孩子說現在吃，他們也想去城裏。
兩孩子為了去城裏，各種借口都找了。
一會兒眼巴巴可憐道天黑沒大人在家害怕，要是強盜來家了怎麽辦。一會兒又是他們可以幫忙拎竹籃子會賣花，還可以幫著剝蓮蓬。一會兒又說他們肯定不會拖後腿，水葫蘆都可以掛他們身上。最重要的是，兩孩子都想進城看怎麽賣東西的，說他們一定會學會的。
兩孩子又是作揖又是祈求的，水汪汪的眼睛像是聽不得拒絕，不然就哭給大人看。章有銀納悶了，印象裏的水寶可沒這樣，要什麽都直接說絲毫不擔心李瑜會拒絕他的，反倒是崢寶會搞這些小把戲，來達到他的目的。
章有銀看向李瑜，李瑜沒打腫臉充胖子，而是如實告知，“入城費每人一文，這錢就從你們自己的小錢包扣。”
剛還小可憐的倆孩子，瞬間跳起來擊掌歡呼，一雙雙眼睛兩閃閃的激動。
一家人吃完飯，章有銀去豬欄裏準備丟南瓜，章小水嘿嘿得意道他昨晚就扯了豬草，剛剛已經給豬仔餵了。
那笑看得章有銀心裏融融的，怎麽有這麽可愛懂事又聰明的孩子。這孩子還是李瑜給他生的。章有銀覺得自己像是做夢似的，一切都好不真實。
章崢瞧著他冷不丁道，“舅父又在傻笑。”
章有銀見李瑜也看來，收攏嘴角，對孩子嘖了聲，頗有些長輩威嚴道，“沒大沒小。”
章小水立馬道，“爹爹你不能這樣說哥哥。”章有銀一頭霧水，章小水跑來湊近他耳邊小聲道，“你以前對哥哥可好了，都是一起玩的，還會給他打馬馬肩。”
章有銀還是沒懂，章小水也沒辦法精準表達自己想法了。
章崢假裝不甚在意的對章有銀皮實一笑，桌子底下拉著章小水的手默默吃飯。
等兩孩子吃完跑去他們自己的屋子裏換有內兜的衣服時，李瑜對章有銀道，“崢寶這孩子很敏感，他雖然話沒說，但是兩天也一直在偷偷觀察你，看你腦袋恢覆後對他是什麽看法。怕你不要他，嫌棄他。水寶肯定察覺到崢寶私下的情緒了，所以水寶也像個護同伴的小狗崽盯著你的一言一行呢。”
章有銀腦袋都懵了。
他本以為其樂融融的一大家子，結果一大兩小都在觀察他！
章有銀心裏更加心疼了，以前日子太苦了，大人孩子都沒依靠只能自己撐著。如今他好了，又怕他不要他們。
章有銀深深吸一口氣，側身抱住李瑜，“我還怕你們不要我呢，別多想了，我們是一家人，以前是現在是今後也是。我也會把你病治好的，崢寶我也會視如親子。”
李瑜耳朵微紅，推開了他。
章有銀看他面色冷淡目光尋常，心裏有些失落，剛這樣想就見餘光裏兩孩子扒拉在門口，昏暗屋裏目光炯炯的盯著他倆。
章有銀松開李瑜，咳嗽兩聲後對章崢道，“像個小老鼠似的。”
章崢哼哼道，“明明是小老虎。”
章有銀沖他笑，好像在說你小子心思彎彎還挺多，章崢有些不好意思低頭。這會兒村裏雞鳴叫了，也快到和周家約定的出發時間了。
一家人都出門，家還在村子邊緣有些落單，沒個看門狗確實不放心。別看這家家徒四壁，就幾個碗筷一個簸箕菜刀都得幹好幾天才能買到。
章有銀再三確定房間屋後的門都鎖好後，帶著家人出發了。
來到村口，周圓早就推著板車在槐樹下等著了。
一看到章家來倆孩子，不禁想起他出門前周小溪哭鬧不停非要跟著他進城裏，可六歲孩子進城裏，一文錢是其次，重要的是他沒精力照看。這會兒看著章家兄弟手拉著手相互照應，倒是有些後悔沒讓老大帶著周小溪來。要是周小溪知道章家兄弟也去城裏了，可不得鬧更狠。回來多買點零嘴哄哄吧。
月色好，又都是習慣抹黑的，都沒舉火把。等章有銀走近時，周圓才發現他手裏還拎著竹籃子裝了好些荷花苞。
周圓心想這哪裏摘的？他之前穿鄉賣豆腐，還會專門湊人堆聽聽家長裏短提取有用消息，他耳目自然靈通。也知道山狗村以前是一個大戶人家的莊子，這一帶幾十年前還種過藕，還說有的地方有野塘，但是他從來沒找到過。
章家摘的想必也是野塘裏的，不過周圓沒多問，這是人家賣錢的門道，多問可不貪心生厭了。他只道這是好東西，一準兒進城就大賣。大家聽了都樂呵呵的。
走到半路上的時候，周圓還怕孩子走不動，說要不要坐他板車上。兩孩子立馬搖頭，表示要不是不認識路，他們還可以跑呢。
雖然他們也很想做板車就是了，沒坐過啊，外加上周小溪以前在章小水耳邊念叨坐車多好玩，章小水表面不屑內心也是羨慕的。這會兒，周圓的板車上也不是空的，放了兩板豆腐，還有些家常小菜。章小水湊近看了下，沒他家的新鮮水靈。
去城裏的路上都是陌生的，崇山峻嶺九曲回腸，一會兒爬坡好像要迎著天上銀河走去，章小水嘴裏喊著要摘星星了；一會兒又下山，山風帶著水霧吹來，涼爽的不行，兩孩子牽著手跑下坡，衣角鼓動兜著風。兩孩子興奮的嘰喳聲，像是早早醒來的麻雀，在這山間小路裏回蕩著。
大人在後面看著笑，章有銀道，“前面倆孩子就像是探路打前鋒的小狗似的，蹦蹦跳跳的生怕踩坑跌倒了。”
但他知道，這兩孩子跑山路習慣了，尤其是帶著他們跑一個時辰山路去野塘也不見喊累沒摔過跟頭，底盤穩，腳踝帶著後足發力穩健又靈活，天生的習武料子。
來到城門時，天光已經大亮，還有進城門賣菜的隊伍尾巴。兩孩子看到高高的城墻上站崗放哨的守軍，兩眼發亮，章小水更是朝人家使勁兒招手，李瑜忙拉住兒子的手臂。
這可不興啊。
長長的隊伍，很快就到他們繳納過路費了，章小水握著小手，早就目不轉睛盯著一旁城門守衛，那守衛看過來，發現是個粉雕玉琢的小孩子，還在目光對上時，崇敬的小眼睛霎時放光，奶聲奶氣道，“你好威風呀。”
那守衛忍住沒笑，只把身體繃的更加筆直挺拔了。
於是，那守衛也就沒看到章有銀刻意駝背佝僂著進了城門，章崢倒是註意到，看著一下子突然變傻的舅父心裏揪了下。他喜歡以前的舅父，因為以前的舅父沒有給他帶來一種潛在的危險和不安，現在的舅父也很好，但是他看不透了，心裏覺得陌生又惴惴不安。
但是現在的舅父顯然比以前的更能養家。
章崢心裏想著事情，直到他手被一雙粗糙的大手牽住，他下意識警惕甩掉，但一擡頭就見舅父看著他，“崢寶想啥，和水寶手牽緊了。小心人販子拐了去。”
章崢立馬重重點頭，擡頭看章小水，後者早就望著城裏目瞪口呆了，兩眼應接不暇的放光。
這會兒還早，高高的樓房飛檐峭壁的，只各種早食鋪子開攤了，煙火飛散在街道兩邊，一片朦朧忙碌中，各個攤位的吆喝聲五花八門。聽的章小水滋溜直吞口水，李瑜給章小水道這叫王婆賣瓜自賣自誇。
李瑜順道還給兩孩子講賣東西還要吆喝嘴甜，人家才會買。章小水聽了恍然大悟，大黃村的小賣鋪可沒吆喝呢，每次買東西都愛答不理的。原來城裏賣東西還要這麽講哦！城裏的人真的很會賺錢啊。
就連城裏的地都是青石鋪路，拉貨的騾車馬車往來噠噠，章小水擡手直呼大馬大馬，章崢覺得自己耳朵被吵到了。
“你安靜點。”章崢皺眉道。
“略略略。”章小水反而湊近章崢耳朵鬧。
現在街上人也不多，三個大人開始先去走街串巷賣東西。章家有蓮蓬荷花要賣，周家有豆腐要賣，兩家都帶了點蔬菜瓜果。
周圓是生意老手了，但是來到這陌生的地方，看著來往行人衣著長衫布料最次的也是細麻，這在村裏嘹亮的嗓子也有點放不開。
但好歹是吆喝幾年的熟手，沒一會兒臉上就掛著親人的笑意，吆喝著，“賣豆腐咯，新鮮嫩滑的豆腐喲。”
章崢心想這麽喊有用嗎？他們鎮上誰家買了塊豆腐周圍鄰裏都跑去湊稀奇，城裏的人知道豆腐嗎？聽說豆腐很難吃到的。
很快，章崢的想法就被打破了，正是因為聽過豆腐好吃但本地沒賣的，大家都好奇呢，這一聽見吆喝聲都跑出來看稀奇了。
一問才兩文錢。
紛紛從家裏拿著木缽來買。
還有猶豫的，畢竟只聽鄰裏吹牛說好吃，還說只在州府吃得到，懷疑周圓賣的假的搞噱頭。
章小水見一些人猶豫打量懷疑的看著周圓看著豆腐，他眼睛一轉，那嘴巴又甜又會來事，“我家周叔叔豆腐很好吃的呀，做鯽魚豆腐湯可香可香了，白豆腐吸了魚肉的鮮，像是吃魚肉一樣！有鮮又嫩的哦，魚多貴啊，豆腐只要兩文錢哦。”
周圍人一聽，也是，兩文錢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試試又沒關系。
周圓的板車一下子就圍攏了好幾人，章有銀見周圓忙不過來，一邊笑著叫買主別急擡手維持隊形，保證人人都能買到的。李瑜幫著收錢，章崢就雙手拎著從章有銀手裏接過的小竹籃。
一個買完豆腐的婦人剛從板車裏擠出來，正打算轉身走，就發現衣角被扯了下。她立馬警覺摸著腰間錢袋子，回頭一看是個面無表情的小孩子。
章崢擠出一個笑臉，“姐姐，買枝花吧，襯你好漂亮的。”
婦人一楞隨即眼尾笑出了褶子，自家孫子都比這娃娃大了，還被叫姐姐，婦人撫了下從堂姐家梳頭娘子那裏新學的發髻，笑呵呵道，“怎麽賣的？”
章崢道，“姐姐你等下，我問問舅舅。”
章崢擠不進去，章小水在旁邊見哥哥在賣荷花，還見他那著急看李瑜的神色，立馬意會了。章小水問完李瑜價格，從人群鉆了出來，氣喘籲籲道，“蓮蓬三文一個，荷花苞兩文一支。”
那婦人嘀咕了下，有些貴。
這時下正好吃銀耳蓮子羹，家裏孩子媳婦兒多，蓮蓬起碼要十個才夠。這樣光蓮蓬就得花三十文了。她頂多買兩枝荷花回家插瓶裏。
章小水道，“奶奶……”章崢忙扯了他衣角，章小水不明所以，只聽哥哥道，“姐姐，我家蓮蓬很新鮮，你來的正合適，頭一個還可以挑大的挑飽滿的。”
章小水的話被哥哥打斷，莫名心裏起了勝負心，他拉著婦人的手，“奶奶，我家蓮蓬很甜的，我昨晚第一次吃都舍不得吃呢，只吃一顆就甜的飛上天啦，要是我有奶奶給我買這些蓮蓬吃，我一定非常喜歡我奶奶的。”
這話說的那婦人心裏一下子就敞開了，這麽小的孩子沒奶奶日子苦哈哈的。小孩子都喜歡吃蓮蓬這種好玩的小零嘴，但他們家從來買蓮子從來是煮粥，卻沒很少給孩子剝著吃。要是她買回去給孫兒剝著吃，那孩子不得趴在她膝頭樂呵喊奶奶最疼人了？
在兩孩子夾擊攻勢下，婦人最後把十五個蓮蓬都買了。
嘴裏直笑著說，給孫子剝著玩肯定喜歡。
隨後又看荷花苞新鮮，又買兩枝，一共付了四十九文。付錢的時候還準備等大人忙完給大人數，哪知道兩孩子說自己會數錢。
這麽大的孩子會數錢？她家孫子從小就教從手指頭腳指頭數數，到這般的年紀也就瞎數。
婦人試著把半串錢取下一枚銅板攥手心，再把半串給章小水，見章小水捏在手心剝子兒飛快，一旁章崢也聚精會神盯著。
最後兩孩子擡頭齊齊笑道，“是四十九文。謝謝奶奶/姐姐。”
章小水還道，“奶奶今天買了蓮蓬一定好運連連。”
婦人笑得樂呵呵的，直誇章小水最甜，章崢不服氣道，“姐姐跟荷花一樣漂亮！”
兩孩子你一句我一句，較勁兒似的說好話，婦人走老遠後還忍不住回頭和他們招手。
兩孩子嗓門大，這清脆的喜氣祝福吸引到了其他買豆腐的客人。看到蓮花新鮮好看，白裏透粉水嫩嫩的，比一般色澤濃艷觀賞性的蓮花多一種山野清香的靈動。那兩娃娃也好看，像菩薩坐下童子似的。於是都忍不住湊了上去。
一人兩三支的，很快竹籃裏只剩下四支荷苞和三個蓮蓬了。
等周圓豆腐忙完，他一個人能維持局面時，章有銀和李瑜回頭看孩子，只見兩人樂得齜牙數錢，正把一串錢解開繩頭，把其他零星的銅錢串進去。
章有銀兼顧周圓生意時，也餘光看著孩子們這邊，看著兩人一點都不怯聲，反而比賽似的攬生意，數錢還得弟弟數完一遍，再哥哥數完才做數。
早上買東西的都是婦人，估計是想著自己孫子或者孩子這般大，對孩子耐心出奇的好，甚至看戲似的看著兩孩子數錢，那眼裏的艷羨讓章有銀都警惕，怕人套麻袋搶孩子了。
章有銀走近時，章小水晃著手裏的錢串，“賣了七十四文哦！”
李瑜和周圓也聽到了，周圓忙活一早上，賺了八十文。這裏面人力柴火豆子成本高，看著章家幾乎無成本賺七十幾文，不眼熱都是假的。
周圓誇兩孩子頭腦聰明，還記得最開始客人都猶豫呢，是章小水吆喝了鯽魚豆腐湯好喝，那嘴巴真能說，說的他都嘴饞鯽魚豆腐湯了。
周圓想請兩孩子喝糖水，但孩子身上就掛著水葫蘆，這會兒正咕嘟咕嘟喝糖水呢。
早上開門紅，兩家都只剩下一些瓜果蔬菜了。
幾人沿著巷子往周府那邊走，沿街吆喝。這會兒陸陸續續鋪子都開門了，章小水拉著哥哥，一會兒問他這是什麽鋪子那是什麽鋪子，章崢哪裏知道，他又沒來過。不過章小水好像也不在乎他會沒回答，反而他跟著章小水的視線看到了什麽竹器鋪子，爆竹鋪子、胭脂水粉鋪子等等。
家家戶戶都早食飄香，早食攤子五花八門的，什麽楊記湯包、張記水晶餃子、塞外肉夾饃等等。虧得章小水識字不全，要是識字他還得問那賣塞外肉夾饃的人，你怎麽長得和我們一個模樣，沒有滿臉絡腮胡還叫什麽塞外肉夾饃。
章有銀拎著竹籃子，路上有人主動問荷花苞怎麽賣的，李瑜說抱歉不賣了。他打算給蘇紫和吳嬸子都留點。背簍裏的瓜果蔬菜也能賣錢，但攏共能賣個五六文錢還得看運氣，所以他更願意做人情送人。
幾人就這麽到了蘇紫的小食攤前。
蘇紫這會兒正忙呢，勺子從鐵鍋裏撈出的餃子，皮薄透亮似水晶，攤子前面擺了一疊疊各色調料醬料。最吸引人的是，冒著鮮香的棚子裏一陣滋溜唆湯的聲音，不用看定有人抱著碗吃的酣暢滿足呢。
兩孩子都饞了。
李瑜要了兩碗魚肉餛飩，讓孩子們進去吃。蘇紫應聲擡頭才發現是李瑜，這才三天又進城了？看著李瑜身邊兩孩子，長得可真好看，大的鳳眼冷酷眼睛黑溜溜的冷淡，小的杏仁眼兒面頰粉粉嫩嫩的，看著就是別人家的孩子。
原本一碗八個，蘇紫給倆孩子一碗十個。
李瑜和蘇紫打了聲招呼，詢問後得知吳嬸子今天還沒來吃早食，不過要不了一會兒就來了。一旁周圓聽了心裏微微緊張，招呼李瑜兩人去醫館賣藥材，他會在這裏看好孩子的。
不一會兒，就見李瑜兩人從醫館出來了，王老大夫手裏的還捧著荷葉抱著在懷裏，沒什麽特別的東西，就是一塊豆腐、一個蓮蓬、兩三根苦瓜。但王老大開心啊，覺得是自己醫者仁心得到了因果循環，只覺得大清早看到堂弟那張晦氣的臉都覺得世間美好了。
而且蓮子多難得，一斤幹蓮子都得一百文上走。天越熱蓮子越甜越緊俏，不過看李瑜送來的蓮子個頭不大，只三分之一有圓粒兒飽滿，想必是荒野廢棄的野塘尋的。他便也沒說收幹蓮子能發財的癡人夢話。
但是摳搜人精的王掌櫃就數落老王大夫，說他癡長了年歲，被一點蠅頭小利就哄得去了大頭。
一包驅蚊蟲的藥粉，要賣二十幾文，就這麽被他送人了！
王掌櫃嗤之以鼻，那藥草常見的緊，一小包成本五文錢都不到。反正他堂弟沒搞到稱不爽，但是他得了豆腐和苦瓜，他賺了。
別看他堂弟這會兒嘴硬罵罵咧咧，晚飯的時候鐵定來饞他的豆腐，這可是過年只在主家能吃上的東西。
李瑜兩人出來後，在蘇紫攤子旁等吳嬸子來吃早食，便和周圓閑談。周圓有些緊張的，這幾年只和村裏百姓打交道，心底屬實沒底。不停問李瑜吳嬸子是什麽樣的人，李瑜也不甚了解，但人家只中間牽線的，最終生意成不成還得看酒樓和周圓兩人之間的商談。
章有銀見周圓實在當局者迷，便寬慰周圓，這趟來縣城進退都是比在村裏賣的效果好。進和酒樓搭上關系直接供貨少了風雨酷暑走村叫賣，退一步買賣不成，那也知道城裏豆腐緊俏。總之是沒什麽損失的。
章有銀笑道，“要我是老板，我還擔心你這獨家的供貨渠道不給我，或者多家供應，還怕你獅子大開口生意談不攏，你又去找其他對手酒樓了。”
豆腐雖然在這偏遠地方難見，但是在世家貴族裏的食譜裏早就玩出了花樣。章有銀在軍營裏和那些世家子弟的私廚關系好，救過人家命，對方給了他幾道豆腐方子。這些方子不難，只要善於烹飪的廚娘廚子拿到豆腐稍稍琢磨幾次就會了。
所以，一旦城裏出現豆腐新食材，那一定會風靡開來。必定成為酒樓打出的招牌特色菜。
章有銀一通分析完，周圓先是楞神，而後恍然大悟，激動的紅了臉拍了拍章有銀的胳膊，“老章，你這腦瓜子怎麽變得這麽好使了！”
周圓底氣十足，整個人的精神面貌又回到精明圓滑上了，剛才那點焦躁緊張反倒顯得他這人幾分真實。
章有銀道，“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罷了，且周大哥腦子靈活定會馬到成功。”
兩人一番馬屁互拍，李瑜在旁邊看得笑，兩孩子在棚子裏對大人們招手好久，見他們說說笑笑就是不看他們，於是兩孩子端著碗過來了。
“阿爹吃！好吃的！”章小水仰頭伸手遞著碗道。
章小水木勺子裏盛著一個餃子，上面還浮著幾粒提鮮的小蝦米 ，吸了湯汁顯得飽滿晶瑩。
李瑜俯身吃進嘴裏，嘴裏笑著誇確實味道不錯。
章崢也這樣把東西餵到章有銀，章有銀下意識不想要，想讓孩子多吃一個，但他剛猶豫，章崢那期待的眼神就有些失望。於是章有銀張嘴吞了，摸摸孩子腦袋，“崢寶給的就是好吃。”
兩孩子滿意的端著碗進棚子裏了。
周圓在一邊看得羨慕，誰都別想從他家周小溪嘴裏搶食吃，為了一口肉還三天兩頭撓哥哥。
周圓順嘴問道，“你家這倆孩子怎麽教的，比我家親生的關系還要好。”
周圓也不需要答案，李瑜只笑沒答，章有銀與有榮焉的看著李瑜。只是有些落寞，李瑜剛剛沒誇他，現在也不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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