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漚肥（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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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漚肥（一更）
經過晚上的雞飛狗跳, 李瑜知道了章有銀現在腦子只記得以前的事情，不記得他倆成親後的事情。
但這對李瑜來說沒影響，知道章有銀腦子清醒了也沒多少反應。臨睡的時候對白天的受驚還心有餘悸, 於是難得的側身縮在章有銀的懷裏。
章有銀驚的差點身板像魚一般彎出弧度, 他腦子現在都是懵的，好比一覺醒來, 心心念念的人和他成了親還生了那麽大個兒子。
章有銀渾身火熱的滾燙，咽喉不住滑動，千言萬語堵在嗓子裏說不出一句。最後李瑜嫌棄他熱，翻一邊睡，章有銀又悄悄把他翻了過來。
李瑜沒什麽反應，心想這床這麽燙人的？章有銀渾身火熱，還把他像是翻魚似的試探摟著。
摟著就摟著吧。
李瑜也沒覺得章有銀腦子正常了就羞臊扭捏, 都老夫老妻有六歲娃了，比起這些, 他心裏想的是未來的日子應該會好過了些。
李瑜被迫貼著男人冒熱氣的胸口不舒服, 又想翻身, 剛剛還躺屍般的章有銀立馬就抱緊了他。
“小瑜, 對不起。”
李瑜拍拍他腦袋，“快睡。”
“哦。”
黑暗中李瑜聽著章有銀悶悶的沮喪，好似他千言萬語因為自己的這句話封閉了。看起來人還是傻傻憨憨的，李瑜嘴角不自覺彎彎，閉眼逐漸安心，一會兒便呼吸綿長。
第二天早上，章有銀早早起來了。
章有銀輕手輕腳出了門, 去了孩子那屋裏，孩子屋裏門沒鎖, 但是可以從裏面上門拴。章有銀剛準備敲門，門就開了縫隙。
章小水頂著炸毛的細軟發，晨光在發絲流淌，顯得格外毛茸茸的。章有銀沒忍住摸了下，看著兒子睡眼惺忪的眼睛，輕聲問，“怎麽起來這麽早？”
章小水道，“爹爹，你沒叫水寶。”
章有銀摸摸鼻子，“水寶。”
“水寶，給爹爹帶路，我不記得水井和周家在哪兒。”
這時候章崢也起來了，他啞著沒醒的嗓子道，“周叔不是說傷沒好不用挑嗎，舅舅也說了要先養傷。”
章有銀道，“這點小傷不礙事。”
腦袋流血又暈倒，換做常人不得床上躺幾天頭暈目眩嘔吐惡心的，但章有銀的身體已經習慣了這些。這傷放戰場上，不足一提。
章有銀堅持，章小水兩孩子也覺得自己爹爹舅父厲害，便聽了他的話。章小水去帶路，章崢在家煮粥。
去挑水的路上，遇見虎仔爹娘在打麻，章有銀停下嘮嗑了兩句。
“虎大哥虎大嫂，早啊，你們家這麻桿粗好豐收嘛。”
這平平無奇的話，倒是把虎仔爹娘看楞了，虎仔爹道，“太陽打西邊升起來咯。竟然主動喊人了。”
以前路上碰見章有銀，喊他他都不待搭理的，只一心往家裏沖。
章有銀笑，“這不是心裏惦記著你們的幫忙嘛。”
虎仔娘打量了章有銀一眼，以往烏溜發亮的眼睛多了幾分成熟鎮定，以前看他就是個空心大蘿蔔，但這會兒，章有銀好像是老鐵匠那大鐵錘下千錘百煉出來的好刀。
虎仔娘想李瑜今後的日子怕是有盼頭了。
虎仔娘道，“我以前給你說了，打麻要在太陽沒出來之前打，估計你也忘記了。麻桿上有毛刺手背手臂一碰癢的很，太陽曬更癢。再說，太陽曬過的麻皮難剝落，所以打麻還是得下半夜起來打才見功夫。”
章有銀確實不知道這個，連連點頭。
聊了幾句後也不耽誤各自功夫了，章有銀挑水後又跟著兒子去了周圓家。路過吳啟河家時，章小水哼哼提了句，“爹爹，這家是壞人，你可不要被騙了。”
章有銀眉心微蹙，“是欺負你們了？”
章小水想了想，不知道怎麽說，這裏面恩情仇怨團成麻團了，他阿爹叫他記恩，可他聽到的趙麗花背後嘀咕他家。
章小水撓頭，“沒欺負，就是喜歡背著人說閑話。”
章有銀心裏有數了。回頭問問程武就知道了。
給周家挑水去時，人家院子靜悄悄的，門關著人都還沒起來。章有銀也沒多想，去磨坊挑水輕聲倒水。
章小水倒是記起來了，他阿爹之前教爹爹要等人家起來後再挑水的，於是給章有銀提醒了。章有銀微微一想就明白了，他的夫郎還真是個心細的人。
周家有這挑水也能做早飯了，章有銀便和章小水回去了。回到家裏，李瑜還沒起來，章崢已經把粥煮開了，章有銀炒了臘肉沫酸豆角，土豆片，豇豆用水煮開後丟臘肉熬炒出的油和辣椒炒炒，豇豆就吸滿了油脂香，軟糯滑口又帶著點臘肉香。
臘肉炒菜就是好，本身用鹽巴腌制鹹的很，每頓切一點臘肉和菜炒，還省去了用鹽。
章小水見飯菜都做好了，就準備去叫李瑜起來吃飯。但是章有銀攔住了，“你阿爹難得睡得好，讓他睡到自然醒，你們餓了可以先吃。”
章有銀也不是全無記憶，李瑜的病情和失眠焦慮，這些他隱約記得好像刻在了骨子裏。
章小水點頭，但奇怪道，“爹爹，你怎麽說你阿爹了？你往常不是說阿瑜嗎？”
章有銀看著兒子清澈好奇的目光，就有些難以承受。還是傻子好，無所顧忌。
章有銀還沒開口解釋，就見章崢扯了章小水的袖口，小屁崽子一副老成的口吻道，“大人的事情你小孩子少管。”
章有銀&章小水：……
章小水反駁章崢，“我不管誰管？這是我爹。”
章有銀則是想，是不是章崢昨晚起夜聽見他和李瑜說的話了。這茅草屋四處透風，說個話讓孩子聽去怪難為情的。
崢寶這孩子賊機靈心思活泛，此時把水寶話頭成功引到家裏漏水的木盆上去了。
家裏只這一個木盆，盆面像是上了年紀的老人，深褐色皺皺巴巴，盆底座早就漚朽生了蟲眼，即使日常再愛惜，這會兒夏天還是漏水了。
木盆屬於木匠裏的小工匠，一些搭梁修屋的大木匠還不一定能箍木盆木桶。一個木盆按照大小不等，起步二十文。一個農家也不講究這些，洗衣洗菜冬日泡腳洗漱都是這個木盆，就連章小水出生洗三都是這個盆。
章小水心疼的皺眉，不信邪的把木盆端進院子天光裏，半瓢小水進去，盆底下真流出小蛇一般的水流。章小水憤憤踩著水不讓它流，反倒要濕了鞋子時，被章有銀一把提溜了回來。
章崢也沒法子幹著急，章小水想了想道，“要不我們問問虎仔爹會不會修？”
章崢不願意，但也只得點頭。
力口君羊漆衣留衫山而把瀏爾
一直沒說話的章有銀見兩孩子難受心疼的樣子，心裏緊巴巴的，他笑道，“沒事，爹爹會修。”
章小水兩人都睜大了眼睛，霎時高興道，“爹爹舅父好厲害！”
章有銀樂呵呵的，這還真難不倒他。
用鋸的樟木粉塞底部縫隙，然後再塗抹桐油泡半天就好了。
樟木粉去木匠家裏找一般都有。木匠就是喜歡留一些邊邊角角的料子或者小木塊鋸木粉，這些東西在他們手裏都能化腐朽為神奇。
章有銀不知道哪裏有木匠，但是周圓應該知道。等會兒去給他家挑水時再問。
確定木盆能修，兩孩子松了口氣，也不想先吃飯，便在莧菜林子扯雜草。章有銀見園子裏的黃豆頰脹滿了，扯了毛豆準備水煮毛豆，中午餓了可以吃。
三人誰都不想先吃飯，只等李瑜睡醒再說。
章有銀想讓孩子帶著他去家裏地頭看一圈，但家裏還得留個孩子看家。兩孩子都想去又都想留，最後劃拳章小水贏了。
章崢不高興撅嘴，章小水這會兒大清早活力滿滿，很是願意哄哄哥哥的，把哥哥誇的天花亂墜，說哥哥在家守著，爹爹才放心。要是他一個小哥兒守在家裏，他們兩人出去會擔心家裏。
章小水挽著章崢的胳膊晃著說完，章有銀就見章崢不爭氣的哼了聲，表示你們快去快回。
山狗村沒多大，章家也就兩畝水田、三畝麻地，兩畝雜糧地。地不多，但是什麽都種了點，李瑜打算的早，莊稼種的早收的也早，半個月開始後就要同時收苞谷、紅薯、黃豆、稻谷了，章有銀跟著孩子轉一圈心裏多少都有數了。
村裏的田地都是相鄰挨著的，他家的田地莊稼屬於矮子裏面拔高個兒都有些勉強，稀稀拉拉的苞谷林、大豆地裏倒是最幹凈，章有銀蹲下摸了下土，沒雜草土質松的勤快。
章有銀起身，像是稍微滿意自己還算勤快。
章小水則是在花生地裏的葉面上看到一只蝸牛，他覺得這只蝸牛形單影只有些孤單，就把蝸牛找了個朋友——捉了只螞蟻過來。
章小水見螞蟻和蝸牛的觸角都只是試探沒湊在一起交流，顯然它們不想做朋友，他是嘀咕道，“那一只螞蟻也很孤單。”
於是他把一旁螞蟻窩掀翻，頓時冒出好些黑螞蟻，那些黑螞蟻朝蝸牛爬去，最後把小小的蝸牛擡回了蟻穴。
章小水欣慰叉腰，仰頭笑容燦爛道，“爹爹，我剛剛幹了件大事。”
章有銀拔掉一根雜草回望他道，“什麽？水寶偷偷幹大事竟然不叫爹！”
章小水得意嘿嘿，擡頭一指那螞蟻窩邊的動靜，“看，蝸牛和螞蟻成了朋友，一群螞蟻邀請蝸牛去它們家做客。”
章有銀看清那掙紮慢吞吞的蝸牛後，誇道，“水寶真厲害。”
父子倆一唱一和的笑嘻嘻，離開花生地後，只見趙麗花和一村民背後嘀咕。
趙麗花原本是不屑和村子裏其他人家來往的，但是看到章家其他幾家抱團，她免不得活動一番。外加上，程武和鄭秋菊鬧和離，因為孩子問題遲遲沒定，在趙麗花的籠絡下，山狗村的好些人家都知道吳啟河可能會成為村長。畢竟吳啟河是工頭會帶著做工，還是裏正家幹兒子。
這會兒趙麗花地裏搭界的是孫家，孫家也是跟著吳啟河做小工的。孫家和虎仔家是老鄉同一個地方逃難過來的。按道理這樣應該更親近。但是孫家和虎家在挑選地皮蓋房子的時候都刻意離得遠。
孫傲梅至今還記恨虎仔娘在逃難路上不幫鄉鄰，反而幫趙麗花這個陌生人，最後看著兩家鬧翻，孫傲梅心裏別提多高興。
孫傲梅見趙麗花朝章有銀腦袋打量，一副這傻子怎麽沒更傻，不是嘴歪口斜。瞧了幾眼後就有些失望了。
孫傲梅最近也瞧不管章家，一個傻子怎麽日子還越過越有了，以前窮的安心，沒飯吃餓肚子的時候想想章家心裏就踏實很多。但這會兒，傻子家竟然好起來了，這誰能忍得了，傻子憑什麽過好日子。
孫傲梅見風使舵道，“別看章有銀勤快，他沒腦子，李瑜又不是莊稼把式，兩個人腦子不行全是瞎忙活，種得早又不是收成就越好。看看這地裏幹凈是幹凈，就收成也像個癩子一樣稀稀拉拉的。”
趙麗花心裏舒坦了。
可不是，她家地裏的東西都比章家地裏漲勢好。
誰說種地一身蠻力就行？沒點腦子你看地裏給你長不長莊稼。
這倆婦人在背後蛐蛐章家中達成了姊妹情深，簡直是失散多年的親人恨不得拉著手背輕怕以表欣慰。
反正背後說三道四章家人是聽不見的。悲歡並不相通，他們有他們自己的快樂。
章小水回到家裏，興奮的要大喊哥哥，章崢擡手指了下李瑜的屋子搖頭，小聲道，“舅舅還沒醒呢。”
章小水忙捂住嘴巴，然後躡手躡腳又飛快朝章崢跑來，抓著他胳膊低低高興道，“我今天讓蝸牛和螞蟻交上好朋友了。”
章崢，“就這？”
果然他就不該期待什麽。
章小水拋出的快樂哥哥沒接，碎在地上，也有點懷疑是不是真的沒什麽可開心的。
章有銀問孩子們餓了沒，還沈默的章小水搖頭，然後不理章崢去院子裏拔草。
父子三人在地裏輕聲忙活，章小水轉身丟草一見地上有個影子，他心裏還有陰影怕人來家裏偷東西，戒備擡頭，一看見是虎仔娘，哎喲，那笑的像花似的。
就像看門小狗崽似的，一看到是熟人，區別對待不要太明顯。
虎仔從他娘身後躲貓貓似的探出頭，章小水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章小水跑上前去，然後試探道，“虎仔，我給你說……”
於是虎仔聽完，興奮道，“真的？章小水你好厲害！”
章小水拉著虎仔的手晃，虎仔也拉著章小水的手晃，兩人齊齊朝章崢哼了聲，落敗的小公雞章崢氣鼓鼓的，更加不說話了。
虎仔和章小水咬耳朵，章崢看似不經意地要摔不摔爬在章小水背後，只聽虎仔道，“聽我娘說你爹腦子好了不傻了，你怎麽沒跑來告訴我這個驚喜。”
章小水一臉莫名，章崢懂他，章崢推開虎仔插在兩人中間道，“我舅父本來就很聰明很厲害，這有什麽好驚喜的。”
章小水很平常道，“就是啊，這有什麽好說的。”
無形間，虎仔覺得章崢又贏了一局。
虎仔娘嘴角抿笑，然後看向章有銀，“老章，你們家漚肥了嗎？”
“還沒，石灰還堆在屋檐後的。”章有銀道。
虎仔娘道，“我來時看看你家怎麽漚肥的。”她心直口快道，“往年見你們家忙活的很，但地裏不出莊稼，也別以為這漚肥就是把糞水和稭稈堆一起埋著就行了。”
老話說的好，“墾田莫如糞田，積糞勝如積金”，漚肥事關家家生計口糧，關系一般的沒人會好心告知。甚至就憑著一手漚肥堆肥的好法子，去大戶人家莊子獻方子，那也是座上賓禮遇豐厚。
以前山狗村都關起門過日子，村民對旁人莫名的好心戒備十足，心裏有疙瘩看人也帶刺。虎仔娘也不是爛好心關心起別人家事。但是現在關系不一樣，她不能再看著李瑜瞎忙活了。
虎仔娘一說漚肥的事情，章有銀眼神一震，種田的莊稼好手指點一二，那可是幾代人經驗的傳承點撥，比無頭蒼蠅瞎忙活好使多了。
章有銀忙道，“桂香姐吃早飯了嗎？正好我家還沒吃。”
許桂香咋舌，望著高高日頭地上綠蔭已經晃悠老長了，竟然還沒吃早飯。她不免多想道，“你們家是不是糧食都吃完了？還是都被史家偷走了？”
章有銀有些憨憨笑道，“不是，家裏糧食多。”
章小水高興道，“是爹爹說的阿爹昨日受驚，好不容易睡著，讓阿爹多睡會兒。”
虎仔娘微怔，而後看章有銀打趣的笑，章有銀撓撓腦袋，嘿嘿傻笑。
得了，虎仔娘收回目光。這架勢哪還有早上在井邊看得精神板正？
虎仔娘已經吃過了，叫章有銀帶她去看看堆肥的坑。兩孩子也粘人的跟著。
從竈屋側門來到後屋檐的豬圈，虎仔娘聽見豬仔的聲音下意識看去，白白胖胖幹幹凈凈的，嘴裏叼著青草嚼，尾巴一甩甩的兩眼睛望著來人。還怪機靈的。豬圈裏側用鋤頭挖出的傾斜低窪排水溝，溝連著旱廁坑，沖洗豬圈的水和豬糞尿都會流入旱廁坑裏。這天氣一熱，味道不是一般的大。不過都是農家人就喜歡聞著喜氣安心的氣味。
虎仔娘看了一圈，還養的有模有樣的，提議道，“你們家都是沖圈，春冬的時候試試墊圈。”
墊圈？大人孩子都不懂。
就是聽著動靜起床，尋過來的李瑜也沒懂。
李瑜想了下，以前家裏的牛棚底下堆滿了稻草吸牛糞牛尿，這種漚在牛圈的稭稈稻草可是開春第二年肥稻田的主力。用牛屎草的水田和沒用過的，在秧苗頭一個月就能分辨出青壯高低了。
李瑜道，“墊圈是往豬圈裏丟稭稈雜草嗎？”
虎仔娘聽見李瑜的聲音，回頭見他點頭道，“是的，就是堆些泥土，稭稈雜草混合豬糞，這樣還可以吸收臭氣又肥了土，適合做底肥。起圈兩天一次就可以了，這樣堅持一個月，保管你家菜園子都結褐色油塊。”
李瑜笑著點頭，“這樣還省得天天挑水洗豬圈。”
虎仔娘道，“天天沖豬圈也未必涼快，老話說的好，'夏天土多則牲口涼，冬天土多則牲口暖’，一輩輩人折出的道理不會有錯的。”
李瑜可沒聽過這些老話，但自然是相信虎仔娘的。
虎仔娘又問李瑜之前是怎麽堆肥的，李瑜說把用石灰把坑底鑿緊防止漏肥水，然後把他認為好的東西，比如草木灰、雜草、河泥混著糞水一起用雜草埋著坑裏，上面再用泥封好，天氣好兩個月就漚好了。
虎仔娘連連搖頭，“這樣不行，火灰是不能和農家肥一起漚肥的。”
李瑜有些疑惑，他記得以前在老家是見過長工用草木灰和農家肥漚肥的，但轉念他一眼，自己漚的不成功沒大肥力，想來是沒摸清草木灰和農家肥的比例。沒弄懂比例，那還不如聽虎仔娘的，畢竟人家種莊稼真有一手。
虎仔娘後面又說了些什麽地用什麽肥，如土地陰濕，宜用火糞，黃壤宜用渣糞，沙土宜用草糞、泥糞……
還說漚肥不是埋好等兩三個月就行了，要控制溫度，不能太冷或者太熱，現在夏天漚肥很容易溫度過高把肥力燒沒了，要揭開散熱，等溫度降下來再澆點糞水進行二次發酵。
李瑜聽得一楞楞的，從來不知道還有這些講究。還以為是肥都直接丟地裏就好了。李瑜謝過虎仔娘，叫虎仔娘和虎仔一起吃早飯，虎仔娘不喜歡拉扯，擺手說別見外了，自己要回家忙活了。倒是虎仔看到桌上擺著的炒菜饞的流口水。以為章小水家日子多難過呢，哪成想人家早上都要炒三四個菜，可不像他家早上天天都是雜糧埋頭鹹菜白粥。
最後大人沒留住，把虎仔留下一起吃。
章小水高興的直給虎仔添飯添筷的，李瑜瞧章崢臉色，偷偷拿筷子給章崢夾了一片臘肉。
章崢臉色這才緩和，見虎仔拿著筷子在碗裏翻肉片，章崢一口氣把碗裏的一點肉沫全部挑給李瑜了。
孩子們吃個飯也不消停，筷子頭上的打鬧少不了。吵吵鬧鬧的，章有銀見李瑜接受良好，飯吃的還挺香，心裏也松了口氣。
吃過早飯，章有銀去挑水。李瑜不想他去，章有銀說沒挑水用肩膀不用後腦勺，要他在家放心。
虎仔擡起袖口抹了下嘴角的油皮，又抱著肚子打了下嗝，問章小水今天去哪個村摘草藥。
章小水和哥哥商量了家裏會留一個人陪著李瑜，虎仔聽後說他家養個看門狗就好了。章小水說他家養不起，等他長大了再養。
這話把章有銀聽的心塞，虎仔一拍腦袋，“不用等長大啊。我家就有現成的。”
於是虎仔把他家看門的大黃狗牽到了李瑜家，大黃狗一直拴養兇的很，一拴李瑜家門口樹邊，這下李瑜和兩孩子都不敢進出了。李瑜趕緊讓虎仔把狗送回去，他家養那麽些雞鴨，村子裏人心浮動，全靠大黃狗整日叫喚警告。
不過送回去前，章有銀還拿兩日前屠夫老板送的豬肺給大黃狗吃，原本對著他狂吠不止的大黃嘴裏塞了塊“肉”，頓時兩眼冒光朝章有銀搖尾巴。
虎仔驚訝極了，雖然知道他家大黃勢利眼，全家就怕他娘，此外對他和他爹都是裝模作樣搖尾巴，這會兒得塊“肉”就認主了。他罵罵咧咧把大黃狗牽回家。
大黃狗被牽走，院子裏安靜了，章小水目光還流連追在那走遠的黃尾巴上，章有銀摸摸兒子腦袋，“去河裏捉魚吧，剛好這會兒有豬肺。”
天氣大，豬肺放了兩天已經有臭味兒了，吃是不可能吃的。但是做魚餌卻是好的。
“這個能捉到魚嗎？我看村子裏大人都插不到魚的。”章小水道。
這群孩子常年在河裏玩，那段河有什麽魚都一清二楚。小孩子捉不到魚，大人沒功夫和魚瞎耗著，往往是等黃麻秋收後，直接把黃麻泡多魚的河段，黃麻泡發臭的汙水能毒死很多魚，那時候就有很多村民捉魚吃。
所以這會兒章小水對他爹的說法有點懷疑。
章崢則是高興。捉魚啊，他最喜歡了，只是從來沒捉過。
三人達成一致，就是有些不舍的望著李瑜。李瑜知道自己走不動去不了遠的地方，有大魚的河段必定都在上游稍遠的地方。
此時被三雙眼睛糾結的望著，李瑜道，“我不去，這會兒村子裏應該也安全的。”
史家兄弟被捉到裏正家，毒打少不得一頓。後面裏正當晚就綁著史家兄弟來山狗村以儆效尤，宣判史家兄弟服徭役五年。
本朝開國時政策清明，肅清吏治作風，對官員政績考核嚴厲，對一縣父母官主張“德主刑輔”，興教化，厲風俗。政績考核時，要是這個地方的百姓“健訟”說明民風不好，父母官失職。所以凡事鬧到縣衙的官司，都是調停化解為主，叫“息訟”。但雞毛蒜皮事情多了，父母官忙不過來，也隨著本朝年代推移，官員屍位素餐朝政衰敗，到此時已經演化成了裏正成為百姓頭上的一把刀了。
村裏事情大小議論歸裏正管，要是村民越級報衙門要挨板子，裏正要是解決不了的才能上報衙門。裏正要是報的多，也會影響裏正的考核。
對於鄭裏正沒把史家兄弟上報衙門，李瑜也沒意外。僅僅聽五年徭役就小腿打顫。徭役去采石場挖石頭，一天只給兩個饅頭，身後有鞭子不停抽打，石頭壓彎了腰還不能喘口氣。基本上能在采石場活過半年都是命大。
村裏人經過裏正這麽一殺雞儆猴，一時半會兒也沒敢動什麽歪心思了。外加上這會兒快秋收了，家家戶戶有盼頭忙著地裏活，不至於心思走岔惦記別人家的東西。
李瑜道，“放心吧，沒事的。我在家裏還得給崢寶縫小肚兜。崢寶喜歡什麽圖案的？崢寶不說我就繡和水寶一樣的兔子了？”
章崢嫌棄搖頭，“我要老虎。”
章小水立馬被轉移了註意力，湊到李瑜身邊扯著他的衣角小聲道，“給哥哥繡一個兔子後踢飛的老虎的圖案。”
李瑜笑笑沒說好也不好，章有銀帶著兩孩子說早去早回。這番過去也只是放個窩子而已，誰都沒功夫坐在河邊釣魚。
李瑜見兩孩子一路帶跑的，肯定是想早點回來陪他的。他擔心孩子被草絆倒，剛想出聲叫章有銀看住孩子，哪知道孩子身後的章有銀還大步邁過孩子，跑到前面打頭了。
嘻嘻哈哈兩孩子你爭我搶的，章有銀跑更快了。
李瑜又笑又無語。
多大的人了，還跟個孩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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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晚上的雞飛狗跳, 李瑜知道了章有銀現在腦子只記得以前的事情，不記得他倆成親後的事情。
但這對李瑜來說沒影響，知道章有銀腦子清醒了也沒多少反應。臨睡的時候對白天的受驚還心有餘悸, 於是難得的側身縮在章有銀的懷裏。
章有銀驚的差點身板像魚一般彎出弧度, 他腦子現在都是懵的，好比一覺醒來, 心心念念的人和他成了親還生了那麽大個兒子。
章有銀渾身火熱的滾燙，咽喉不住滑動，千言萬語堵在嗓子裏說不出一句。最後李瑜嫌棄他熱，翻一邊睡，章有銀又悄悄把他翻了過來。
李瑜沒什麽反應，心想這床這麽燙人的？章有銀渾身火熱，還把他像是翻魚似的試探摟著。
摟著就摟著吧。
李瑜也沒覺得章有銀腦子正常了就羞臊扭捏, 都老夫老妻有六歲娃了，比起這些, 他心裏想的是未來的日子應該會好過了些。
李瑜被迫貼著男人冒熱氣的胸口不舒服, 又想翻身, 剛剛還躺屍般的章有銀立馬就抱緊了他。
“小瑜, 對不起。”
李瑜拍拍他腦袋，“快睡。”
“哦。”
黑暗中李瑜聽著章有銀悶悶的沮喪，好似他千言萬語因為自己的這句話封閉了。看起來人還是傻傻憨憨的，李瑜嘴角不自覺彎彎，閉眼逐漸安心，一會兒便呼吸綿長。
第二天早上，章有銀早早起來了。
章有銀輕手輕腳出了門, 去了孩子那屋裏，孩子屋裏門沒鎖, 但是可以從裏面上門拴。章有銀剛準備敲門，門就開了縫隙。
章小水頂著炸毛的細軟發，晨光在發絲流淌，顯得格外毛茸茸的。章有銀沒忍住摸了下，看著兒子睡眼惺忪的眼睛，輕聲問，“怎麽起來這麽早？”
章小水道，“爹爹，你沒叫水寶。”
章有銀摸摸鼻子，“水寶。”
“水寶，給爹爹帶路，我不記得水井和周家在哪兒。”
這時候章崢也起來了，他啞著沒醒的嗓子道，“周叔不是說傷沒好不用挑嗎，舅舅也說了要先養傷。”
章有銀道，“這點小傷不礙事。”
腦袋流血又暈倒，換做常人不得床上躺幾天頭暈目眩嘔吐惡心的，但章有銀的身體已經習慣了這些。這傷放戰場上，不足一提。
章有銀堅持，章小水兩孩子也覺得自己爹爹舅父厲害，便聽了他的話。章小水去帶路，章崢在家煮粥。
去挑水的路上，遇見虎仔爹娘在打麻，章有銀停下嘮嗑了兩句。
“虎大哥虎大嫂，早啊，你們家這麻桿粗好豐收嘛。”
這平平無奇的話，倒是把虎仔爹娘看楞了，虎仔爹道，“太陽打西邊升起來咯。竟然主動喊人了。”
以前路上碰見章有銀，喊他他都不待搭理的，只一心往家裏沖。
章有銀笑，“這不是心裏惦記著你們的幫忙嘛。”
虎仔娘打量了章有銀一眼，以往烏溜發亮的眼睛多了幾分成熟鎮定，以前看他就是個空心大蘿蔔，但這會兒，章有銀好像是老鐵匠那大鐵錘下千錘百煉出來的好刀。
虎仔娘想李瑜今後的日子怕是有盼頭了。
虎仔娘道，“我以前給你說了，打麻要在太陽沒出來之前打，估計你也忘記了。麻桿上有毛刺手背手臂一碰癢的很，太陽曬更癢。再說，太陽曬過的麻皮難剝落，所以打麻還是得下半夜起來打才見功夫。”
章有銀確實不知道這個，連連點頭。
聊了幾句後也不耽誤各自功夫了，章有銀挑水後又跟著兒子去了周圓家。路過吳啟河家時，章小水哼哼提了句，“爹爹，這家是壞人，你可不要被騙了。”
章有銀眉心微蹙，“是欺負你們了？”
章小水想了想，不知道怎麽說，這裏面恩情仇怨團成麻團了，他阿爹叫他記恩，可他聽到的趙麗花背後嘀咕他家。
章小水撓頭，“沒欺負，就是喜歡背著人說閑話。”
章有銀心裏有數了。回頭問問程武就知道了。
給周家挑水去時，人家院子靜悄悄的，門關著人都還沒起來。章有銀也沒多想，去磨坊挑水輕聲倒水。
章小水倒是記起來了，他阿爹之前教爹爹要等人家起來後再挑水的，於是給章有銀提醒了。章有銀微微一想就明白了，他的夫郎還真是個心細的人。
周家有這挑水也能做早飯了，章有銀便和章小水回去了。回到家裏，李瑜還沒起來，章崢已經把粥煮開了，章有銀炒了臘肉沫酸豆角，土豆片，豇豆用水煮開後丟臘肉熬炒出的油和辣椒炒炒，豇豆就吸滿了油脂香，軟糯滑口又帶著點臘肉香。
臘肉炒菜就是好，本身用鹽巴腌制鹹的很，每頓切一點臘肉和菜炒，還省去了用鹽。
章小水見飯菜都做好了，就準備去叫李瑜起來吃飯。但是章有銀攔住了，“你阿爹難得睡得好，讓他睡到自然醒，你們餓了可以先吃。”
章有銀也不是全無記憶，李瑜的病情和失眠焦慮，這些他隱約記得好像刻在了骨子裏。
章小水點頭，但奇怪道，“爹爹，你怎麽說你阿爹了？你往常不是說阿瑜嗎？”
章有銀看著兒子清澈好奇的目光，就有些難以承受。還是傻子好，無所顧忌。
章有銀還沒開口解釋，就見章崢扯了章小水的袖口，小屁崽子一副老成的口吻道，“大人的事情你小孩子少管。”
章有銀&章小水：……
章小水反駁章崢，“我不管誰管？這是我爹。”
章有銀則是想，是不是章崢昨晚起夜聽見他和李瑜說的話了。這茅草屋四處透風，說個話讓孩子聽去怪難為情的。
崢寶這孩子賊機靈心思活泛，此時把水寶話頭成功引到家裏漏水的木盆上去了。
家裏只這一個木盆，盆面像是上了年紀的老人，深褐色皺皺巴巴，盆底座早就漚朽生了蟲眼，即使日常再愛惜，這會兒夏天還是漏水了。
木盆屬於木匠裏的小工匠，一些搭梁修屋的大木匠還不一定能箍木盆木桶。一個木盆按照大小不等，起步二十文。一個農家也不講究這些，洗衣洗菜冬日泡腳洗漱都是這個木盆，就連章小水出生洗三都是這個盆。
章小水心疼的皺眉，不信邪的把木盆端進院子天光裏，半瓢小水進去，盆底下真流出小蛇一般的水流。章小水憤憤踩著水不讓它流，反倒要濕了鞋子時，被章有銀一把提溜了回來。
章崢也沒法子幹著急，章小水想了想道，“要不我們問問虎仔爹會不會修？”
章崢不願意，但也只得點頭。
力口君羊漆衣留衫山而把瀏爾
一直沒說話的章有銀見兩孩子難受心疼的樣子，心裏緊巴巴的，他笑道，“沒事，爹爹會修。”
章小水兩人都睜大了眼睛，霎時高興道，“爹爹舅父好厲害！”
章有銀樂呵呵的，這還真難不倒他。
用鋸的樟木粉塞底部縫隙，然後再塗抹桐油泡半天就好了。
樟木粉去木匠家裏找一般都有。木匠就是喜歡留一些邊邊角角的料子或者小木塊鋸木粉，這些東西在他們手裏都能化腐朽為神奇。
章有銀不知道哪裏有木匠，但是周圓應該知道。等會兒去給他家挑水時再問。
確定木盆能修，兩孩子松了口氣，也不想先吃飯，便在莧菜林子扯雜草。章有銀見園子裏的黃豆頰脹滿了，扯了毛豆準備水煮毛豆，中午餓了可以吃。
三人誰都不想先吃飯，只等李瑜睡醒再說。
章有銀想讓孩子帶著他去家裏地頭看一圈，但家裏還得留個孩子看家。兩孩子都想去又都想留，最後劃拳章小水贏了。
章崢不高興撅嘴，章小水這會兒大清早活力滿滿，很是願意哄哄哥哥的，把哥哥誇的天花亂墜，說哥哥在家守著，爹爹才放心。要是他一個小哥兒守在家裏，他們兩人出去會擔心家裏。
章小水挽著章崢的胳膊晃著說完，章有銀就見章崢不爭氣的哼了聲，表示你們快去快回。
山狗村沒多大，章家也就兩畝水田、三畝麻地，兩畝雜糧地。地不多，但是什麽都種了點，李瑜打算的早，莊稼種的早收的也早，半個月開始後就要同時收苞谷、紅薯、黃豆、稻谷了，章有銀跟著孩子轉一圈心裏多少都有數了。
村裏的田地都是相鄰挨著的，他家的田地莊稼屬於矮子裏面拔高個兒都有些勉強，稀稀拉拉的苞谷林、大豆地裏倒是最幹凈，章有銀蹲下摸了下土，沒雜草土質松的勤快。
章有銀起身，像是稍微滿意自己還算勤快。
章小水則是在花生地裏的葉面上看到一只蝸牛，他覺得這只蝸牛形單影只有些孤單，就把蝸牛找了個朋友——捉了只螞蟻過來。
章小水見螞蟻和蝸牛的觸角都只是試探沒湊在一起交流，顯然它們不想做朋友，他是嘀咕道，“那一只螞蟻也很孤單。”
於是他把一旁螞蟻窩掀翻，頓時冒出好些黑螞蟻，那些黑螞蟻朝蝸牛爬去，最後把小小的蝸牛擡回了蟻穴。
章小水欣慰叉腰，仰頭笑容燦爛道，“爹爹，我剛剛幹了件大事。”
章有銀拔掉一根雜草回望他道，“什麽？水寶偷偷幹大事竟然不叫爹！”
章小水得意嘿嘿，擡頭一指那螞蟻窩邊的動靜，“看，蝸牛和螞蟻成了朋友，一群螞蟻邀請蝸牛去它們家做客。”
章有銀看清那掙紮慢吞吞的蝸牛後，誇道，“水寶真厲害。”
父子倆一唱一和的笑嘻嘻，離開花生地後，只見趙麗花和一村民背後嘀咕。
趙麗花原本是不屑和村子裏其他人家來往的，但是看到章家其他幾家抱團，她免不得活動一番。外加上，程武和鄭秋菊鬧和離，因為孩子問題遲遲沒定，在趙麗花的籠絡下，山狗村的好些人家都知道吳啟河可能會成為村長。畢竟吳啟河是工頭會帶著做工，還是裏正家幹兒子。
這會兒趙麗花地裏搭界的是孫家，孫家也是跟著吳啟河做小工的。孫家和虎仔家是老鄉同一個地方逃難過來的。按道理這樣應該更親近。但是孫家和虎家在挑選地皮蓋房子的時候都刻意離得遠。
孫傲梅至今還記恨虎仔娘在逃難路上不幫鄉鄰，反而幫趙麗花這個陌生人，最後看著兩家鬧翻，孫傲梅心裏別提多高興。
孫傲梅見趙麗花朝章有銀腦袋打量，一副這傻子怎麽沒更傻，不是嘴歪口斜。瞧了幾眼後就有些失望了。
孫傲梅最近也瞧不管章家，一個傻子怎麽日子還越過越有了，以前窮的安心，沒飯吃餓肚子的時候想想章家心裏就踏實很多。但這會兒，傻子家竟然好起來了，這誰能忍得了，傻子憑什麽過好日子。
孫傲梅見風使舵道，“別看章有銀勤快，他沒腦子，李瑜又不是莊稼把式，兩個人腦子不行全是瞎忙活，種得早又不是收成就越好。看看這地裏幹凈是幹凈，就收成也像個癩子一樣稀稀拉拉的。”
趙麗花心裏舒坦了。
可不是，她家地裏的東西都比章家地裏漲勢好。
誰說種地一身蠻力就行？沒點腦子你看地裏給你長不長莊稼。
這倆婦人在背後蛐蛐章家中達成了姊妹情深，簡直是失散多年的親人恨不得拉著手背輕怕以表欣慰。
反正背後說三道四章家人是聽不見的。悲歡並不相通，他們有他們自己的快樂。
章小水回到家裏，興奮的要大喊哥哥，章崢擡手指了下李瑜的屋子搖頭，小聲道，“舅舅還沒醒呢。”
章小水忙捂住嘴巴，然後躡手躡腳又飛快朝章崢跑來，抓著他胳膊低低高興道，“我今天讓蝸牛和螞蟻交上好朋友了。”
章崢，“就這？”
果然他就不該期待什麽。
章小水拋出的快樂哥哥沒接，碎在地上，也有點懷疑是不是真的沒什麽可開心的。
章有銀問孩子們餓了沒，還沈默的章小水搖頭，然後不理章崢去院子裏拔草。
父子三人在地裏輕聲忙活，章小水轉身丟草一見地上有個影子，他心裏還有陰影怕人來家裏偷東西，戒備擡頭，一看見是虎仔娘，哎喲，那笑的像花似的。
就像看門小狗崽似的，一看到是熟人，區別對待不要太明顯。
虎仔從他娘身後躲貓貓似的探出頭，章小水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章小水跑上前去，然後試探道，“虎仔，我給你說……”
於是虎仔聽完，興奮道，“真的？章小水你好厲害！”
章小水拉著虎仔的手晃，虎仔也拉著章小水的手晃，兩人齊齊朝章崢哼了聲，落敗的小公雞章崢氣鼓鼓的，更加不說話了。
虎仔和章小水咬耳朵，章崢看似不經意地要摔不摔爬在章小水背後，只聽虎仔道，“聽我娘說你爹腦子好了不傻了，你怎麽沒跑來告訴我這個驚喜。”
章小水一臉莫名，章崢懂他，章崢推開虎仔插在兩人中間道，“我舅父本來就很聰明很厲害，這有什麽好驚喜的。”
章小水很平常道，“就是啊，這有什麽好說的。”
無形間，虎仔覺得章崢又贏了一局。
虎仔娘嘴角抿笑，然後看向章有銀，“老章，你們家漚肥了嗎？”
“還沒，石灰還堆在屋檐後的。”章有銀道。
虎仔娘道，“我來時看看你家怎麽漚肥的。”她心直口快道，“往年見你們家忙活的很，但地裏不出莊稼，也別以為這漚肥就是把糞水和稭稈堆一起埋著就行了。”
老話說的好，“墾田莫如糞田，積糞勝如積金”，漚肥事關家家生計口糧，關系一般的沒人會好心告知。甚至就憑著一手漚肥堆肥的好法子，去大戶人家莊子獻方子，那也是座上賓禮遇豐厚。
以前山狗村都關起門過日子，村民對旁人莫名的好心戒備十足，心裏有疙瘩看人也帶刺。虎仔娘也不是爛好心關心起別人家事。但是現在關系不一樣，她不能再看著李瑜瞎忙活了。
虎仔娘一說漚肥的事情，章有銀眼神一震，種田的莊稼好手指點一二，那可是幾代人經驗的傳承點撥，比無頭蒼蠅瞎忙活好使多了。
章有銀忙道，“桂香姐吃早飯了嗎？正好我家還沒吃。”
許桂香咋舌，望著高高日頭地上綠蔭已經晃悠老長了，竟然還沒吃早飯。她不免多想道，“你們家是不是糧食都吃完了？還是都被史家偷走了？”
章有銀有些憨憨笑道，“不是，家裏糧食多。”
章小水高興道，“是爹爹說的阿爹昨日受驚，好不容易睡著，讓阿爹多睡會兒。”
虎仔娘微怔，而後看章有銀打趣的笑，章有銀撓撓腦袋，嘿嘿傻笑。
得了，虎仔娘收回目光。這架勢哪還有早上在井邊看得精神板正？
虎仔娘已經吃過了，叫章有銀帶她去看看堆肥的坑。兩孩子也粘人的跟著。
從竈屋側門來到後屋檐的豬圈，虎仔娘聽見豬仔的聲音下意識看去，白白胖胖幹幹凈凈的，嘴裏叼著青草嚼，尾巴一甩甩的兩眼睛望著來人。還怪機靈的。豬圈裏側用鋤頭挖出的傾斜低窪排水溝，溝連著旱廁坑，沖洗豬圈的水和豬糞尿都會流入旱廁坑裏。這天氣一熱，味道不是一般的大。不過都是農家人就喜歡聞著喜氣安心的氣味。
虎仔娘看了一圈，還養的有模有樣的，提議道，“你們家都是沖圈，春冬的時候試試墊圈。”
墊圈？大人孩子都不懂。
就是聽著動靜起床，尋過來的李瑜也沒懂。
李瑜想了下，以前家裏的牛棚底下堆滿了稻草吸牛糞牛尿，這種漚在牛圈的稭稈稻草可是開春第二年肥稻田的主力。用牛屎草的水田和沒用過的，在秧苗頭一個月就能分辨出青壯高低了。
李瑜道，“墊圈是往豬圈裏丟稭稈雜草嗎？”
虎仔娘聽見李瑜的聲音，回頭見他點頭道，“是的，就是堆些泥土，稭稈雜草混合豬糞，這樣還可以吸收臭氣又肥了土，適合做底肥。起圈兩天一次就可以了，這樣堅持一個月，保管你家菜園子都結褐色油塊。”
李瑜笑著點頭，“這樣還省得天天挑水洗豬圈。”
虎仔娘道，“天天沖豬圈也未必涼快，老話說的好，'夏天土多則牲口涼，冬天土多則牲口暖’，一輩輩人折出的道理不會有錯的。”
李瑜可沒聽過這些老話，但自然是相信虎仔娘的。
虎仔娘又問李瑜之前是怎麽堆肥的，李瑜說把用石灰把坑底鑿緊防止漏肥水，然後把他認為好的東西，比如草木灰、雜草、河泥混著糞水一起用雜草埋著坑裏，上面再用泥封好，天氣好兩個月就漚好了。
虎仔娘連連搖頭，“這樣不行，火灰是不能和農家肥一起漚肥的。”
李瑜有些疑惑，他記得以前在老家是見過長工用草木灰和農家肥漚肥的，但轉念他一眼，自己漚的不成功沒大肥力，想來是沒摸清草木灰和農家肥的比例。沒弄懂比例，那還不如聽虎仔娘的，畢竟人家種莊稼真有一手。
虎仔娘後面又說了些什麽地用什麽肥，如土地陰濕，宜用火糞，黃壤宜用渣糞，沙土宜用草糞、泥糞……
還說漚肥不是埋好等兩三個月就行了，要控制溫度，不能太冷或者太熱，現在夏天漚肥很容易溫度過高把肥力燒沒了，要揭開散熱，等溫度降下來再澆點糞水進行二次發酵。
李瑜聽得一楞楞的，從來不知道還有這些講究。還以為是肥都直接丟地裏就好了。李瑜謝過虎仔娘，叫虎仔娘和虎仔一起吃早飯，虎仔娘不喜歡拉扯，擺手說別見外了，自己要回家忙活了。倒是虎仔看到桌上擺著的炒菜饞的流口水。以為章小水家日子多難過呢，哪成想人家早上都要炒三四個菜，可不像他家早上天天都是雜糧埋頭鹹菜白粥。
最後大人沒留住，把虎仔留下一起吃。
章小水高興的直給虎仔添飯添筷的，李瑜瞧章崢臉色，偷偷拿筷子給章崢夾了一片臘肉。
章崢臉色這才緩和，見虎仔拿著筷子在碗裏翻肉片，章崢一口氣把碗裏的一點肉沫全部挑給李瑜了。
孩子們吃個飯也不消停，筷子頭上的打鬧少不了。吵吵鬧鬧的，章有銀見李瑜接受良好，飯吃的還挺香，心裏也松了口氣。
吃過早飯，章有銀去挑水。李瑜不想他去，章有銀說沒挑水用肩膀不用後腦勺，要他在家放心。
虎仔擡起袖口抹了下嘴角的油皮，又抱著肚子打了下嗝，問章小水今天去哪個村摘草藥。
章小水和哥哥商量了家裏會留一個人陪著李瑜，虎仔聽後說他家養個看門狗就好了。章小水說他家養不起，等他長大了再養。
這話把章有銀聽的心塞，虎仔一拍腦袋，“不用等長大啊。我家就有現成的。”
於是虎仔把他家看門的大黃狗牽到了李瑜家，大黃狗一直拴養兇的很，一拴李瑜家門口樹邊，這下李瑜和兩孩子都不敢進出了。李瑜趕緊讓虎仔把狗送回去，他家養那麽些雞鴨，村子裏人心浮動，全靠大黃狗整日叫喚警告。
不過送回去前，章有銀還拿兩日前屠夫老板送的豬肺給大黃狗吃，原本對著他狂吠不止的大黃嘴裏塞了塊“肉”，頓時兩眼冒光朝章有銀搖尾巴。
虎仔驚訝極了，雖然知道他家大黃勢利眼，全家就怕他娘，此外對他和他爹都是裝模作樣搖尾巴，這會兒得塊“肉”就認主了。他罵罵咧咧把大黃狗牽回家。
大黃狗被牽走，院子裏安靜了，章小水目光還流連追在那走遠的黃尾巴上，章有銀摸摸兒子腦袋，“去河裏捉魚吧，剛好這會兒有豬肺。”
天氣大，豬肺放了兩天已經有臭味兒了，吃是不可能吃的。但是做魚餌卻是好的。
“這個能捉到魚嗎？我看村子裏大人都插不到魚的。”章小水道。
這群孩子常年在河裏玩，那段河有什麽魚都一清二楚。小孩子捉不到魚，大人沒功夫和魚瞎耗著，往往是等黃麻秋收後，直接把黃麻泡多魚的河段，黃麻泡發臭的汙水能毒死很多魚，那時候就有很多村民捉魚吃。
所以這會兒章小水對他爹的說法有點懷疑。
章崢則是高興。捉魚啊，他最喜歡了，只是從來沒捉過。
三人達成一致，就是有些不舍的望著李瑜。李瑜知道自己走不動去不了遠的地方，有大魚的河段必定都在上游稍遠的地方。
此時被三雙眼睛糾結的望著，李瑜道，“我不去，這會兒村子裏應該也安全的。”
史家兄弟被捉到裏正家，毒打少不得一頓。後面裏正當晚就綁著史家兄弟來山狗村以儆效尤，宣判史家兄弟服徭役五年。
本朝開國時政策清明，肅清吏治作風，對官員政績考核嚴厲，對一縣父母官主張“德主刑輔”，興教化，厲風俗。政績考核時，要是這個地方的百姓“健訟”說明民風不好，父母官失職。所以凡事鬧到縣衙的官司，都是調停化解為主，叫“息訟”。但雞毛蒜皮事情多了，父母官忙不過來，也隨著本朝年代推移，官員屍位素餐朝政衰敗，到此時已經演化成了裏正成為百姓頭上的一把刀了。
村裏事情大小議論歸裏正管，要是村民越級報衙門要挨板子，裏正要是解決不了的才能上報衙門。裏正要是報的多，也會影響裏正的考核。
對於鄭裏正沒把史家兄弟上報衙門，李瑜也沒意外。僅僅聽五年徭役就小腿打顫。徭役去采石場挖石頭，一天只給兩個饅頭，身後有鞭子不停抽打，石頭壓彎了腰還不能喘口氣。基本上能在采石場活過半年都是命大。
村裏人經過裏正這麽一殺雞儆猴，一時半會兒也沒敢動什麽歪心思了。外加上這會兒快秋收了，家家戶戶有盼頭忙著地裏活，不至於心思走岔惦記別人家的東西。
李瑜道，“放心吧，沒事的。我在家裏還得給崢寶縫小肚兜。崢寶喜歡什麽圖案的？崢寶不說我就繡和水寶一樣的兔子了？”
章崢嫌棄搖頭，“我要老虎。”
章小水立馬被轉移了註意力，湊到李瑜身邊扯著他的衣角小聲道，“給哥哥繡一個兔子後踢飛的老虎的圖案。”
李瑜笑笑沒說好也不好，章有銀帶著兩孩子說早去早回。這番過去也只是放個窩子而已，誰都沒功夫坐在河邊釣魚。
李瑜見兩孩子一路帶跑的，肯定是想早點回來陪他的。他擔心孩子被草絆倒，剛想出聲叫章有銀看住孩子，哪知道孩子身後的章有銀還大步邁過孩子，跑到前面打頭了。
嘻嘻哈哈兩孩子你爭我搶的，章有銀跑更快了。
李瑜又笑又無語。
多大的人了，還跟個孩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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