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生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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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生姜
程武進了堂屋, 還把大門緊緊闔上。
竈屋裏爬窗戶邊的兩孩子聽不見聲音了，兩人相視一眼，悄悄溜出了竈屋。在章小水一腳跨出門時, 胳膊被後面的章崢拉扯住了。
“剛才的話還沒說完。”章崢擰著眉, 一副執拗口吻道。
“可吳叔叔給爹爹介紹活計，阿爹說吳叔叔就是好的。阿爹常說要知恩圖報。”
章崢一聽李瑜都這麽說, 難道是他下意識感覺錯了？可是他就不喜歡這個只見一面的吳啟河。
章小水道，“不過我也覺得怪怪的，吳叔叔每次見到我都笑著誇我呢，可山子好像看到他爹怕的很。”
章崢立馬道，“你還說他是好人，是好人他兒子會怕他不喜歡他”
他沒說山子不喜歡他爹吧？章小水見章崢今天非要和他爭個高低，第一次覺得他阿爹取的名字不好。才頂著這個“爭”一天, 他哥哥怎麽就變得喜歡和他爭論了。
“可是他給爹爹介紹活計啊，要是沒錢, 我們都要死翹翹了。”
章崢見章小水就是不和他統一戰線, 原本只是對吳啟河喊水寶不悅, 這會兒真有些越發抵觸了。
不過章崢這會兒也不繼續說這個了, 隨著章小水出了竈屋。兩人沿著墻壁走，月色下好像兩只壁虎躡手躡腳地朝堂屋挪近。
墻壁是麥稭稈和黃黏土攪拌而成的，也沒夯得平整，幾年過去麥稭稈風化留下一片片洞眼兒，引來一些土蜂子在裏面築巢。
真是窮的很吶。可章小水十分驕傲地給章崢說，這是因為他們家是勤勞之家，所以蜜蜂都喜歡來他家裏築巢。雖然把墻面搞的坑坑窪窪的, 但蜜蜂是好的還不蟄人，就隨它去了。
章崢見章小水背貼著黃土墻面蹭的肩膀滿是泥灰, 章崢默默把背離遠了點墻壁，並且思考自己為什麽要跟著章小水擦墻走。
於是，章小水還兩手一前一後撐著墻，偷偷摸摸挨著墻面挪騰的時候，章崢已經輕手輕腳走到了堂屋門外。
兩孩子豎著耳朵聽，只聽裏面村長道，“你們那塊姜可是好東西。金貴東西！”
章小水一聽頓時緊張起來。他不喜歡村長。村長不僅長得兇，每次一笑就好像齜牙咧嘴的吃人十分滲人。村長家的媳婦兒和石墩都兇又壞，全都欺負造謠他家。
這下讓村長知道他家種有姜了，這可怎麽辦。明明他阿爹說這村子裏沒人見過姜，只要他保密不說，沒人知道。
他阿爹還怕旁人看見院子裏那塊姜地，叫爹爹種了一圈鐵掃帚和莧菜在院子四周。
這下竟然被村長知道了！雖然他阿爹常常給他說村長是好人，可他才不信。肯定他阿爹被騙了。
章崢見章小水著急，看來他是知道姜是什麽種哪兒的了。
章崢不認識姜在地什麽樣子，但也是吃過姜塊的。尤其是過年過節的時候，飯桌上的雞鴨魚肉裏都放了姜，肉味都不腥了，味道格外好。
那東西確實很貴，還難買，章伯怎麽會種？
章小水接受到哥哥的疑惑視線，湊近章崢，咬耳朵道，“因為爹爹聰明啊！”
“阿爹說這是爹爹用工錢買來的，旁人買都不賣，叫我別說出去。不過哥哥不是別人啦。”
其實就是章有銀給縣裏一大戶人家做工，人家園子裏要修葺假山造景，滿院子都要鋪鵝卵石。那石頭要個頭飽滿圓潤色澤還得勻稱的。章有銀就是去河裏撿石頭，然後背著滿背的石頭走一個時辰到雇主家裏。就這樣辛苦十天，回來後曬得脖子肩膀臉都黢黑。短褂子一脫，渾身黑白分明，後脖子都曬傷了。
李瑜一問工錢，章有銀從懷裏掏寶貝似的捧出幾塊老姜。
李瑜那時候剛病沒多久，脾氣還挺暴躁的，以為章有銀又取不到工錢被人敷衍了。頓時氣的就要拉著章有銀的胳膊去城裏討工錢。
章有銀忙扭著胳膊側身，生怕李瑜碰壞生姜似的，他道，“不是啦，是我主動換的。”
因為李瑜不能沾冷水還容易風寒乏力，章有銀聽大夫提到過好幾次生姜，便想買。當時那大黃村的大夫就說普通一副十二文的藥都吃不起，還想買生姜。章有銀便知道生姜貴還難得了。
他後面去別人家做工，結工錢的時候都會說可以用生姜抵錢。有時候還會被主人家嘲諷他精明著呢，簡直異想天開。終於在陸陸續續問一年後，在城裏那戶人家問到了。
那戶人家剛好買了一些姜用來送長輩，聽章有銀說家裏夫郎寒氣病弱需要這姜驅寒，想也沒想就答應了。
畢竟章有銀是個難得老實的，一天背的石頭竟然不比騾子少。而且騾子的工錢是人工的三倍，還得管草料。天熱的時候，趕騾子的小工都心疼騾子，人也遭不住愛躲樹蔭下休息。但章有銀就是實心眼，吭哧吭哧的幹活。
主人家就愛這樣踏實肯幹的小工，雖然那姜是從南下的商隊買的，少分給旁人一塊自己就少一塊，但主人家還是按照工錢價格給了章有銀兩斤。
李瑜一聽是這麽回事，氣都消了，心裏不感動是假的。
那時候成婚才一年，他本就身子弱生孩子後就突然急劇下降。他那時候對章有銀也沒什麽感情，但也擔心傻子身強力壯，哪天被人家看中拐了去，或者嫌棄他生病吃藥是拖累，不要他們父子倆。
那時候剛從逃難裏安定下來，李瑜整天擔心這擔心哪，脾氣還很暴躁，但章有銀都傻呵呵的接住了。知道章有銀這傻子在外面一直問生姜，李瑜心思也漸漸安穩了。
那些生姜，李瑜只在雪天裏熬了一小塊，兩人抱著一個瓷碗喝了。其餘的，李瑜試著春天的時候種地裏。
也不知道隔多遠種合適，也不知道一塊要掰成多大合適，李瑜就摸著姜塊有凸起尖尖的芽眼都掰開做一個苗子。姜塊與姜塊間，隔著兩個手掌的距離種下。選了屋旁最肥沃的地裏種了小半塊地。
當那片光禿禿的地上冒出嫩芽時，李瑜和章有銀那喜悅不亞於自己有喜了。章有銀幾乎隔兩三天就濕水澆肥。家裏沒餵豬雞鴨，自然家肥少的可憐。就自己拿竈灰和平時爛菜葉子、割的雜草漚肥。甚至起夜都要挨個雨露均沾。
但天不遂人意。即使兩人每天起來第一件事就是看姜苗，姜苗長的枯瘦葉子發卷，兩人都沒見過姜株長什麽樣子，自然以為這是正常的。
最後秋天興沖沖挖出來的時候，傻眼了。
怎麽越種越縮水了。
那春天埋下的老姜塊上發了仔姜，可當時打的窩子太深了，仔姜苗在底下像是蚯蚓鉆土似的歪七扭八才艱難出地面，仔姜都只小手指大小，個頭還不足老姜塊四分之一大。
李瑜嘆氣失落，章有銀還笑呵呵地說在地裏撈蝦米小螺螄，可想而知多細了。
第一年種的只差把種都栽沒了。
不過自己家種的姜，兩人都寶貝的不行，信心滿滿等第二年春。
因為第一年施肥足夠多，李瑜就想是不是姜不吃肥，像花生就得在沙土好漲果。於是第二年換了塊沙地種。結果更慘，遇上幹旱天氣只差曬死，最後只挖出了細細一捧仔姜。
李瑜這下心都冷了，再種下去估計真的連最開始的兩斤種都全軍覆沒。難怪生姜這麽貴，還沒有人種植。前人折騰後得出“南方水土不適合種姜”果然是真的。
李瑜有些猶豫了，但還抱著微末希望繼續種。
要是姜能長大，他們能靠著這個賺錢，章有銀也不會被工頭肆意安排各種爛活。尤其是對方得了便宜還一副給他恩情的嘴臉。分明是拿章有銀低賤的工錢做人情筏子讓工頭賺足口碑。
要是姜真都種死了也沒虧很多。就那麽幾株占地不多，但施肥確是菜地裏的大頭。章有銀給白菜潑糞水都是兌的清水半瓢淋那麽點；給生姜那施肥架勢，就好像哄著不吃飯的孩子。一大瓢糞水下去，還嘴裏嘀嘀咕咕快快吃快快長。
第三年、第四年各有各的問題。但在章有銀每天祈禱下，收成比頭兩年都好些。
第五年的時候，李瑜已經摸索出了一些訣竅。比如種的時候，姜芽眼朝上，姜塊一寸遠的地方丟些糞水攪拌的草木灰做底肥，埋的土要肥細，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淺。太淺會倒春寒凍死，太深鉆土難仔姜弱。
第五年，李瑜身體越來越差，但對姜苗種植越發有把握。果然姜苗出土後比往年的株苗都粗壯很多，就像肥沃地裏鉆出的魚腥草一般，矮矮胖胖的招人喜歡。
但第五年老天爺不賞臉。
先是倒春寒來的突然，李瑜受了風寒臥病不起，吃了幾副藥後還不見好轉，章有銀把主意打到了地裏的姜塊身上。章有銀一直覺得那姜是神藥。
好不容易起勢的株苗，他知道李瑜不會讓他挖的。
但章有銀有自己的辦法，把地裏老姜挖了，只要上面的姜苗還好好的豎著，李瑜就不知道他搞的鬼。後面株苗死了也找不到原因。因為株苗他可沒拔。
於是章有銀就拿小鋤頭在窩子旁邊偷偷挖，十分小心翼翼，像老鼠打洞似的挖到了窩子底下的老姜塊。殘忍的去母留子。還一直碎碎念，你是株乖乖苗，離開老娘也可以獨自活的。
挖了一捧老姜出來，竟然都還沒爛。章有銀欣喜若狂，然後天天煮姜湯給李瑜喝。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李瑜身體逐漸好轉了。
尤其是看到章有銀背著他把老姜挖出來後，姜株苗還沒死，照樣一天天長大開葉子。
株苗一天天越發青翠，好像他們的希望真的要來了。
李瑜甚至已經想好今年全部留種，來年全部種下，減少章有銀出去做工的次數。
不過四月連天洪澇，姜地都泡在水裏，青青葉子逐漸發黃打卷，眼見就要淹死了。
李瑜心都揪著疼了，叫章有銀拿著鋤頭一株株的深挖壟溝排水。又因為暴雨多狂風，很多茄子樹都吹倒了，李瑜怕姜苗也是這樣，就叫章有銀把泥土都圍著姜苗株底部壘著。
這樣忙活下來，姜苗株竟然漲勢越來越好。七八月收的時候，仔姜果然比往年都大上許多。
甚至最大的個頭有章有銀自開始換來的大。不過一塊地出的姜大小也整齊不一。章有銀覺得奇怪，他可沒偏心，所有糞水除草松土都是一樣的。
但李瑜總結出了規律。尤其章有銀挖一株姜的時候，李瑜就拿竈裏炭頭在黃土墻上記下了這株苗埋的深度、起攏的高度、有無取出老姜塊。
最後一一對比得出，李瑜果然發現起攏排水並摘取了老姜的仔姜個頭最好。
第五年收獲首次超過最開始得到的那兩斤，這無疑是天大的驚喜。要知道前幾年差點連種子都種沒了。
有前幾年失敗的教訓，第七年也就是今年的時候，李瑜和章有銀格外有信心。並提前在院子周圍種下鐵掃帚和莧菜遮擋，雖然他們家幾乎沒人來走動就是了。
雖然今年姜還沒挖，但是看著肥大的姜葉子和粗壯的莖稈，不難得出今年一定是個豐收年。
李瑜是存了挖姜賣補貼人頭稅的心思，所以當吳啟河說工錢只五文一天時，他拒絕了。
對吳啟河，李瑜知道只不過是互惠互利。他壓著章有銀做筏子到處賣人情開低工錢做口碑，但他們一家確實需要錢。就像賣東西一樣，明知道對方惡意壓價，但你著急要錢也沒辦法。
現在程武告訴他道，“我從裏正家回來，他說一斤姜要賣六七十文呢！”
“你們什麽時候在地裏種了金疙瘩，老大真是厲害！”
章有銀嘿嘿笑，“我都是聽阿瑜的。”
程武又誇了李瑜。李瑜笑著說也是瞎貓碰見死耗子誤打誤撞了。
李瑜是不怕程武知道的，畢竟程武看著大大咧咧沒分寸，但他嘴巴嚴的很。程武和章有銀之間一定有個嚴重的秘密，一旦被人發現可能還會涉及官府。但章有銀癡傻的情況下，程武還有情有義照顧有加，李瑜是佩服的。
姜種的種植方法和種子要是程武問，李瑜就會犯難了。告訴程武沒問題，但是程武媳婦鄭秋菊實在讓人生厭。按照李瑜以前的性子，少不得要報覆一番。但病骨蹉跎了他心志和精力，現下只想關起門圍著孩子男人安安穩穩過好日子。
程武這個榆木腦袋絲毫沒察覺李瑜的方法。被木槌敲兩下腦袋都只會問你為啥敲我的粗心男人，此時卻心細道，“大嫂，這生姜貴重，可千萬別被旁人發現偷了去，或者村子裏人問你也別心軟就給了。”
“尤其是我家那口子，可別打著我的名義來問你要。”
李瑜心底一暖，試探道，“村長恩情善意，我這都無以為報，真是愧疚自責。”
程武擺手道，“這算什麽，想當初老大都救我好幾次，沒他我都活成爛篩子了。”
李瑜有了思量，趁程武沒反應過來轉移了話頭，“那我這兩天就和老章進城賣著看看行情。”
程武搓搓手，好像看到了一堆堆銅錢，“那感情肯定好！”
章有銀也樂滋滋的，“有錢了就可以給阿瑜買糖買藥罐了！”
李瑜道，“把孩子的夏枯草也背去城裏問問。”
堂屋外的兩孩子臉色喜不自勝，都在偷偷想他們的夏枯草也可以賣錢了呢。
這天晚上，一家人都沒睡著。
村長說一斤姜賣六七十文呢，那地裏一共有三十株，不知道一株有多重。
李瑜從去年開始就用炭頭教章小水簡單的字和數數了，孩子學字早上會認晚上就忘記。但是數數，章小水過目不忘。
原因就是對這姜地數，橫著數有五株豎著數六株，不論是順著還是逆著，章小水只要得空就數，像是數寶貝似的。
他們這幾天摘的夏枯草生貨十五斤，曬幹變成了十二斤多點。太陽大，章崢都舍不得曬兩天，只曬個一天半看著幹了就收了。
他們數了下，一斤一共有兩百五十朵左右，這三千朵鼓鼓囊囊裝了緊緊一個麻袋。
章小水興奮的翻來覆去睡不著，章崢好不容易冷靜下來要睡著了，又被章小水翻醒了。
“你身上是有跳蚤？”章崢沒好氣道。
章小水瞪著滿是興奮的眼睛道，“你不會數數，自然不知道這是多大一筆錢哇。”
“誰說我不會的，我三歲開始就蹲肉鋪攤子了。”
章小水不屑道，“這有什麽了不起，我還沒出生就開始蹲我阿爹肚子裏了。”
所以重點是蹲嗎？
兩孩子就這樣拌嘴倒是意外緩解了彼此腦中的亢奮，說著說著就不知不覺拉著小手睡著了。
因為睡前聊天時，章崢說他去過縣城，城裏好多人好多小吃攤。章小水羨慕追問了好些，章崢說章小水是個饞蟲，肯定會跟丟。
章小水覺得自己夢裏肯定會去哥哥說的縣城，為了防止自己走丟，抱著章崢的胳膊睡了。
章崢別別扭扭的側身背對他嗯了聲。章小水像個小狗崽暖烘烘地挨著他睡還有些不習慣，可沒多久章小水就呼呼聲了。章崢輕輕翻身，就見章小水嘴巴已經開始流口水了。
……
明月繁星，茅草屋裏，兩孩子伴隨著低語的蟲鳴深眠，時不時囈語發笑。沒多久雞鳴就響了。
夜深山靜，在村子裏雞叫第三遍的時候，隔壁屋子悄悄有了聲響。李瑜叫章有銀起來了，章有銀的呼嚕聲戛然而止，很快，傳來章有銀低聲喊李瑜放心，他能摘好叫他繼續睡，
章有銀輕擡門框，堂屋大門就悄無聲息開了，明晃晃的月色照進了屋子，比點豆燈還亮。乍看還以為是白天呢。
章有銀打了個無聲哈欠，光著膀子出來了，叉腰望著天上圓月，眼裏是滿滿的幹勁兒。
雞叫三遍是寅時左右，村裏都籠罩在月華下，章有銀的小院子裏莧菜、苞谷、南瓜藤、小蔥紫蘇等都沐浴著寧靜又生機勃勃的月光，只等朝陽升起那刻閃耀著露珠。
這次進城，李瑜也跟著去，不然章有銀一個人搞不定。
既然是進城賣姜，那肯定順便要捎些家常小菜的。南瓜藤、紫蘇、紅薯梗葉各自一把成握，用昨天晚上砍的粽葉紮著。粽葉泡過一晚發軟，也不會割傷菜。
屋檐左側旁是搭的絲瓜、苦瓜架子，不過絲瓜更耐活搶了苦瓜地盤，苦瓜真成了皺巴巴的小苦瓜。絲瓜又長又嫩，樹上吃不及，還掛了好幾個胖胖老瓜。苦瓜就很短只李瑜手掌長。章有銀聽李瑜的，都摘一些帶去賣。
等這些做好後，再在地裏挖五株姜，此時姜還沒長登頂是仔姜，仔姜挖多了有些心疼。只挖一點試試行情。
章有銀鋤頭斜斜朝壟地挖去，他力氣大一鋤頭幹脆利落又挖的深，再輕輕將鋤頭底部蹭著土翹力，姜葉窸窣晃動，壟土松動，再把鋤頭一提，根部斷裂的清脆悶聲從地裏傳來。謔，白嫩嫩小胖手指纏繞似的，越靠近嫩芽部分越是淡紅，真真白白-粉粉瞧著喜人。
今年果真比往年都豐收，章有銀還記得有一年漲勢也不錯，但後面全都死了。今年可是終於熬出來了。
五株很快就挖了出來。
章有銀像是擺著寶貝似的挨個放在屋檐下，笑得合不攏嘴。他一擡頭，就見兩孩子緊張兮兮從堂屋裏探出了腦袋。
章小水一見是他爹，松了口氣。
丟了肩膀上扛的門杠，完全忘記了門杠另一頭是哥哥扛著的。門杠陡然松了一頭，章崢肩膀一重，一個趔趄雙手急忙握住門杠，把它放門角落裏。又覺得肩膀手心壓痛了，偷偷朝門杠狠狠踢了一腳。
章小水沒發現，只對屋檐下的姜盯著道，“我們還以為是小偷呢！”
他語氣十分覆雜，幸好、放松、又難掩失落。
章崢到是看到地上的鮮姜看得稀奇，他只看到過老姜。這鮮姜真神奇，從土裏出來還白裏透紅水靈靈的。
章小水也歡呼道，“比去年的大了好多呢。”
章有銀掂了下，嘿嘿道，“這個有二兩重！”他們家以前挖的都是半兩，細胳膊細腿好幾年了，終於看到個出息的了。
孩子們喜悅壓不住的笑，李瑜也穿好衣服出來了。
他看到章有銀手裏的鮮姜本就精神的神色更加精神了。李瑜看著兩眼晶晶的孩子們道，“快去睡，天還沒成亮。”
章崢沒動，因為他知道章小水要撒嬌了。一旦章小水撒嬌，李瑜就會妥協算了。
果然，李瑜道，“那下不為例，早上就睡覺別割豬草去了，你爹走的時候會給豬丟個南瓜。”
章小水乖乖點頭。
一家三口就看著章有銀打理要賣的姜，章有銀幹活倒是利索也漂亮。因為都是李瑜這幾年來一點點調-教出來的。
章有銀把姜梗用刀割掉整齊地放一邊，再把鮮姜纏繞的縫隙拿木棍輕輕剔除泥土，掰掉底部根須。他拿著手裏的姜越看越滿意，嘴角就沒下來過。
蹲在一旁的章崢看著被放一邊的梗葉，“這可以吃嗎？”
但章崢一問後又覺得大人肯定也不知道，他還停留在姜難得，都沒見過鮮姜和姜梗的認知上。所以如何知道能不能吃葉子。
這問題……李瑜能回答。
畢竟前幾年的失敗積攢了豐富的經驗。
“葉子不好吃，苦澀帶點辛辣有些硬，就那葉子餵豬豬都不吃。但是剝掉葉子的嫩梗肉是好吃的。泡酸切丁用辣椒炒肉沫非常下飯。”
章崢聽著吞了下口水。
然後意識到後又非常不好意思，眼睛望向天上。
李瑜見狀叫章有銀留一點葉子在家，其他的梗葉也拿去城裏碰碰運氣。
章有銀裝好背簍就要和李瑜出發了。交代好孩子從門裏上好門栓，藥爐子旁煨著幾個小洋芋，昨天已經水煮過了，叫他們早上吃了再去睡。
章小水嗯嗯點頭，見他爹要起肩走了，忙小聲又急促道，“爹爹進城會發大財的！”
章崢也知道這個習俗，就是討個吉利。以前，他天天在肉攤子跟前發咒死爹賣不出去肉，結果有時候真的靈驗了。
此時章崢把手偷偷背後面抓著手心，鼓了鼓腮幫子，小聲又堅定道，“肯定能賣高價很多錢的。”
最好能把人頭稅賺到，可人頭稅大幾百吧……也不知道舅舅有沒有這麽多錢。要是沒有錢……
章崢不敢繼續想了，急急道，“肯定能賺一千文！”
李瑜笑著應下，見兩孩子站在堂屋裏，即使沒點燈，但借著月色兩孩子那亮晶晶又期待的眼睛瞧的分明。
李瑜揮手，“快去睡，鎖好門。早上不要割豬草了。”
章小水連連點頭。一旁章崢卻忽然想起了什麽，“秤帶了嗎？”
這一問，還真把走到院子門口的李瑜提醒到了。他腦子記憶時好時壞，章有銀那腦子更指望不上，交代的事情他默默在心裏一直念叨才記得住。
要不是章崢提醒這下真忘記了。要是沒稱可不方便，半路再回來取又浪費時間。
李瑜誇了一句章崢提醒的好，最後再檢查了一下荷包，確定放了十枚應急銅錢，才放心走了。
章崢得到了誇獎，臉色難掩高興，嘴角一直翹翹。
章小水看見哼了聲，為自己沒想這麽周全而低落，下次阿爹再去賣東西他一定會提醒的。
章崢見章小水撅著嘴，知道他不高興，他心裏就越發得意。
但其實他也知道沒什麽得意的，只是他常年在肉攤子摸小稱，自然比章小水一年賣不了幾次菜的熟稔的多。
擱在以前，林屠夫出門去鋪子上都是他扛著稱，他有時候還故意忘記讓他沒那麽快開業。雖然一頓打跑不了，但是看著林屠夫生氣他也覺得值。
等大人出了院子，兩孩子也悄悄跟到了院子口。
月色亮，村子裏的小路看得分明，甚至風一吹還能見河邊的柳枝在月光裏晃動。
“走，睡去吧。”章崢見兩個大人身影要過河了，轉頭催章小水道。
章小水不答，直到看見章有銀先過了河，把背簍放在河對岸，再返回把李瑜背過河後，章小水才跟著章崢回到了院子。
栓門、睡覺，章小水側著身挨著床邊睡。
章崢瞧他還惦著稱的事情不高興，章崢也不哄他，兩孩子一個睡左側一個睡右側。
導致蚊子半夜吸血還得飛一段距離。
屋裏安靜下來，不遠處的雞鳴配著零星狗叫，在寂靜的村子裏反而像是催眠曲，後半夜慢慢地編織著孩子們的美夢，時不時給孩子夢裏放一快糖果、一串笑聲。
天光微亮的時候，章小水醒來了。
他一動就感覺身後暖烘烘的，扭頭一看是章崢蜷縮在他身後。
哼，章小水把章崢推了一把，章崢迷糊睜眼就看到章小水軟乎又不耐煩的控訴，“你看你把我快擠下床了。”
章崢朦朧的眼睛睜大，像是不可置信一般打量了下確定這是左側，不是他昨晚睡的右側。要不然，他還懷疑是章小水這個粘人的小狗崽趁他睡著後偷偷挪到他前面睡了。
章崢默默翻身朝右側睡去，背後聽見章小水窸窸窣窣套外衣的聲音，章崢扭頭含糊道，“大伯不是說今早補覺，豬仔吃南瓜嗎？”
豬圈旁有幾個石頭做底，上面放著置物架，就是用藤蔓紮緊的一排木棍。上面擺滿了一排排大南瓜、長冬瓜。看起來有七八個。怎麽都夠豬吃了。
章小水一聽章崢問這麽蠢的問題，他開心了。
哥哥也不是什麽都比他懂的。
“南瓜冬瓜都是要曬幹冬天和春天沒菜時吃的。只有下雨天不方便出門打豬草，家裏又沒存的豬草才會給豬吃南瓜。”
章崢道，“可今天豬仔已經吃南瓜了。”
章小水道，“可我今天不去割豬草，草就要被別人割了。我割回來豬還能加餐。”
而且，要是他昨天割有多的豬草，今天就不會浪費一個南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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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武進了堂屋, 還把大門緊緊闔上。
竈屋裏爬窗戶邊的兩孩子聽不見聲音了，兩人相視一眼，悄悄溜出了竈屋。在章小水一腳跨出門時, 胳膊被後面的章崢拉扯住了。
“剛才的話還沒說完。”章崢擰著眉, 一副執拗口吻道。
“可吳叔叔給爹爹介紹活計，阿爹說吳叔叔就是好的。阿爹常說要知恩圖報。”
章崢一聽李瑜都這麽說, 難道是他下意識感覺錯了？可是他就不喜歡這個只見一面的吳啟河。
章小水道，“不過我也覺得怪怪的，吳叔叔每次見到我都笑著誇我呢，可山子好像看到他爹怕的很。”
章崢立馬道，“你還說他是好人，是好人他兒子會怕他不喜歡他”
他沒說山子不喜歡他爹吧？章小水見章崢今天非要和他爭個高低，第一次覺得他阿爹取的名字不好。才頂著這個“爭”一天, 他哥哥怎麽就變得喜歡和他爭論了。
“可是他給爹爹介紹活計啊，要是沒錢, 我們都要死翹翹了。”
章崢見章小水就是不和他統一戰線, 原本只是對吳啟河喊水寶不悅, 這會兒真有些越發抵觸了。
不過章崢這會兒也不繼續說這個了, 隨著章小水出了竈屋。兩人沿著墻壁走，月色下好像兩只壁虎躡手躡腳地朝堂屋挪近。
墻壁是麥稭稈和黃黏土攪拌而成的，也沒夯得平整，幾年過去麥稭稈風化留下一片片洞眼兒，引來一些土蜂子在裏面築巢。
真是窮的很吶。可章小水十分驕傲地給章崢說，這是因為他們家是勤勞之家，所以蜜蜂都喜歡來他家裏築巢。雖然把墻面搞的坑坑窪窪的, 但蜜蜂是好的還不蟄人，就隨它去了。
章崢見章小水背貼著黃土墻面蹭的肩膀滿是泥灰, 章崢默默把背離遠了點墻壁，並且思考自己為什麽要跟著章小水擦墻走。
於是，章小水還兩手一前一後撐著墻，偷偷摸摸挨著墻面挪騰的時候，章崢已經輕手輕腳走到了堂屋門外。
兩孩子豎著耳朵聽，只聽裏面村長道，“你們那塊姜可是好東西。金貴東西！”
章小水一聽頓時緊張起來。他不喜歡村長。村長不僅長得兇，每次一笑就好像齜牙咧嘴的吃人十分滲人。村長家的媳婦兒和石墩都兇又壞，全都欺負造謠他家。
這下讓村長知道他家種有姜了，這可怎麽辦。明明他阿爹說這村子裏沒人見過姜，只要他保密不說，沒人知道。
他阿爹還怕旁人看見院子裏那塊姜地，叫爹爹種了一圈鐵掃帚和莧菜在院子四周。
這下竟然被村長知道了！雖然他阿爹常常給他說村長是好人，可他才不信。肯定他阿爹被騙了。
章崢見章小水著急，看來他是知道姜是什麽種哪兒的了。
章崢不認識姜在地什麽樣子，但也是吃過姜塊的。尤其是過年過節的時候，飯桌上的雞鴨魚肉裏都放了姜，肉味都不腥了，味道格外好。
那東西確實很貴，還難買，章伯怎麽會種？
章小水接受到哥哥的疑惑視線，湊近章崢，咬耳朵道，“因為爹爹聰明啊！”
“阿爹說這是爹爹用工錢買來的，旁人買都不賣，叫我別說出去。不過哥哥不是別人啦。”
其實就是章有銀給縣裏一大戶人家做工，人家園子裏要修葺假山造景，滿院子都要鋪鵝卵石。那石頭要個頭飽滿圓潤色澤還得勻稱的。章有銀就是去河裏撿石頭，然後背著滿背的石頭走一個時辰到雇主家裏。就這樣辛苦十天，回來後曬得脖子肩膀臉都黢黑。短褂子一脫，渾身黑白分明，後脖子都曬傷了。
李瑜一問工錢，章有銀從懷裏掏寶貝似的捧出幾塊老姜。
李瑜那時候剛病沒多久，脾氣還挺暴躁的，以為章有銀又取不到工錢被人敷衍了。頓時氣的就要拉著章有銀的胳膊去城裏討工錢。
章有銀忙扭著胳膊側身，生怕李瑜碰壞生姜似的，他道，“不是啦，是我主動換的。”
因為李瑜不能沾冷水還容易風寒乏力，章有銀聽大夫提到過好幾次生姜，便想買。當時那大黃村的大夫就說普通一副十二文的藥都吃不起，還想買生姜。章有銀便知道生姜貴還難得了。
他後面去別人家做工，結工錢的時候都會說可以用生姜抵錢。有時候還會被主人家嘲諷他精明著呢，簡直異想天開。終於在陸陸續續問一年後，在城裏那戶人家問到了。
那戶人家剛好買了一些姜用來送長輩，聽章有銀說家裏夫郎寒氣病弱需要這姜驅寒，想也沒想就答應了。
畢竟章有銀是個難得老實的，一天背的石頭竟然不比騾子少。而且騾子的工錢是人工的三倍，還得管草料。天熱的時候，趕騾子的小工都心疼騾子，人也遭不住愛躲樹蔭下休息。但章有銀就是實心眼，吭哧吭哧的幹活。
主人家就愛這樣踏實肯幹的小工，雖然那姜是從南下的商隊買的，少分給旁人一塊自己就少一塊，但主人家還是按照工錢價格給了章有銀兩斤。
李瑜一聽是這麽回事，氣都消了，心裏不感動是假的。
那時候成婚才一年，他本就身子弱生孩子後就突然急劇下降。他那時候對章有銀也沒什麽感情，但也擔心傻子身強力壯，哪天被人家看中拐了去，或者嫌棄他生病吃藥是拖累，不要他們父子倆。
那時候剛從逃難裏安定下來，李瑜整天擔心這擔心哪，脾氣還很暴躁，但章有銀都傻呵呵的接住了。知道章有銀這傻子在外面一直問生姜，李瑜心思也漸漸安穩了。
那些生姜，李瑜只在雪天裏熬了一小塊，兩人抱著一個瓷碗喝了。其餘的，李瑜試著春天的時候種地裏。
也不知道隔多遠種合適，也不知道一塊要掰成多大合適，李瑜就摸著姜塊有凸起尖尖的芽眼都掰開做一個苗子。姜塊與姜塊間，隔著兩個手掌的距離種下。選了屋旁最肥沃的地裏種了小半塊地。
當那片光禿禿的地上冒出嫩芽時，李瑜和章有銀那喜悅不亞於自己有喜了。章有銀幾乎隔兩三天就濕水澆肥。家裏沒餵豬雞鴨，自然家肥少的可憐。就自己拿竈灰和平時爛菜葉子、割的雜草漚肥。甚至起夜都要挨個雨露均沾。
但天不遂人意。即使兩人每天起來第一件事就是看姜苗，姜苗長的枯瘦葉子發卷，兩人都沒見過姜株長什麽樣子，自然以為這是正常的。
最後秋天興沖沖挖出來的時候，傻眼了。
怎麽越種越縮水了。
那春天埋下的老姜塊上發了仔姜，可當時打的窩子太深了，仔姜苗在底下像是蚯蚓鉆土似的歪七扭八才艱難出地面，仔姜都只小手指大小，個頭還不足老姜塊四分之一大。
李瑜嘆氣失落，章有銀還笑呵呵地說在地裏撈蝦米小螺螄，可想而知多細了。
第一年種的只差把種都栽沒了。
不過自己家種的姜，兩人都寶貝的不行，信心滿滿等第二年春。
因為第一年施肥足夠多，李瑜就想是不是姜不吃肥，像花生就得在沙土好漲果。於是第二年換了塊沙地種。結果更慘，遇上幹旱天氣只差曬死，最後只挖出了細細一捧仔姜。
李瑜這下心都冷了，再種下去估計真的連最開始的兩斤種都全軍覆沒。難怪生姜這麽貴，還沒有人種植。前人折騰後得出“南方水土不適合種姜”果然是真的。
李瑜有些猶豫了，但還抱著微末希望繼續種。
要是姜能長大，他們能靠著這個賺錢，章有銀也不會被工頭肆意安排各種爛活。尤其是對方得了便宜還一副給他恩情的嘴臉。分明是拿章有銀低賤的工錢做人情筏子讓工頭賺足口碑。
要是姜真都種死了也沒虧很多。就那麽幾株占地不多，但施肥確是菜地裏的大頭。章有銀給白菜潑糞水都是兌的清水半瓢淋那麽點；給生姜那施肥架勢，就好像哄著不吃飯的孩子。一大瓢糞水下去，還嘴裏嘀嘀咕咕快快吃快快長。
第三年、第四年各有各的問題。但在章有銀每天祈禱下，收成比頭兩年都好些。
第五年的時候，李瑜已經摸索出了一些訣竅。比如種的時候，姜芽眼朝上，姜塊一寸遠的地方丟些糞水攪拌的草木灰做底肥，埋的土要肥細，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淺。太淺會倒春寒凍死，太深鉆土難仔姜弱。
第五年，李瑜身體越來越差，但對姜苗種植越發有把握。果然姜苗出土後比往年的株苗都粗壯很多，就像肥沃地裏鉆出的魚腥草一般，矮矮胖胖的招人喜歡。
但第五年老天爺不賞臉。
先是倒春寒來的突然，李瑜受了風寒臥病不起，吃了幾副藥後還不見好轉，章有銀把主意打到了地裏的姜塊身上。章有銀一直覺得那姜是神藥。
好不容易起勢的株苗，他知道李瑜不會讓他挖的。
但章有銀有自己的辦法，把地裏老姜挖了，只要上面的姜苗還好好的豎著，李瑜就不知道他搞的鬼。後面株苗死了也找不到原因。因為株苗他可沒拔。
於是章有銀就拿小鋤頭在窩子旁邊偷偷挖，十分小心翼翼，像老鼠打洞似的挖到了窩子底下的老姜塊。殘忍的去母留子。還一直碎碎念，你是株乖乖苗，離開老娘也可以獨自活的。
挖了一捧老姜出來，竟然都還沒爛。章有銀欣喜若狂，然後天天煮姜湯給李瑜喝。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李瑜身體逐漸好轉了。
尤其是看到章有銀背著他把老姜挖出來後，姜株苗還沒死，照樣一天天長大開葉子。
株苗一天天越發青翠，好像他們的希望真的要來了。
李瑜甚至已經想好今年全部留種，來年全部種下，減少章有銀出去做工的次數。
不過四月連天洪澇，姜地都泡在水裏，青青葉子逐漸發黃打卷，眼見就要淹死了。
李瑜心都揪著疼了，叫章有銀拿著鋤頭一株株的深挖壟溝排水。又因為暴雨多狂風，很多茄子樹都吹倒了，李瑜怕姜苗也是這樣，就叫章有銀把泥土都圍著姜苗株底部壘著。
這樣忙活下來，姜苗株竟然漲勢越來越好。七八月收的時候，仔姜果然比往年都大上許多。
甚至最大的個頭有章有銀自開始換來的大。不過一塊地出的姜大小也整齊不一。章有銀覺得奇怪，他可沒偏心，所有糞水除草松土都是一樣的。
但李瑜總結出了規律。尤其章有銀挖一株姜的時候，李瑜就拿竈裏炭頭在黃土墻上記下了這株苗埋的深度、起攏的高度、有無取出老姜塊。
最後一一對比得出，李瑜果然發現起攏排水並摘取了老姜的仔姜個頭最好。
第五年收獲首次超過最開始得到的那兩斤，這無疑是天大的驚喜。要知道前幾年差點連種子都種沒了。
有前幾年失敗的教訓，第七年也就是今年的時候，李瑜和章有銀格外有信心。並提前在院子周圍種下鐵掃帚和莧菜遮擋，雖然他們家幾乎沒人來走動就是了。
雖然今年姜還沒挖，但是看著肥大的姜葉子和粗壯的莖稈，不難得出今年一定是個豐收年。
李瑜是存了挖姜賣補貼人頭稅的心思，所以當吳啟河說工錢只五文一天時，他拒絕了。
對吳啟河，李瑜知道只不過是互惠互利。他壓著章有銀做筏子到處賣人情開低工錢做口碑，但他們一家確實需要錢。就像賣東西一樣，明知道對方惡意壓價，但你著急要錢也沒辦法。
現在程武告訴他道，“我從裏正家回來，他說一斤姜要賣六七十文呢！”
“你們什麽時候在地裏種了金疙瘩，老大真是厲害！”
章有銀嘿嘿笑，“我都是聽阿瑜的。”
程武又誇了李瑜。李瑜笑著說也是瞎貓碰見死耗子誤打誤撞了。
李瑜是不怕程武知道的，畢竟程武看著大大咧咧沒分寸，但他嘴巴嚴的很。程武和章有銀之間一定有個嚴重的秘密，一旦被人發現可能還會涉及官府。但章有銀癡傻的情況下，程武還有情有義照顧有加，李瑜是佩服的。
姜種的種植方法和種子要是程武問，李瑜就會犯難了。告訴程武沒問題，但是程武媳婦鄭秋菊實在讓人生厭。按照李瑜以前的性子，少不得要報覆一番。但病骨蹉跎了他心志和精力，現下只想關起門圍著孩子男人安安穩穩過好日子。
程武這個榆木腦袋絲毫沒察覺李瑜的方法。被木槌敲兩下腦袋都只會問你為啥敲我的粗心男人，此時卻心細道，“大嫂，這生姜貴重，可千萬別被旁人發現偷了去，或者村子裏人問你也別心軟就給了。”
“尤其是我家那口子，可別打著我的名義來問你要。”
李瑜心底一暖，試探道，“村長恩情善意，我這都無以為報，真是愧疚自責。”
程武擺手道，“這算什麽，想當初老大都救我好幾次，沒他我都活成爛篩子了。”
李瑜有了思量，趁程武沒反應過來轉移了話頭，“那我這兩天就和老章進城賣著看看行情。”
程武搓搓手，好像看到了一堆堆銅錢，“那感情肯定好！”
章有銀也樂滋滋的，“有錢了就可以給阿瑜買糖買藥罐了！”
李瑜道，“把孩子的夏枯草也背去城裏問問。”
堂屋外的兩孩子臉色喜不自勝，都在偷偷想他們的夏枯草也可以賣錢了呢。
這天晚上，一家人都沒睡著。
村長說一斤姜賣六七十文呢，那地裏一共有三十株，不知道一株有多重。
李瑜從去年開始就用炭頭教章小水簡單的字和數數了，孩子學字早上會認晚上就忘記。但是數數，章小水過目不忘。
原因就是對這姜地數，橫著數有五株豎著數六株，不論是順著還是逆著，章小水只要得空就數，像是數寶貝似的。
他們這幾天摘的夏枯草生貨十五斤，曬幹變成了十二斤多點。太陽大，章崢都舍不得曬兩天，只曬個一天半看著幹了就收了。
他們數了下，一斤一共有兩百五十朵左右，這三千朵鼓鼓囊囊裝了緊緊一個麻袋。
章小水興奮的翻來覆去睡不著，章崢好不容易冷靜下來要睡著了，又被章小水翻醒了。
“你身上是有跳蚤？”章崢沒好氣道。
章小水瞪著滿是興奮的眼睛道，“你不會數數，自然不知道這是多大一筆錢哇。”
“誰說我不會的，我三歲開始就蹲肉鋪攤子了。”
章小水不屑道，“這有什麽了不起，我還沒出生就開始蹲我阿爹肚子裏了。”
所以重點是蹲嗎？
兩孩子就這樣拌嘴倒是意外緩解了彼此腦中的亢奮，說著說著就不知不覺拉著小手睡著了。
因為睡前聊天時，章崢說他去過縣城，城裏好多人好多小吃攤。章小水羨慕追問了好些，章崢說章小水是個饞蟲，肯定會跟丟。
章小水覺得自己夢裏肯定會去哥哥說的縣城，為了防止自己走丟，抱著章崢的胳膊睡了。
章崢別別扭扭的側身背對他嗯了聲。章小水像個小狗崽暖烘烘地挨著他睡還有些不習慣，可沒多久章小水就呼呼聲了。章崢輕輕翻身，就見章小水嘴巴已經開始流口水了。
……
明月繁星，茅草屋裏，兩孩子伴隨著低語的蟲鳴深眠，時不時囈語發笑。沒多久雞鳴就響了。
夜深山靜，在村子裏雞叫第三遍的時候，隔壁屋子悄悄有了聲響。李瑜叫章有銀起來了，章有銀的呼嚕聲戛然而止，很快，傳來章有銀低聲喊李瑜放心，他能摘好叫他繼續睡，
章有銀輕擡門框，堂屋大門就悄無聲息開了，明晃晃的月色照進了屋子，比點豆燈還亮。乍看還以為是白天呢。
章有銀打了個無聲哈欠，光著膀子出來了，叉腰望著天上圓月，眼裏是滿滿的幹勁兒。
雞叫三遍是寅時左右，村裏都籠罩在月華下，章有銀的小院子裏莧菜、苞谷、南瓜藤、小蔥紫蘇等都沐浴著寧靜又生機勃勃的月光，只等朝陽升起那刻閃耀著露珠。
這次進城，李瑜也跟著去，不然章有銀一個人搞不定。
既然是進城賣姜，那肯定順便要捎些家常小菜的。南瓜藤、紫蘇、紅薯梗葉各自一把成握，用昨天晚上砍的粽葉紮著。粽葉泡過一晚發軟，也不會割傷菜。
屋檐左側旁是搭的絲瓜、苦瓜架子，不過絲瓜更耐活搶了苦瓜地盤，苦瓜真成了皺巴巴的小苦瓜。絲瓜又長又嫩，樹上吃不及，還掛了好幾個胖胖老瓜。苦瓜就很短只李瑜手掌長。章有銀聽李瑜的，都摘一些帶去賣。
等這些做好後，再在地裏挖五株姜，此時姜還沒長登頂是仔姜，仔姜挖多了有些心疼。只挖一點試試行情。
章有銀鋤頭斜斜朝壟地挖去，他力氣大一鋤頭幹脆利落又挖的深，再輕輕將鋤頭底部蹭著土翹力，姜葉窸窣晃動，壟土松動，再把鋤頭一提，根部斷裂的清脆悶聲從地裏傳來。謔，白嫩嫩小胖手指纏繞似的，越靠近嫩芽部分越是淡紅，真真白白-粉粉瞧著喜人。
今年果真比往年都豐收，章有銀還記得有一年漲勢也不錯，但後面全都死了。今年可是終於熬出來了。
五株很快就挖了出來。
章有銀像是擺著寶貝似的挨個放在屋檐下，笑得合不攏嘴。他一擡頭，就見兩孩子緊張兮兮從堂屋裏探出了腦袋。
章小水一見是他爹，松了口氣。
丟了肩膀上扛的門杠，完全忘記了門杠另一頭是哥哥扛著的。門杠陡然松了一頭，章崢肩膀一重，一個趔趄雙手急忙握住門杠，把它放門角落裏。又覺得肩膀手心壓痛了，偷偷朝門杠狠狠踢了一腳。
章小水沒發現，只對屋檐下的姜盯著道，“我們還以為是小偷呢！”
他語氣十分覆雜，幸好、放松、又難掩失落。
章崢到是看到地上的鮮姜看得稀奇，他只看到過老姜。這鮮姜真神奇，從土裏出來還白裏透紅水靈靈的。
章小水也歡呼道，“比去年的大了好多呢。”
章有銀掂了下，嘿嘿道，“這個有二兩重！”他們家以前挖的都是半兩，細胳膊細腿好幾年了，終於看到個出息的了。
孩子們喜悅壓不住的笑，李瑜也穿好衣服出來了。
他看到章有銀手裏的鮮姜本就精神的神色更加精神了。李瑜看著兩眼晶晶的孩子們道，“快去睡，天還沒成亮。”
章崢沒動，因為他知道章小水要撒嬌了。一旦章小水撒嬌，李瑜就會妥協算了。
果然，李瑜道，“那下不為例，早上就睡覺別割豬草去了，你爹走的時候會給豬丟個南瓜。”
章小水乖乖點頭。
一家三口就看著章有銀打理要賣的姜，章有銀幹活倒是利索也漂亮。因為都是李瑜這幾年來一點點調-教出來的。
章有銀把姜梗用刀割掉整齊地放一邊，再把鮮姜纏繞的縫隙拿木棍輕輕剔除泥土，掰掉底部根須。他拿著手裏的姜越看越滿意，嘴角就沒下來過。
蹲在一旁的章崢看著被放一邊的梗葉，“這可以吃嗎？”
但章崢一問後又覺得大人肯定也不知道，他還停留在姜難得，都沒見過鮮姜和姜梗的認知上。所以如何知道能不能吃葉子。
這問題……李瑜能回答。
畢竟前幾年的失敗積攢了豐富的經驗。
“葉子不好吃，苦澀帶點辛辣有些硬，就那葉子餵豬豬都不吃。但是剝掉葉子的嫩梗肉是好吃的。泡酸切丁用辣椒炒肉沫非常下飯。”
章崢聽著吞了下口水。
然後意識到後又非常不好意思，眼睛望向天上。
李瑜見狀叫章有銀留一點葉子在家，其他的梗葉也拿去城裏碰碰運氣。
章有銀裝好背簍就要和李瑜出發了。交代好孩子從門裏上好門栓，藥爐子旁煨著幾個小洋芋，昨天已經水煮過了，叫他們早上吃了再去睡。
章小水嗯嗯點頭，見他爹要起肩走了，忙小聲又急促道，“爹爹進城會發大財的！”
章崢也知道這個習俗，就是討個吉利。以前，他天天在肉攤子跟前發咒死爹賣不出去肉，結果有時候真的靈驗了。
此時章崢把手偷偷背後面抓著手心，鼓了鼓腮幫子，小聲又堅定道，“肯定能賣高價很多錢的。”
最好能把人頭稅賺到，可人頭稅大幾百吧……也不知道舅舅有沒有這麽多錢。要是沒有錢……
章崢不敢繼續想了，急急道，“肯定能賺一千文！”
李瑜笑著應下，見兩孩子站在堂屋裏，即使沒點燈，但借著月色兩孩子那亮晶晶又期待的眼睛瞧的分明。
李瑜揮手，“快去睡，鎖好門。早上不要割豬草了。”
章小水連連點頭。一旁章崢卻忽然想起了什麽，“秤帶了嗎？”
這一問，還真把走到院子門口的李瑜提醒到了。他腦子記憶時好時壞，章有銀那腦子更指望不上，交代的事情他默默在心裏一直念叨才記得住。
要不是章崢提醒這下真忘記了。要是沒稱可不方便，半路再回來取又浪費時間。
李瑜誇了一句章崢提醒的好，最後再檢查了一下荷包，確定放了十枚應急銅錢，才放心走了。
章崢得到了誇獎，臉色難掩高興，嘴角一直翹翹。
章小水看見哼了聲，為自己沒想這麽周全而低落，下次阿爹再去賣東西他一定會提醒的。
章崢見章小水撅著嘴，知道他不高興，他心裏就越發得意。
但其實他也知道沒什麽得意的，只是他常年在肉攤子摸小稱，自然比章小水一年賣不了幾次菜的熟稔的多。
擱在以前，林屠夫出門去鋪子上都是他扛著稱，他有時候還故意忘記讓他沒那麽快開業。雖然一頓打跑不了，但是看著林屠夫生氣他也覺得值。
等大人出了院子，兩孩子也悄悄跟到了院子口。
月色亮，村子裏的小路看得分明，甚至風一吹還能見河邊的柳枝在月光裏晃動。
“走，睡去吧。”章崢見兩個大人身影要過河了，轉頭催章小水道。
章小水不答，直到看見章有銀先過了河，把背簍放在河對岸，再返回把李瑜背過河後，章小水才跟著章崢回到了院子。
栓門、睡覺，章小水側著身挨著床邊睡。
章崢瞧他還惦著稱的事情不高興，章崢也不哄他，兩孩子一個睡左側一個睡右側。
導致蚊子半夜吸血還得飛一段距離。
屋裏安靜下來，不遠處的雞鳴配著零星狗叫，在寂靜的村子裏反而像是催眠曲，後半夜慢慢地編織著孩子們的美夢，時不時給孩子夢裏放一快糖果、一串笑聲。
天光微亮的時候，章小水醒來了。
他一動就感覺身後暖烘烘的，扭頭一看是章崢蜷縮在他身後。
哼，章小水把章崢推了一把，章崢迷糊睜眼就看到章小水軟乎又不耐煩的控訴，“你看你把我快擠下床了。”
章崢朦朧的眼睛睜大，像是不可置信一般打量了下確定這是左側，不是他昨晚睡的右側。要不然，他還懷疑是章小水這個粘人的小狗崽趁他睡著後偷偷挪到他前面睡了。
章崢默默翻身朝右側睡去，背後聽見章小水窸窸窣窣套外衣的聲音，章崢扭頭含糊道，“大伯不是說今早補覺，豬仔吃南瓜嗎？”
豬圈旁有幾個石頭做底，上面放著置物架，就是用藤蔓紮緊的一排木棍。上面擺滿了一排排大南瓜、長冬瓜。看起來有七八個。怎麽都夠豬吃了。
章小水一聽章崢問這麽蠢的問題，他開心了。
哥哥也不是什麽都比他懂的。
“南瓜冬瓜都是要曬幹冬天和春天沒菜時吃的。只有下雨天不方便出門打豬草，家裏又沒存的豬草才會給豬吃南瓜。”
章崢道，“可今天豬仔已經吃南瓜了。”
章小水道，“可我今天不去割豬草，草就要被別人割了。我割回來豬還能加餐。”
而且，要是他昨天割有多的豬草，今天就不會浪費一個南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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