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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月鏡花·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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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月鏡花·其一

風暴沖擊窗戶發出駭人的聲響。

酉時中,李樂天下到一層。那兒聚集了不少人,甚是喧騰。四角和靠墻的桌子已經坐了人,一層中央的桌子也就只剩了兩張。

“客官。”

李樂天還在樓梯上,店小二就招呼了起來。那些先他一步入坐的賓客也有意無意地望向他。

“烤羊肉和饢餅,要來兩份嗎?”

“一份。”李樂天說著,在兩張桌子中挑了更靠近樓梯的那一張。

入坐的賓客中,有幾撥人說著胡語,這些人眼神輕浮,聲音也最大,李樂天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麽。另外幾撥說的是漢話,從交談的內容來判斷,應當是來自中原的商隊,攜帶者大批的茶葉與綺羅,前往沙漠腹地某處被稱作“綠洲”的地方。

這時,李樂天旁邊那一桌的胡人大漢突然起身,大聲嚷嚷了起來。他長著一臉的絡腮胡,衣襟敞開著,坦露出雜亂的胸毛還有肌肉的輪廓。同桌的還有三男二女,他們喝著酒,肆意地笑起來。

女人的聲音並不悅耳,由於過於放肆,在李樂天聽來反倒過於刺耳。這讓他不由得皺起了眉頭,打量起這一行人來。

店小二剛走出沒多遠,他聞聲回過頭,看向胡人的方向,眼神有些慌張。他說著一口流利的胡語,點頭哈腰地應和了一番,隨後加快了腳步,朝著後廚的方向去了。

面對其他賓客或是好奇,或是懼怕的目光,胡人只是不屑地斜乜了一眼,冷哼一聲便坐下了。一只腳高高擡起,踩住李樂天長凳的另一頭,對著李樂天歪嘴笑了笑。同行幾人也露出了戲謔般的笑容,朝著李樂天擡了擡手中的酒碗。

李樂天並不打算節外生枝,別過了臉不再望向他們。他把斜靠著桌子放的佩劍移到了自己的左手邊。

恰好是對角的位置上,客棧另一頭的墻角下,有一個胡人提高了音量,笑著看向李樂天所在的方向,說了一些什麽。同樣是有男有女,只是他們的人更多,每一根長凳都坐滿了,足足有八人。

說了長長的一段話之後,那八人便哄笑起來。不過很快,李樂天就知道他們並非是在針對自己。

一只酒碗從李樂天的頭頂飛過,直奔八人而去。正是那個敞露胸膛的胡人漢子扔出。

酒碗帶著淩厲劍意旋轉,足以斬落頭顱。

那八人裏,其中一個背對著他們的女人只是稍稍一擡手,那只酒碗便在空中碎了。隨後她也轉過身,那是標準的胡人樣貌,皮膚黝黑,五官卻是舒展。

兩撥相隔甚遠的胡人,男男女女你一言我一語地吵嚷著。不用聽懂他們究竟說了什麽,也能猜到話語裏一定滿是譏諷之言。

一層中,其他的胡人饒有興味地看著。而遠道而來的中原人,幾乎都采取了同樣的動作,他們壓低了聲音交談,表面上是漠不關心,但目光總是不經意地瞟向這些吵鬧的胡人。

店小二一只手擡著肉和饢,一只手提溜著一壺酒走了進來。先是楞了一下,而後快步走到李樂天身邊放下了肉與酒,擠出一個勉強地笑容,逃也似地又離開了。

很快,店小二又折返。他手裏擡著大盤的羊肉,分別給到了兩邊的胡人,這才平息了吵鬧。

這也只是暫時的,李樂天看得出來,兩方人馬誰也沒有服誰。

片刻的安寧是可貴的,李樂天松了口氣,開始享受久違的肉食。羊肉嫩、軟,李樂天把羊腱子骨頭的一端拎起來,本來還附在骨頭的上的肉就紛紛脫落了。一口咬去,沒有任何膻味。

縱使屋外狂風呼號,有鮮嫩的肉,再就著店小二附送的溫酒,李樂天的心中也漸漸暢快了些。唯一的不足,就是身旁的胡人過於煩囂,吵得李樂天不得清靜。

李樂天長凳的一端,還被那個胡人踩著。一聲響亮的碎響,打斷了李樂天的腹誹。

中原的商人倒在了地面,他身旁的護衛拔出長劍。“你們下藥了!”護衛的目光掃視在場的每一個人,試圖找出下毒的兇手。沒能說出第二句話,護衛也倒下了,他圓睜著雙眼,長大了嘴,全身麻痹再也動彈不得。

一層的眾人接二連三地倒下,只有李樂天旁邊的胡人,事不關己地大口吃肉。李樂天握著劍,從長凳上摔落了下去。

“怪只怪你們自己,來得這麽不是時候。”那胡人居然開口說了漢話,“你們中原人不是有句老話,來得好不如來得巧。”

店小二帶著後廚的二人,也手持長劍走了出來。“抱歉,大姐。”他望向其中一個胡人女,道:“我把這小子給忘了。”

胡人女踢了踢已經倒下的李樂天,用蹩腳的漢話說:“不礙事,我還以為是個人物,哪知道倒得這麽快。”

“沒想到是同行。”客棧另一頭,那個皮膚黝黑的胡人女突然發聲。她譏諷道:“不過作為一個女人,你的聲音也太難聽了。”

語罷,那八人便笑起來。

“我倒要看看,你們還能猖狂到幾時。”

又是一陣哄笑,為首的女人說:“你以為只有你們有蒙汗藥,我們沒有?”

“你!”

“不如讓我們來看看,毒發之前,是誰先死。”

身側的六個胡人嘶叫著持刀沖出,將後背留給了李樂天。

*

鐵球另一面綁著的,是監兵。

春華僅存的希望也落了空,這時間她才失掉了最後的理智。春華踉踉蹌蹌地起身撲到鐵球上,緊緊抱住監兵。

“小姐,小姐。”春華抽噎道:“怎麽會這樣,究竟是誰。”

“疼啊。”一個微弱的聲音道,似有若無的氣息輕撫著春華的耳朵。

春華松開了手,後退半步重新看向監兵。監兵雖是滿面疲憊,可是那對眼睛還有著光亮。

春華又哇地哭出了聲,抱了上去。監兵喊疼,她才不得不離開,那張巴掌大的臉上掛滿了淚水,年輕的面龐上生出許多的褶皺,看不出是笑還是哭。

“我還以為……”春華哽咽著,遲遲沒能說出後半句話來。

“我沒事。”監兵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我的命,一直挺硬的。這點小問題,沒什麽大礙。”

春華用手腕揩去了淚水,說:“我這就給您解開。”

“這是師弟苦心鍛造的,你解不開。”監兵嘆息道。

“是南宮大人,為什麽?”

“自打從中原回來,他就變得奇怪了。”監兵話說到一半,瞧見了聞聲趕來的辛叡恩,便停住了。她苦笑著對辛叡恩說:“真是狼狽啊,居然讓你看到了這樣的血宮。”

“你幫我一次,我也幫你一次,這樣咱們就兩清了。”辛叡恩拔出長劍,說:“我不會探聽你們血宮的秘密。”

辛叡恩揮斬四劍,恰到好處地破掉了監兵的鐐銬。春華接住監兵,將她摟在懷中。

“這算得上是什麽秘密。”監兵緩過勁來,道:“陵光那家夥,嘴上說著什麽要重振血宮的榮耀,必須集全宮之力。他吸幹了師父的功力,如若不是他體內三種真氣尚未調和完全,恐怕早就把我也吸幹了。”

“我們逃吧。”春華想也沒想,說道。

監兵擡頭看了春華一眼,說:“既然你們能進來,宮中一定生了亂子了吧。”

“有人殺進了宮中。”

“師哥呢?”

“東宮大人前去應戰了。”

“我得過去。”

“可是您的身體。”春華憂心地看著懷裏的監兵。

“我必須要提醒師哥小心陵光。”監兵抓住了春華的手,道:“春華,扶我起來。”

只是站起身,監兵已然是頭昏眼花,大汗淋漓。她歇了半晌,才發現辛叡恩依然站在密室之中陪伴著她們。

“你走吧。”監兵緊緊握著春華的手,認真地對辛叡恩說:“剩下的,是我們血宮自己的事,你沒必要再趟這攤渾水。”

“你可以嗎?”辛叡恩關切地問道。

監兵抿了抿皴幹的雙唇。“我可是血宮的西宮大人。不說在這荒原中,就是到你們的中原去,也沒幾個人打得過我。”

辛叡恩站在原地,似是有些許的遲疑。

“我看得出來,你的氣息改變過。”監兵問,“你用過萬物生了吧?”

辛叡恩點了點頭。

“經脈重構不久,又一路殺到這兒來。我知道的,你已經是強弩之末了。”監兵伸出另一只手抓住辛叡恩的手臂,說:“有一件事你說錯了,我們沒有兩清,我騙了你。”

“我知道。”

“我很感激你,我以後一定會報答你,放心吧。”監兵松垂下了拉著辛叡恩的手。

“和我一起走吧。”

“血宮有起死回生的神功。”監兵看向辛叡恩的眼睛,強打精神笑著說,“你走吧,不能讓你學了去。”

*

辛叡恩從血宮中逃出,看見遙遠的東方豎起了一道褐黃色的、直通天際的高墻。

“是沙塵暴,不能往東走了。”她喃喃自語。

緊隨她之後,又一個人從血宮跑了出來。那人衣衫襤褸,血肉模糊。盡管如此,辛叡恩還是一眼認出,此人便是每日給她送去飯食的守衛。

守衛也認出了她。男人看了看辛叡恩手中滴著血的長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哀求道:“姑娘,我也是奉命行事,你就放我一條生路吧。”

辛叡恩並沒有要殺他的打算,但也沒有多做解釋。她問道:“你竟然臨陣逃脫,就不怕你們的宮主問罪。”

“那人是個惡魔,宮主自身難保了。”男人驚魂未定地看向身後的血宮。

“是誰攻了進去。”

“我不知道,沒有人見過他。沒有人認識他。”

高大的石壁後,亮白色的火焰躥升到空中,男人慌亂地大叫,手腳並用爬出了兩丈有餘。

“你看到了,”男人面色慘白,說:“那些白色的,冰冷的火焰,像雨一樣。”

“雨。”辛叡恩仰著頭,她好像感應到了什麽,向著火焰的方向走去。

直到辛叡恩重新踏入血宮的大門,男人才敢行動。他連滾帶爬,背朝著血宮奔跑,最終消失在了星羅棋布的沙丘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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