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竭盡全力·其二

關燈
竭盡全力·其二

晚在樹林深處看見了一個靠著樹幹,背對著她的背影。那個人頭微微垂著,只有一只手臂,劍也偏偏倒倒地插在一旁。

她靜靜地掏出竹笛,放到嘴邊時卻猶豫了。

男人的旁邊,似乎還有另一個纖細的身影,是個姑娘。從姿態來判斷,姑娘的手反剪著,面部朝下倒在地面。

“是陰師姐嗎,還是千樹師妹?”晚不可置信地想:“或者是春風師姐?”

她們九個姐妹的身形相仿。明明沒有人刻意去教導過,煙雨七子婀娜娉婷的身段、雍容華貴的儀態卻如出一轍。這在煙雨樓裏,也是一段佳話。“簡直就是七仙女。”門人總說:“這樣的話,光是師姐們出面,天下人就拜服在石榴裙下啦。”

“我們還有兩個聖女呢。”

“聖女還沒出面,那些人就已經心悅誠服啦。恐怕有的人都還沒分清師姐們的名字,就火急火燎地自願臣服了。”這是半開玩笑的說法,其中也包含了一部分的真實想法。

姑娘們正是愛美的年紀,不可能不受周邊言論的影響。盡管那都是一些讚美之言,是積極的言論。姑娘們在暗中較勁,努力讓自己變得日趨完美。偶爾會有錯覺,好像真的處在一個只需要依靠美貌,而不用依靠力量的世界。

會有那樣的世界嗎?晚有時候會問自己。她相信其他人也一定思考過這個問題,但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比試,誰也不會把相關的話題擡到明面上來說。身為煙雨樓的中流砥柱,不全身心地投入到劍法中,卻在暗地裏比誰更漂亮,這傳出去不是叫人笑話嗎。少不了還要挨師父一頓罰。

現在,在這樣的黑夜中。那樣的努力得到的結果,反而成了影響晚判斷的因素。

千樹、陰,還有春風,這三個人是有優先級的。千樹是聖女,無論如何不能有閃失;陰是關照她的師姐,她不希望陰有意外;春風是背叛師門的聖女,她和她身邊那個男人,都是此行的抓捕對象。陰說得沒錯,是春風造成了現在的後果,晚覺得她應該承受相應的懲罰。

男人還沒有發現她,晚現在有三個選擇。第一,吹響竹笛,召集眾人前來合圍,這樣做的風險就是不可預測男人會對身邊的姑娘做什麽;第二,出其不意奪走他身邊的姑娘,這樣兩人可能都會負傷,但不至於死掉;第三,全力以赴,以求一擊擊殺男人,不過一旦失手,她自己也會成為男人的俘虜。

說到底,晚並拿不準現在男人的狀態究竟如何。雖說負了傷,但自己能不能打倒他呢?已經有五位師姐在他手中殞命,那可是風、煙兩位師姐聯手也無法抗衡的敵人。

你還有選擇嗎?晚自問。

她沒有辦法賭那個人不是千樹。

林間的草地上,有一層霜白的光湧動著,和月光融為一體。慢慢地,如同潮水吞噬小島一樣,悄聲靠近低著頭的男人。

隨著與男人的距離不斷縮小,晚的心情也由緊張逐漸轉變為自信。“能行,他毫無察覺,已經是強弩之末了!”一個堅定的聲音在晚的心底吶喊道。

那些隱藏在月光下的劍意頃刻凝結。數以萬計的銀針,從每一個方向,同一時間撲向男人。

男人千瘡百孔。

晚感受到了一種特殊的觸感,像是線條繃斷了。

然後林間響起了破風聲。

遠沒有“銀針”密集,卻要粗得多的黑影,從那些淩亂、高大的雜草堆裏飛出。細長的黑影從四面八方合圍,截住了所有的退路。

剛剛淹沒了小島的潮水,就要被更大的浪濤掩埋。

*

樹林安靜了下來。

林珍娜靠近陰沖擊出來的坑洞邊緣。只向下看了一眼,就跪倒在地劇烈嘔吐起來。

五十根。不,或許更多。粗細大概兩個手指寬的木頭削成了尖刺,布滿坑洞側面和底部。超過五十根的木刺穿透了陰,把這個向來以速度著稱的姑娘紮成了馬蜂窩。血液順著木頭,汩汩地流出。

她們看見的人影,不過是用樹枝和樹葉做成的假人。越是對他有強烈恨意的人,越是接近死亡。

林珍娜沒有辦法去細數。她甚至沒有勇氣把目光再次移到坑洞裏,光是聞到氣味,腦海中浮現的畫面就已經足以讓她腸胃痙攣、翻騰。

踉踉蹌蹌地遠離了坑洞,又嘔吐了一陣,脫離了血腥味的林珍娜才重新振作起來。她的眼裏,除了憎恨,還有恐懼。她的目光在林間逡巡。來不及多想,林珍娜向著千樹和象無出發的大致方向飛身而去。

沒有跑出多遠,林珍娜又聽見了淒厲的喊叫。即使相隔甚遠,她也一下聽出了那是晚的聲音。林珍娜咬咬牙,加快了腳步,繼續朝著千樹與象無的方向前行。

林珍娜小腿開始酸痛的時候,她看見了那個同樣在林間飛速行進的身影。“千樹!”她立刻喊道。

千樹聽見呼喊便頓住了身形,她面上的肌肉有一瞬間的松弛,很快又繃了起來。“你聽見了嗎?師姐。”

確認千樹沒有受傷以後,林珍娜才點頭回應千樹的問題。

“我們趕快過去吧,”千樹焦急地說:“晚師姐一定是遇到危險了。”

“現在過去恐怕來不及了。”林珍娜說:“我們先與師父合流吧,這樣繼續下去就危險了。”

“陰師姐呢,你有沒有看見她?”千樹又問。

“陰師姐,”林珍娜看著千樹的眼睛,咬了一下嘴唇,說:“師姐已經死了。”

千樹眼中滿是動搖與難以置信。喃喃自語道:“怎麽會這樣。”

“不行,我們不能就這樣離開。晚師姐可能需要我們。”千樹求助般地看著林珍娜。

“你們遇到的那個獨臂老人,他的劍意是什麽?”

“是火焰。”千樹回答說。

“我們必須和師父合流,這樣下去就危險了。”林珍娜倒吸一口涼氣,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

“那是師姐認識的人嗎?”千樹異常敏銳。

“是。”

“是師姐要殺了我們嗎?”千樹的眼眶已經湧出了淚水。

“不是。”林珍娜說:“無論如何,我都是不會傷害你的。”

千樹瞪大了眼睛看著林珍娜,她不再言語,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你就是這一點讓我放心不下,你應當堅強起來啊。我們都會有不在的時候,你總有要靠自己的時候。”林珍娜心想。她卻不敢擡手去替千樹擦掉面頰上的眼淚,生怕嚇到了她。

在千樹背後的樹林深處,遽然傳來一聲轟隆巨響。

又有機關被觸發了。林珍娜心口一緊,她管不了這麽多,一把抓住千樹的手腕,向著響聲的來源奔跑。

響動的中心,正是逃竄的象無。

韓孝周緊緊跟在象無身後,和他保持著一段距離。她沒有繼續向前是因為象無一直接連不斷地在觸發機關。也是托他的福,韓孝周才能一路暢通無阻。

“心源寺的藥師金身。”韓孝周皺眉:“這個小子究竟是什麽來頭。”

象無不是狼狽地落荒而逃。在韓孝周看來,他簡直就像是有意往敵人留下的陷阱裏鉆。無論是暗處飛來的木制長槍,還是落葉下方忽然升起的荊棘刺籠,抑或是從樹頂甩下流星錘一樣的落石,都無法阻擋他前進的腳步。

他只是不停地沖向下一個陷阱。奔跑的象無大笑起來,這也讓韓孝周變得更加謹慎。

陷阱的確是足以致命的。可對象無而言,陷阱越密集並不代表更危險,這反而說明事情正向著他預期的方向發展。

這些陷阱是殺人的利器,同樣也是始作俑者留下的足跡。也就是說,只要順著這些“足跡”,走到盡頭一定就能找到象無想要找的人。這只是時間問題,因為他布置陷阱的速度,一定不會有象無前進的速度快。

*

轟隆的聲響。叩開了曲幽的耳朵,敲開了曲幽的眼睛。

視線重新聚焦之後,曲幽才發現本來湛藍透亮的天空,已經變成了閃動的星河,一直延伸到她看不見的地方。峽谷兩邊高大、靜默的山體,也成為了夜空的一部分。

她從滿是石子的地面上坐起來,後背這個時候才開始有輕微的疼痛感傳來。腦子裏仍是一片混沌,只好盯著頭頂的天河出神。

自己這是到哪兒來了?

對了,她記起來了。回憶宛若醫館的百眼櫃,藥鬥一個接一個地被拉出來,記憶片段的氣味也漸漸濃郁,叫人清醒。

金裕貞的狀況穩定以後,曲幽帶著婆婆再次踏上了旅途。這次因為不用再尋找入口,整體要比之前要順暢許多。曲幽準備好幹糧和水以後,挑了個溫暖又幹爽的日子,雇了馬夫直接將婆孫二人送到了叢林小徑的入口。抵達的時候,太陽也才將將露出了半個身子。

曲幽特意起得很早,不光是基於白天光線充足更利於趕路的考慮,也因為這樣婆婆清醒的時間能持續得長一些。前半段一切都很順利,她們還一度走到葬劍峽的邊緣,看見了那一條條直垂到谷底的白練般的瀑布。

清晨的谷底充滿了水霧,根本看不見奔湧的瀑布往下墜了多遠。仿佛根本就沒有盡頭。

路程的後半開始下坡,行程由此變得艱難起來。婆婆的腿腳已經不靈便,曲幽只好背起她,把一部分的幹糧封存好了藏在了一棵空心大樹的樹幹裏。令她驚奇的是,這棵大樹的樹幹完全是空心的,頂上的枝葉的繁茂程度比起周遭的其他樹子來說卻毫不遜色。

曲幽背著婆婆,一路留下標記繼續前行。如果實在不行,她們還可以返回來取回這份幹糧,上返程的路。“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婆婆以前總是在她面前念叨,這樣的教導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刻進了她的骨子裏,成為了她習慣的一部分。

值得慶幸的是婆婆遠比她記憶中要輕得多。她背著婆婆,下到峽谷底,穿越瀑布群。再擡起頭,太空居然還是一片無垢的碧藍,一絲絲的雲也沒有。距離夜晚還遠哩。

葬劍峽兩邊的絕壁把天空夾在中央。藍色雖然有限,但一直向前延展。

“這就好多啦,”曲幽心想:“不用再考慮該走哪個方向,只要直直向前,最會到達終點的。”

自古華山一條道。曲幽也不知道自己怎麽突然想到了這句話,這條路深藏地底不能將她帶到天空,而且這裏也不是華山。

離開了瀑布一段路,確保瀑布濺起的水滴不會再波及婆孫兩人以後,曲幽停下來稍作休整。從包袱裏取出備用的衣物給婆婆換上,這個時候她可不能著涼生了病。

她一面給婆婆換衣服,一面在心裏說:“預則立,不預則廢。婆婆,我記得可好了。”

扭幹了自己和婆婆的衣服,她又用谷底被人丟棄的長劍搭好架子,把衣服都晾了起來。“我們先休息一會兒。”曲幽對婆婆說,“順便也晾一晾衣服。”

曲幽平躺在石子上,看著那一抹純凈的藍。再次醒來,已經深夜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