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冤家路窄·其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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冤家路窄·其五

還沒有看清樣貌,鳥兒就撲棱翅膀飛向了天空,和墨色融為一體。留下象無一個人楞在原地。

“看樣子功夫還不到家。”林珍娜取笑他說。

“我還沒見過這種樣子的鳥。”象無一臉的遺憾。

隨著距離煙雨樓越來越近,林珍娜的心情也漸漸沈重起來。只有看見象無這副模樣,她才能略微覺得松活一些。

象無走到火堆邊坐下,接過林珍娜手裏的木棒,繼續翻烤才從河裏撈上來的魚。“還是很緊張嗎?”象無問。

“好多了。”林珍娜回答。

“我懂。以前每次師父從外面回來之前,我都會緊張到睡不著。”象無苦澀地笑了笑:“只能整夜在佛主面前誦經。”

“一整夜嗎?”

“也不完全是。”象無說:“一般念著念著,我也就睡著了。”

“我餓了。”林珍娜挽著頭發,若有所思地說道。她似乎是想到哪裏就說到哪裏。

“包袱裏還有幹糧。”象無想了想說:“要不然先吃兩口墊巴墊巴。”

“不吃。”林珍娜忽然任性起來,“太幹巴,噎著難受。”

象無哭笑不得,只得說:“這火不知道為什麽燒不起來。吃烤魚的話,還得再等一會兒。”

“太潮濕了。”林珍娜怔怔地盯著孱弱的火焰。

“是麽?”雖然是一句沒有什麽營養的回答,而且象無也不知道林珍娜說的對不對。他只是習慣性地不讓林珍娜的話落了空。

過了一會兒,林珍娜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又打起了精神。她偏過頭,靠近了象無一些,長長的頭發如若瀑布那般直直地垂下。“你摸摸看。”她興致勃勃地說:“真的很潮濕,可以擰出水來。”

象無楞怔了片刻,最後舉起來一半的手往自己的袖管上擰了一把,說:“的確是太潮濕了。”

林珍娜又把頭發撥到腦後,壓低了身子歪斜著頭,從下往上看向象無火光中的側臉。

“怎麽了?”象無被她盯得有些局促,實在忍不住了才開口詢問。

林珍娜幸災樂禍地拖長了尾音問:“你剛才是不是害羞了?”

“才沒有。”

象無正欲辯駁,一聲尖銳的嘯鳴打破了夜的沈寂,也打斷了兩人的對話。林珍娜唰的站了起來,臉色瞬間變得冰冷。

“怎麽了?”象無這個夜晚總是在提問。

林珍娜看著他,呼吸也變得急促:“是煙雨七子的求救信號,她們遇到危險了。”

象無放下了手中的樹枝,拾起一旁的長劍,說:“我們去看看。”

“嗯!”林珍娜點點頭。

魚落到柴火中心揚起火星。火焰中,鮮嫩的白肉表面滋滋冒著油。

*

雖然設想過很多種見面的情境,但林珍娜確實沒有預料到會是這樣方式。

她和象無以最快的速度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前進。沒過多久,樹林裏又升起作為標記的煙火,和白車軸草花朵的形狀相仿,小兒緊湊。

林珍娜調整方向,向著煙花的方位進發。比起用眼睛看到,她的耳朵先聽見了哭聲。

陰的雙手、長裙被染上了紅色。她抱著雙目無神,口吐鮮血的師妹,撕心裂肺地哭喊著。和她穿著同樣水藍色長裙的另外兩個姑娘,站在一旁低著頭,肩膀也顫動著,下唇咬出了嫣紅的顏色。

還有一人穿著淡綠色彩的長裙,站在遠一些的地方,右手握著的長劍還在不住地滴血。她是最先察覺到林珍娜和象無到來的人。

林珍娜有些畏怯地喚道:“師父。”

持劍的女人看了她一眼,臉上先是有一絲驚喜。在看到林珍娜身邊的象無以後,這似有若無的喜悅立刻轉為毫不掩飾的厭惡。

站著的千樹和晚也回過頭。晚的嘴微微張開,但很快又閉上抿成了一條線。她的眉毛、鼻子和嘴向著不同的方向用力,神情覆雜地看著林珍娜。

千樹看見林珍娜,眼中的淚水一下子決了堤。剛擡腿向著林珍娜的方向跑出一步,晚就拉住了她,對著她搖了搖頭。於是她就這樣遠遠地與林珍娜對視著。

跪在地上的陰聽見動靜也擡起頭,她的雙眼布滿了血絲。短暫的木然以後,她看向兩人的眼中只有徹骨的憎恨。“都是因為你!”陰說。

“都是因為你!”陰重覆道。

上一次相見還是在森羅寺,是林珍娜求晴師姐,讓她放自己離去,去和自己彼時的情郎——那個來自長生殿的負心漢——俞會團聚。本來以為會是牛郎與織女的故事,沒想到結局卻是冷漠又殘酷的。

晴師姐替她擔下了私離門派的罪責,這些日子裏,肯定也不好過吧。林珍娜想。

只是為什麽再見面時,就變成這樣了呢?林珍娜的手掌也在抽動,最後她攥緊了拳頭,問:“這是怎麽回事?”

“如果不是為了找你,師妹也不會這樣。”陰咬著牙,面容扭曲:“都是因為你!”她又把臉貼到晴的額頭上,嚎啕大哭起來。

林珍娜看向千樹,想要尋求一個答案。千樹抽抽搭搭,已經沒有辦法很好地言語了。林珍娜於是把目光轉向了看起來要冷靜一些的晚。

“是一個獨臂的男人。”晚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緒,說:“晴師姐,還有風煙雨雪四位師姐都遇害了。”

陰猛然站了起來。象無立刻向前搶了一步,站到林珍娜的身前。

“是和我一樣的劍式。”晚馬上感受到了象無散發出來的氣息,那是和她一般無二的劍意。

不過陰似乎並不是打算沖著林珍娜去。“那個老東西已經被師父重傷。我們分開尋找,絕不能讓他跑掉。”陰看著自己的兩位師妹說了這番話,轉身投入樹林當中去了。

晚和千樹擦了擦眼淚,也轉身進入到樹林的陰影之中。

“你。”持劍的女人開了口,冷冰冰地說:“你違背祖訓,把武功傳給了這個男人。你是來宣戰的嗎,和那個男人一起?”

林珍娜撲通跪倒在地。“弟子絕不會對自己的手足出手。”

女人看著林珍娜。片刻之後,她甩掉了劍上剩餘的血跡,威厲地瞪著象無,話卻是對林珍娜說的。“如果你的心中還有悔意,就揪出那個殺死你同門的男人。”

林珍娜起身,附在象無的耳邊說:“我擔心師妹,你幫我照看她。我去跟著師姐。”

象無點頭,沒有猶疑立即向林珍娜指出的方向,跟隨千樹而去。而林珍娜自己,則是追向情緒瀕臨崩潰的陰離開的方向。

在完全被陰影淹沒之前,林珍娜回頭望了一眼。師父的身影已經消失,只留下晴孤零零一人靠著樹幹。閉著眼睛,就好像是睡著了。

*

風聲在耳邊呼呼地響。

傷痛和仇恨填滿了陰的心。但這還不至於讓她失去一個劍士最基本的警覺,察覺到身後有人接近,第一時間她就把手搭在了劍柄上,隨時都可以斬出。

“是我,師姐。”林珍娜說。

“如果你要走,”陰說:“為什麽不幹脆消失得徹底一點。”

“什麽?”

“都是因為柳時恩帶來了你的消息。不是為了出來找你,我們還在煙雨樓。晴也就不會死在那個人的手下。”

林珍娜明白了。她們是得到了自己的消息,為了帶自己回去才會從煙雨樓出來。

“如果是你身邊那個男人過來。”陰頓了一下,沈聲說:“我一定會也殺了他。”

“所以我沒有讓他來這裏。”

“事到如今你再回來,是想要什麽呢?”陰詰問道:“你違反了祖訓,難道還希望師門會給你祝福嗎?”

“師妹不敢。”

“不管是你,還是那個男人。師父不會放過你們的。”

暗夜中的一道銀光,這時吸引住了陰的目光。一個獨臂的人影手持長劍,劍鋒上擔著晴的手帕。

那是狂妄的挑釁。

“不要,師姐。我們先放出信號。”林珍娜企圖抓住一旁的陰。“盯住他,等師父她們過來再一起合圍。”

陰只覺得血氣上湧,化身一道電光,從樹梢上沖了下去。這式劍法林珍娜在平安院前也使過一次。那絕對是一往無前的劍法,無論是什麽,都無法阻止,都不能讓她停下來。

眨眼間,劍已經穩穩地插入了男人心臟的位置。陰帶著男人向前,撞擊到地面。

然後林珍娜看見飛揚的樹葉,聽見了短促而淒慘的哀鳴。

那條晴的手帕,在半空中和樹葉一起翻飛。濺上了殷紅的血點。

*

氣溫稍微降下來了一些。

用過幹糧還有少量的水以後,李樂天三人騎著駱駝,排成一字長蛇陣繼續向西。

“在劍莊的話,恐怕早就天黑了。”隊伍中間的李娜炅,看著天空中的太陽如是說道。

“如果呆在這裏太久的話,肯定會瘋掉的。”最前方的李樂天擡起手,從指縫中窺視懸掛在天邊的太陽,“四季不明,日夜不分。”

李娜炅輕聲笑了笑。那般泠然的笑聲,竟讓兩位俠士自覺清涼了不少。她說:“聽說從前許多大俠遇到瓶頸時,就會來這個沙漠中修煉。”

“誒,真的假的?”

“我也曾聽家父說過。”隊尾的賀子安也出言印證道:“先祖就是在這片沙漠中悟出了家學。”

“既煉其體,也煆其神。”

駝隊正走在上行的路上。一陣微風吹過,黃沙整齊地飄向右側,飛向遠方。飛行的高度不斷變化,駱駝的腳下仿佛有一條黃色的綢帶在舞動。

“賀少俠接受家族的傳承了嗎?”李娜炅好奇地問。

“還沒有。”賀子安擡起一只手,擋住從左手邊飛過來的風沙。“本來老爺子說黑山之行結束就把功力傳給我。”賀子安悠哉游哉地調侃道:“早知道李兄有如此的能耐,我就讓老爺子先把功力傳給我了。”

這般自嘲的話讓李娜炅又笑了出來。她回話說:“我身上其實有了一份傳承,不過我父親的他也沒有給我。這次找到他,我一定讓他趕緊先給我了。不然哪天遇到一個李姐姐,我後悔都來不及。”

年輕人坦蕩的胸懷,比起這一方廣闊無垠的天地也毫不遜色。

“你呢,李少俠。”李娜炅拚嬌似的說:“就我們兩個說,你也太狡猾啦。”

李樂天的身軀跟隨著駱駝的節奏左右微微地扭動著。他看著駱駝頭頂和脖頸上杏色的絨毛,想要伸出手去撫摸,但又因為實在太過遙遠只能作罷。

“我嗎?”李樂天看著前方,說:“我也沒有傳承,不過師父教會了我錘法。”

“對了。”李娜炅恍然大悟,“李少俠你之前是鑄劍城有名的鐵匠。”

“倒也沒什麽名氣。”

“不重要了,你現在可有名了。”李娜炅由衷地讚嘆:“你們都是了不起的人。年紀輕輕,憑著自己的努力就能達到現在的高度。”

三人運氣很好。在天氣完全黑下來之前,找到了一幢被黃沙掩沒了一半的土屋。有了臨時的避風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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