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黃雀在後·其四(新修)

關燈
黃雀在後·其四(新修)

那是一柄細長的佩劍,劍身上有三個鏤空的斜方形小孔。劍身寬度只有尋常佩劍的一半不到,劍的長向上又要長一些。

一寸長,一寸強。孟季真總是這樣教誨李樂天,按照他的原話,如果劍的長度無限延伸,那麽這柄劍也就趨近最強。

可惜天底下沒有人能夠使這樣的劍,縱是無雙的劍客,也擺脫不了自身的局限。身長、體重、左利手、右撇子還有目力、氣力等等,都是制約佩劍的因素。

不是劍限制了人。而是人,限制了劍。孟季真這樣說。

早在李樂天還不能獨自鑄劍的時期,辛叡恩已經是鋪子裏的常客了。辛叡恩大約一季一次,會把自己的佩劍拿到鋪子中去修冶。這種簡單的活,慣常來說都是由李樂天來負責,只有辛叡恩的佩劍不同。

孟季真不允許李樂天碰辛叡恩的佩劍。每每辛叡恩來到鑄劍城,孟季真都是親自為她養劍。每一次養劍,都會耗費孟季真兩到三天的時間。他將自己關在屋中三日三夜,不知天昏地暗,不進葷腥,只吃些素食與清水。

所以這還是李樂天第一次看見辛叡恩佩劍的全貌。劍身柔軟、細長,三個斜方形的小孔等距隔開,清冷的月光下,寒鐵反射出淡淡的粉色。

“我沒有給姑娘你留信。”李樂天回答了辛叡恩的問話。

電光火石間,辛叡恩抽出腰間的長劍。

李樂天心裏發怵,但還是高舉雙臂,雙手遠離腰間佩劍的劍柄。為了證明自己所言非虛,擺出了任憑處置的姿態。

不過辛叡恩的長劍明顯不是指向他的。長劍從左至右,直取兩人腳下的石面,劃出一連串的火星。及至火星最盛的位置,辛叡恩的劍鋒上挑,火星便飛向一旁的松樹。

倏忽間,挺拔的松樹就劈裏啪啦燃燒起來。照亮了漆黑的夜晚。

李樂天一動也不敢動。“辛姑娘,李某所說句句屬實。並無調戲之意。”

辛叡恩看了他一眼。不過很快,辛叡恩的註意力越過了李樂天,向他的斜後方望去。

“李少俠,你的手還是放在劍上比較好。”辛叡恩看著遠處,沒有要收回長劍的意思。

“敏銳的洞察力,還有出色的應對手法。”一個稍顯熟悉的男聲從李樂天的身後傳來,“我有一點明白,為什麽賀家的老頭一定要把你留在賀子安的身邊了。”

直到他說話以前,李樂天都沒能察覺到他的氣息。

“就是現在,慢慢地轉身。”辛叡恩低聲與李樂天道。話畢,她又高聲向著遠處的男人回話:“丞相,沒想到您也有興致,到這雲霞峰來一賞黑山的星光。”

李樂天現在知道為什麽會感覺男人的聲音熟悉了。這人,正是白日裏在試劍臺之上,好意提出替李樂天請上賜婚的趙政。李樂天想起趙政和善的笑容,原本緊繃的身體反而更加僵硬。

和白日裏的雍容、寬松的穿著不同。趙政穿著利落的黑色夜行衣,背後背著六個劍鞘,五柄長劍。他站立在松針之上,幾乎與蒼松融為一體。

趙政看了一眼夜空,又看向持劍而立的辛叡恩,惋惜道:“只是今夜無月。如果是我的話,是不會這個時候約佳人出行的。”

辛叡恩機警地註目著火光所不能及,趙政身後黑暗的位置。“這麽說來,丞相與他人有約於此。”辛叡恩拉住李樂天的手腕,“那我們也不便攪擾,這就下了山去。”

李樂天卻像是被釘在了原地一樣。辛叡恩一使勁,反而將自己拉向了李樂天。

“既然來了,何必急著走。”趙政慢條斯理地說:“我很中意你,可以給你一個加入長生殿的機會。”

“這麽說,殿主和諸位護法也來了。”辛叡恩臉色瞬間刷白,強撐著擠出一絲笑容,抓著李樂天的手已經止不住地顫抖。

李樂天掙脫了辛叡恩的手,反手抓住她的手腕。適宜的力道,讓辛叡恩逐漸鎮靜下來。

辛叡恩轉頭看向這個反手抓住自己的男人,他臉上的緊張已經了無蹤跡。

“長生殿是他的幕僚,”辛叡恩壓低了聲音,皺眉急切地提醒道:“不知隱匿在何處,別大意。”

“既然大人約的不是辛姑娘,那就一定是我了。”李樂天把辛叡恩拉到自己的身後護住,提議說:“不如讓辛姑娘先行離去。長夜漫漫,我也好與大人促膝長談。”

“雖然不知道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這座山上。不過只要你殺了這個男人,我就給你一個加入長生殿的機會。”趙政的目光越過李樂天的肩頭,直逼辛叡恩:“有我做你的後盾,辛家也可以不再做賀家的附庸。”

辛叡恩看著面前這個牽著自己,連頭也不回的男人,心中暗道:這個男人毫不設防,難道就真的不怕自己出手嗎?

“如若不然,”趙政的聲音變得冰冷,“我只能讓你們做一對苦命鴛鴦了。”

向前走出一步,辛叡恩貼近李樂天的後背,悄聲說:“李少俠,敵在暗,我在明。三十六計走為上。”

“這裏應該就他一個人。”李樂天斷然說道,目光變得銳利。

“哦?”趙政終於有了動作,從枝顛跳了下來。

“世人都知丞相門下有位長生殿的金護法,武功卓異。”李樂天鎮定地說,“都說長生殿主也在趙丞相的門下,卻無人得睹真容。”

辛叡恩已經恢覆了最初的平靜了。

“其實他們不是沒有見到這位神秘的長生殿殿主,”李樂天繼續說:“而是見到了而不自知。”

趙政的臉上,浮現出蔑然的笑容。

“你就是長生殿殿主。”李樂松開了抓住辛叡恩的手,向著趙政問道:“我說的沒錯吧,丞相。”

“我最不喜歡的,就是不知天高地厚,企圖魚躍龍門的人。”趙政將身後的佩劍一柄一柄地拔出,一一插到腳下的巨石之中。動作行雲流水,舉重若輕,看上去只是將利刃插入了一墩滑嫩的豆腐塊裏。

四柄長劍在趙政的面前一字排開。長劍映射的寒芒,浩茫星空的光彩還有松樹燃燒的火光,相護掩映,在趙政的臉上留下別樣的色彩。

“沒想到陳家找來的人。區區一個鑄劍城的鐵匠,也能壞了我的好事。”松樹的火焰恍若金紅色的旌旗,隨風搖曳發出獵獵的聲響,趙政臉上的光線也時刻在變化著,“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無論是你,還是陳家,都已經走到了盡頭。”

“小姐小心!”

只聽得一聲驚呵,辛叡恩、李樂天二人還未來得及回頭,強大的風勢就鞭打她們的後背,幾乎將二人向前推倒。

蘇義山持劍,在二人身後與她們相背而立。

“義山哥!”

“蘇兄!”

兩人既驚又喜,卻不敢回過頭看一眼這個為自己擋住了一次襲擊的男人。

蘇義山雙手發顫。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對抗的劍意太過強悍,餘力久久未退。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這幾道瞬發而至、直奔辛、李二人的風刃,與山頂的狂風相互交融,以至於兩人絲毫不曾察覺。如果不是躲在一旁的蘇義山出手,現在二人恐怕早已身首異處。

李樂天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汗珠。“你看到他出手了嗎?”

辛叡恩快速地回頭看了一眼。蘇義山的正前方,一柄劍用繩子系著,吊在松樹的枝梢上,隨風搖擺著。

三人不約而同地向彼此靠近了一些。

“是禍心寶劍。”辛叡恩說。

“禍心寶劍?”這種名詞對於李樂天這個初出江湖的人來說,完全是與天方夜譚一般無二。

“李兄,”蘇義山喘著氣,借著調侃李樂天緩和自己緊繃的神經:“你能一眼勘破趙政就是長生殿主,卻不知禍心寶劍為何嗎?”

李樂天嘴唇張合,卻沒有立即回答。

裴姜熙告訴過他,如果他取得了盟主之位,第一個來殺他的人,一定就是長生殿主。只是他沒有辦法與身旁的兩人說明自己信息的來源,更不能告訴她們裴姜熙是誰。

“你把那柄劍當作一個人。”辛叡恩向他解釋:“一個強大到足以殺死我們中的任何一人的家夥。”

“不錯,”趙政搭腔道:“我越來越中意你了。”

“多謝丞相的賞識。”辛叡恩回答說:“小女子誠惶誠恐。”

趙政朝辛叡恩伸出了手。“我再給你一次機會。只要你現在過來,我可以許諾你,一定把你培養成我長生殿的下一個護法。”

“丞相擡愛了。”辛叡恩拒絕說:“只是像我這樣的女兒家,攀不上三大劍派的高枝。”

“是麽。”趙政低下眼眸。再擡起來時,目光已然變得淩厲:“那就請你們去死吧。”

趙政踢飛中央的兩柄佩劍,又用雙飛拍飛兩側的佩劍。四柄佩劍,一前一後,兩兩飛向背對背站著的三人。而趙政本人,就在這四柄佩劍的中央。

蘇義山與李樂天沒有任何交流,心意相通地把辛叡恩護在了身後。兩人直沖趙政而去。

而此刻,樹梢上的禍心寶劍再次釋放出強大的劍意,辛叡恩只得與二人分離。奮力護住二人的後背。

四柄長劍在星光之下翻飛。

蘇義山很難形容那種特殊的感覺。這還是他習武二十年來,第一次遇見、第一次看到。

趙政揮出的每一劍,蘇義山都看得清清楚楚。

可就像是遇上了瓢潑的雨,風似鶴唳聽得真切,雨如黃豆瞧得明晰。即使是看清了,撐起偌大的油紙傘抵抗,也仍是免不掉濕透的結局。

“義山哥!”

蘇義山猶若斷線的風箏。他的眼底,只剩下無盡的星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