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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雀在後·其一(新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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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雀在後·其一(新修)

比試以後又過了幾日,人們還是沈浸在對那場決鬥的回味之中。

王伯玉也同樣如此。此時此刻,他正站在黑山下的四角亭前,背著行囊戀戀不舍地望向主峰山巔的方向。

“劉少俠已經向著逸劍山去了。”裴姜熙把目光從黑山主峰收回,看著面前的師徒兩人說道:“他要去拿走放在劍冢的‘雪崩’。”

韓藝祉的心抽動了一下。

“不過不用擔心。”裴姜熙把一張疊得齊整的字條遞給韓藝祉,說,“現在趕過去還來得及,只要你說服山中的長老把‘雪崩’交出來,他不會動手。”

“不可能的。”韓藝祉面色凝重,“他們不可能交出禍心寶劍。況且我如今的身份如此暧昧不清,他們也不會聽從我的建言。”

裴姜熙指向字條。“你把這個字條交給他們,說明這是新任盟主的安排。上面有他的親筆,和文曲城陳家的印章。”

“是李樂天,他什麽時候交予你的?”王伯玉收回了目光,看向韓藝祉展開的字條,“你就這麽篤定他能贏。”

“盟主用陳家的印子,也不合規矩。”

“現在還不合規矩,不過劉浪仙趕到逸劍山也需得要些時日,”裴姜熙解開了綁在杜英樹上的韁繩,遞向二人:“等你們上山的時候,這個規矩自然就已經立下了。”

“我明白了。”韓藝祉點頭道:“我會帶他上山的。”

“原本我不願你們和他過多接觸。”裴姜熙說,“不過如今黑山之事未了,我需得留在山中料理。”

師徒二人接過裴姜熙手中的韁繩,翻身上馬。

“只可惜了,”王伯玉說,“這幾年一次的試劍大會,不能看到結局。”

“沒什麽可惜的,”裴姜熙紓解道:“最精彩的一場比試,你已經看過了。”

韓藝祉剛要擺動韁繩的手停了下來。“那場比試,你究竟是希望誰贏?”

王伯玉同樣也看向了她。

“賀子安。”裴姜熙回答說:“從一開始,那場比試的勝者就只會是賀子安。”

“那場比試的勝者嗎?”

“沒錯。”

“我明白了。”韓藝祉擺動韁繩,催動馬兒再次踏上了來時的路。

王伯玉看看師父的背影,向著裴姜熙點頭致意後也揚起了韁繩。

“伯玉。”裴姜熙叫住了他,“賀子安的劍意,你都看清楚了嗎?”

“看清楚了。”

裴姜熙擺擺手,說:“去吧。”

師徒二人,一前一後。向著太陽升起的方向離去,結束了自己的黑山之行。

*

不過對於大多數人來說,黑山之行還遠遠沒到該要結尾的時候。

譬如說來自鑄劍城的黑馬李樂天。

那場雨中的比試,讓他既是驚心又是慶幸。

驚心的是,自己將要面對的,居然是這樣強大的對手。

慶幸的是,兩人的實力相近,拼盡了自己的底牌。無論賀子安還是杜太白,那天都是被擡下試劍臺的。當然,從結果上來看,雖然勝得慘烈,但賀子安贏下了對決這件事毋庸置疑。

縱觀整個試劍大會,就算讓李樂天自己來評選,他大概也會把那場賀子安與杜太白決鬥列為第一。

李樂天擡起頭,瞇著眼睛看向比往日都要明亮、熱烈的太陽。

他背後的劍從始至終沒有拔出來過。李樂天右手的劍下,是面色蒼白的賀子安。

“還是那日的比試消耗過大,賀家公子已經力不從心了。”試劍臺周邊的坐席之中,傳來了嘆惋的議論聲。

“這小劍童的劍法詭譎。就是賀家公子全力赴戰,也未必得勝。”另一人看法恰恰相反。

不過不管賀子安到底是出於什麽原因而敗陣,對這些名門正派、世家大族的人來說,都只會導致一個他們不願意看到的結果。

“這樣一來,接下來幾年我們就要聽從這個白衣小子的調遣了。”

“真是奇恥大辱!”一位門派的長者,更是怒目瞪著門中參賽的小輩,言語中滿是恨其不競的情緒。

技不如人,小輩們也只好低下頭默默承受來自老者的怒火。

李樂天把眾人的話聽得很清楚。他很慶幸自己贏了,或許果真如陳長吉與裴姜熙所說,自己可以改變天底下所有劍童的命運。

和李樂天完全相反的,是賀子安。他的身子沒有增添太多的新傷,雙手也遠遠沒有到脫力握不住劍的程度。只是他的眼中失去了神采,所有的話語與喧鬧,現今都無法走進他的心中。

太陽是無光的,山風是靜止的。只有那柄指著他的劍,散發著刺骨的寒冷。

賀子安甚至還沒有使出“劍雨”就敗了,那可是賀家引以為傲的“劍雨”。

每一招,每一式。五歲開始習劍,十五年來日日苦修,每一日都力求把自己的劍招臻至完滿。不曾有一日懈怠。

他擊敗了自己的親哥哥,成為了賀家劍法唯一的繼承人。那可是賀家曾經榮耀的證明,是他一直引以為榮的存在。

可是李樂天就在他的面前,抽絲剝繭地拆解了他的劍招。打得他跋前躓後,羞得他無地自容。十五年的努力,就好像是一個笑話。

看著面前這個讓他頭暈目眩的身軀,賀子安失神地問:“我有傷到你嗎?”

李樂天在身子上翻找了一會兒,指著腰間的一道缺口,那裏甚至沒有血跡滲出的跡象。“這裏有一道。”李樂天看見失了魂的賀子安,不忍地安慰道:“你的劍法很強,只是不巧遇上了我。”

這並不是一個善意的謊言。

賀子安九成的劍招,李樂天早在那個鐵匠鋪中就見過了。並且,李樂天見到的,還是精進、完善過後的劍招。剩下的那一成賀子安自創的劍招,也有人在幾天之前就已經提前告訴了李樂天。

但是這些都是不能與賀子安說明的。在賀子安耳中,這只能是一個善意的寬慰,是上位者對失敗者的憐憫。

這一點李樂天也清楚,他很是尊重自己的這個對手。只是來不及為對手感到惋惜,他現下要迎接獨屬於自己的榮耀了。

最先一步沖上臺的,是辛叡恩。她神色緊張,仍舊是拿著那柄做工精巧的佩劍。劍首上,系著那只叫李樂天魂牽夢縈的粉色劍穗。

辛叡恩跑過李樂天的身邊,沒有看他一眼。她焦急地跑到賀子安身前,下意識地用自己的身子擋開了李樂天的劍身。

“你沒事吧,子安哥?”辛叡恩不安地問道。

賀子安眼中有一閃而滅的光亮,他木然地回答說:“沒事。我沒事。”

辛叡恩這才松了一口氣。她轉過身,緊縮下唇拘謹地對李樂天說道:“多謝你手下留情,李少俠。”

李樂天心中忽地變得空落落地。他寧願辛叡恩叫他“小鐵匠”。

“啪、啪、啪。”首先帶頭鼓掌的,是心源寺的大師。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趙政朗聲說。他繞過面前的木桌,一步一步邁下階,梯向著李樂天走去:“有了李少俠的帶領,武林上下一心,擊敗琉璃宮妖女指日可待。”

人群先是寂靜,緊接著迎來了浪濤一般的歡呼。

心源寺以及滄海劍莊的諸位前輩,也跟著趙政走上了試劍臺。

象玉的身邊,整場比試都沒有任何反應的陵光也在這時動了動。

“我還以為你睡著了。”象玉調侃說。

陵光帶著兜帽,象玉看不到他的神情,只聽見陵光問:“這個臺上的姑娘是誰?”

“辛家的長女。”象玉回答,“辛家如今全靠著賀家的接濟,才勉強能在這江湖之中生存。她也是半個賀家的人了。”

陵光又臥到椅子裏,恢覆了最初的模樣。

象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辛叡恩。搖了搖頭,不知道陵光究竟在想些什麽。

*

趙政並不樂見李樂天拿下盟主之位。

自己一手扶持的賀家沒能拿得第一,讓這個陳家從鑄劍城找來的小子奪了魁。這意味著自己以後要受到陳長貴的鉗制。

更重要的是,這個毛頭小子是來自鑄劍城的,名不見經傳的劍童。不,確切地來說,在離開鑄劍城之前,他甚而不是一個劍客,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鐵匠而已。

具趙政所知,即使在鐵匠之中,他也並非是技藝出類拔萃的那一個。無論從哪一個角度來說,李樂天都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賤民。在賤民之中,也不是出挑的那一類。

陳家借題發揮,提出的劍童與世家劍客平等的說法,籠絡了下層的民意。此舉乃是對趙政長久以來所建立的人權體系的挑戰。朝廷的確需要一些俠客,但不需要這麽多。對於大多數人,趙政只需要他們老老實實待在自己的位置,不需要他們進取、嘗試改變自己的階級。

趙政隱隱意識到陳家或是受到了誰的蠱惑,已然生出了異心。永清皇帝駕崩不久,眼下最急迫地是推舉聽話的新帝上位。還不到與陳家一拍兩散的時候。清理陳家的計劃,只好向後推遲。

山頭上人群振臂歡呼,即便是趙政也無法違逆民意、一意孤行更改比試的結果了。

和身後的諸位長輩一樣,趙政臉上掛著和善的笑容。“李少俠,祝賀你。從今天起,你就是武林中人的頭羊了。希望你能幫助朝廷,還天下一個安寧。”

“李少俠,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見證了你一步一步創造出的奇跡。”無心大師上前一步,揮手掃向主峰上人頭攢動的高地,說:“他們之中,不乏一直支持著你的人。”

“上從諸佛,下至傍生,平等無所分別。”另一位心源寺的大師接過話頭,“李少俠所求深得我心。如今你的諾言已經履行了一半,看看山頭上這些為你而歡欣的人兒。對他們說些什麽吧。”

李樂天也受了現場情緒的調動。只是他的心中沒有盟主,也沒有眾生。

他看了看面前親和的眾人,又轉了一周掃視山巔的眾位俠士,高聲說:“我明白,這可能是我此生唯一的機會。”

人群安靜了下來,安靜聆聽李樂天所說地話。

“這些天以來,大家都傾盡了全力支持我,替我抹去了不足。李某無以為報。”李樂天頓了頓,說:“我向大家保證,只要我還活著一天,就一定竭盡所能踐行自己的諾言。”

人群中又是一陣歡呼。有人乃至解下了自己的粗布衣裳,高舉過頂揮舞起來。

“還有一件事,是我無論如何都要說的。”李樂天的目光變得比任何時刻都要堅定。

山巔陷入了,忽如其來的安靜。

辛叡恩也覺察到了異樣,她停下了輕拍賀子安後背的手,和其他人一樣屏息註目著李樂天。

李樂天上前一步,在辛叡恩的面前半跪著蹲下,與辛叡恩平視。

“只有現在,我才有了足夠的勇氣。”李樂天露出了明朗的笑容,陽光照亮了他臉龐的每一寸:“小姐,我叫李樂天。是鑄劍城一個不起眼的鐵匠鋪裏不起眼的小鐵匠,遇見你是我此生最大的幸運。”

“我可以認識你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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