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螳螂捕蟬·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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螳螂捕蟬·其三

雨點從斜著滑落,變成了直直地下落。

山巔的風居然停了。

“丞相,這場對局你怎麽看?”賈東野問。

趙政神色輕松,煞有介事地回答:“賀子安贏了。”

“的確,這杜太白雖說隱去了身形,”賈東野分析道:“但自從賀子安變換了劍意,他就不得寸進。幾乎是單方面地受擊。”

言語間,杜太白的泥塑分身又碎了一次。

“不過,”賈東野調轉了話頭:“說賀子安獲勝還為時過早。”

“如果他能看見那個的話。”一旁的劉夢得微微擡起了頭,似乎是在望向天空。有兜帽的遮擋,離得近的趙政反而看不見他的側臉。

王文房也接過了話茬:“就連老天都在幫他。我看這勝負,猶未可知啊。”

視野並不是這麽好的角落裏,也有人正關心著這場戰鬥的勝負。而且幾乎可以斷言,他們對比試的關切程度,不亞於在場的任何一人。即使是辛叡恩與趙政,他們也不遑多讓。

在山腳下耽擱了一些時間,王伯玉這時候將將抵達比試的現場。他擡起頭,太陽恰巧從雲堆之中出來。

太陽與雨一同灑向試劍臺。

王伯玉的不遠處,便是並肩而立的蘇義山與李樂天。

不過由於過於關註場中的情勢,他們並沒有註意到王伯玉的存在。王伯玉也同樣如此。

王伯玉仔細辨認了太陽的方位,自言自語說:“時間差不多了。”

新的泥身緩緩成型,這次重塑的時間已經明顯變長。

遠處,賀子安為了節省體力,已經站立在原地很久沒有挪動分毫。只是睜大了眼睛,捕捉每一個出劍的時機。

杜太白正要上前,陽光灑到了他的眼前。世界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他的心跳加快,眼中的景象卻慢了下來。

*

韓藝祉按照裴姜熙事先交待好的,指引林珍娜二人前往雲霞峰調理氣息。自己則是與裴姜熙一起,踏上了回主峰峰頂的山道。

裴姜熙臉色並不好看,在韓藝祉身後慢慢悠悠地走著。

“你不擔心比試的勝負嗎?”韓藝祉問。

“你不關心我為什麽不高興嗎?”裴姜熙嘆了一口氣。

韓藝祉轉身,認真地看著裴姜熙說:“你是在傷心嗎?我以為你又在盤算著怎麽甕中捉鱉。”

裴姜熙楞了一下。

“馬首山那次不就是嗎?”韓藝祉調笑道:“你讓三大派都入了局,丐幫也如你所願地改換了新天。”

“你都看得明明白白的。”裴姜熙哭笑不得。

“伯玉說的是真的。”韓藝祉靠近了裴姜熙,把她逼到石階邊上。

兩人幾乎鼻頭挨著鼻頭,裴姜熙微微後仰著。被韓藝祉突如其來的氣勢壓倒,裴姜熙怯怯地、學舌似的問:“伯玉說什麽了?”

“你好像什麽都知道。”韓藝祉進一步靠近。

裴姜熙更是以一個奇怪的角度後仰,她雙手不自主地抓住了韓藝祉的手臂。不這樣做,她就向後倒下了。

韓藝祉也抓住了她的手臂,不過那更像不讓她逃跑的動作。

“我,”裴姜熙眼珠子滴溜溜轉了一圈,抱怨道:“在不忘閣的時候,我不是說了嘛。我只知道我知道的事情。”

韓藝祉不打算放松她,緊緊盯著她的眼睛看了幾秒。

裴姜熙嘿嘿一笑,說:“伯玉這小子,就喜歡添油加醋。”

又過了幾息,韓藝祉才把她拉回原位。兩人也恢覆了正常的距離。

裴姜熙緊抿的嘴唇剛剛放松。韓藝祉又問:“你給杜太白下的是什麽藥?就這麽有把握賀子安能贏,而且不會被心源寺的前輩看出來。”

捋了捋兩鬢的發絲,裴姜熙答道:“你是不是理解錯了。”

見韓藝祉不解,裴姜熙悉心說明:“我讓伯玉給杜太白下的,不是什麽害命的毒藥。恰恰相反,是激發他潛力藥劑。”

這一說,韓藝祉反而陷入迷茫,雙眉顰蹙,道:“所以你還是要賀家輸。”

*

“少俠,你怎麽看?”王伯玉左側的人用手肘拐了拐他,樂呵呵地問道。

“什麽怎麽看?”

“你覺得杜幫主會贏,還是賀家的公子會贏。”

王伯玉望向戰場中心,似是沈思了兩秒,幹凈利落地答應道:“這不是明擺著的嘛,杜幫主贏定了啊。”

那人臉上的笑容更甚。“少俠你沒看懂這裏面的門道,杜幫主明顯已經後勁不足了。”

“那依大俠的意思?”

“場面上雖是杜幫主主導,但他落敗已經是時間問題了。”

他不會輸的。王伯玉看著那張得意洋洋的臉心想,那可是我親手給他下的藥。

試劍臺上,杜太白再一次向“黑海”的中心發起了沖鋒。

這次,他眼中的景致有了變化。本來直直落下的雨,方向卻在半空中發生了正角的折彎。

這些改變了方向的雨,勾勒出了一條條直奔杜太白而去的軌跡。

那是賀子安劍意行進的軌跡。不止是一道劍意,恍如受驚的鴿群,數不勝數的迅猛劍意從賀子安長劍中四散,最終聚集在杜太白所在的地方。

這才是泥塑分身破碎的真相。不是爆裂開去,而是被密集的劍意活生生地撕碎。

泥身又一次碎裂。

淤泥從新聚集,朝著賀子安前進。

沒有人記得這是杜太白第幾次進攻。不過這一次,泥身接近到了已經許久不曾觸及的範圍。

賀子安的劍意變得狂暴。

“賀家公子要發起最後的總攻了。”人群躁動起來。

泥身在距離賀子安僅僅兩步的地方,覆又迸裂。但是這一輪的嘗試,卻給他留下了深重的劍傷。

王伯玉看著再次成型的泥身,低聲道:“已經只是時間問題了。”

“開始了!”

隨著人群的呼聲,賀子安猶如離弦的箭一般,奔向了其中一個泥身。

澎湃的劍意千絲萬縷,畫出詭異的弧線奔向三具泥身。但是在雨中,杜太白把每一道劍意軌跡都看得清清楚楚。

賀子安眼中的不安與惶急,杜太白也看得明明白白。

“這是屬於我的雨,”杜太白大笑:“這是天命,勝負已定了。”

漆黑的泥身嘶叫著,黑色中參雜的火星比陽光還要耀眼。

賀子安的劍意落了空,只有寥寥的劍意擊中那幾尊撲將過來的扭曲人形。如同泥牛入海,絲毫起不到阻止杜太白的作用。

一劍又一劍,杜太白的劍結結實實地落到了賀子安的身子上。

賀子安再度騰空,越是靠近兩人的地方,雨絲越是紛亂。

是杜太白的劍風推著他升起。形勢改換了。

*

雲霞峰的雨先結束了。

這樣說或許不準確。確切的說,象無親眼看見山雲在移動,帶著淅零淅留的雨去向主峰的山頭。

雨過天晴的天空澄澈清瑩。遠方綿延的山脈像是沈沒在雲海中,發著灰藍的顏色。目光的盡頭,是清晰可辨的白、藍交界線,世界似乎是一粉為二了。

山頂的巨石呈現出輕微的曲面。好在表面足夠粗糙,不至於讓人滑落。

林珍娜正站在巨石頂面,正遠眺著群山起伏跌宕的線條。

象無陪著她看了一會。看看遠山,又看看林珍娜,看看近處和著微風搖擺的松,又看看林珍娜。

明明才下過雨,卻不知怎麽地有些唇焦難耐。

象無脫下披著的大氅,妥帖地鋪在巨石的斜面上。“歇息一會兒吧,林姑娘。”

一口氣登上了雲霞峰的峰頂,林珍娜確是乏了。鬢發的梢尖,不知是雨還是汗,晶瑩透亮地掛著。坐下之後,她雙腿才感覺到一股暖意從腳底向上回流,伴隨著一陣不尋常但適意的麻痹。

“不知道明天會不會雙腳打顫。”林珍娜放松了緊繃的肩頸,悠閑自得地說道。她意猶未竟地收回目光,擡起頭望向站在身邊守護神一樣的象無:“好長一段時間了,距離我上次這樣子運動。”

“是很久了。”象無筆直地站著,只有腳面是傾斜的。那是因為石面本身就是彎曲的原因。

“上一次還是在馬首山,”林珍娜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示意象無坐下:“閣主和我說,你就在馬首山的山頂。我可是費了好大的勁才爬上去的。”

“我記得,”象無回應說:“我差一點就死掉了。”

“馬首山的風景,不如這裏好。”林珍娜淡淡地說。

“林姑娘,你之後……”象無沒有坐下,也沒有回應林珍娜的目光:“作何打算呢?”

“你呢?”林珍娜反問道:“你要去找師父、師兄嗎?”

“師父已經仙去了。有機會的話,大概還會去找師兄吧。”象無頓了一下,繼續說:“我現在是不忘閣的人了,其實林姑娘你不必和我一起。你取回了功力,就可以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如果我不來這裏,胸中那股阻塞我的真氣也沒法去除不是嗎?”林珍娜回答說,“而且你說的自己的事情,是什麽呢?”

“我知道你是煙雨樓的大俠,”象無說,“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麽,但一定是件了不起的事罷。”

“你知不知道我不可以把武功傳給你。”林珍娜問。

“知道。”象無垂目,看向腳下凹凸不平的、濕淥淥的地面。“我很感念林姑娘對我的恩情。如果需要的話,林姑娘自把它取走就好。”

“你覺得我該回到煙雨樓嗎?”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象無深吸一口氣,“不管怎麽說,這份情很難割舍。”

“你是在趕我走嗎?小和尚。”

林珍娜的目光變得銳利,可在看見象無慌亂的一瞬間又軟和了下來。

“我只是……”

“只是覺得我該要縱橫江湖?該去號令天下?”

“不該和我一起,平庸下去的。”

“你還欠我一件事情,是不是想賴賬了。”

象無連連擺手,十分誠摯懇切地看著林珍娜眼睛,說:“只要是林姑娘你叫我做的,小和尚萬死不辭。”

林珍娜拍了拍身側的位置,象無順從地坐下了。

“你加入不忘閣,是不是為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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