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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仙過海·其二(新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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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仙過海·其二(新修)

前往黑山的道路兩旁,有序地栽種著杜英。每四五片暗綠的葉片,就伴隨著一片與眾不同的緋紅色葉片。

一株接著一株,紅色綴點著樹冠,好似年關時張燈結彩那般熱鬧非凡。一直延續到目光看不到的地方。

成排的杜英再向外,是接連不斷的迎春花。黃綠相間的迎春花,明艷的花朵壓彎了深綠色枝條,但是彎曲的程度又各不相同,紛繁的紙條垂向了不同的方向,仿佛一道極其寬闊的、黃燦燦的飛瀑。

濃密的綠色枝條後面,隱隱有潺潺的水聲傳出來。

道路的正中央,駿馬一路飛馳。所過之處,帶起一片飛石。

裴姜熙端正地坐在馬背上,一只手掌著韁繩,一只手遮住嘴打哈欠。馬兒倒是卯足了力一路狂奔。

今天也是睡到了正午時分才慢吞吞地趕路,馬兒早就等得不耐煩了。

前方的杜英樹蔭下,是一隊行走的僧人。裴姜熙微微拉了一下韁繩,從他們的身邊慢慢經過。

超越了眾人,她兩腿用力又驅動馬兒奔跑了起來。

“師父,這馬真可怕。”

一個稚嫩的聲音隱隱約約從身後傳來,很快也被碎石跌落的響動遮蓋了。

繼續向前,眼前是幾兩滿載幹草的馬車。慢吞吞的馬車,裴姜熙沒費什麽事輕輕松松就超越了過去。

一人一馬,在不斷重覆的杜英和迎春花之間奔馳。不管怎麽跑,身邊的景色也不變化。

就連迎面的風也是給人感覺分毫不差,頂上的太陽也不再移動分毫。

迎春花的瀑布率先迎來了終結。前方的水聲變得攝人心魄,水流從巨大的山石間曲折地流下,在道路的左側匯聚成一汪翠綠的池水。

如同天然的翡翠一般。

很快,漫無止盡的杜英線條似乎也到了盡頭。裴姜熙終於到達了黑山腳下。此行的終點,也是真正意義上的起點。

從這裏開始,就只能步行了。

入口的左邊是一個小巧玲瓏的四角亭,亭下空蕩蕩,並沒有留下石凳。亭子的石柱上題:四面雲山繞二水,一潭星月照孤亭。

上山的石梯路濕淥淥的,兩只暗金毛色的山猴一前一後站著,正看著山腳下的不速之客。

裴姜熙瞧見山猴默不作聲地調動著渾身的肌肉,緩緩地張開了嘴。

在它們叫嚷之前,裴姜熙來時的道路上先響起了雷鳴般的聲音。那是馬蹄和輪轂在石子路上碾出來的響聲。

那是六匹沒有那麽高大的,但是精瘦的千裏馬。三匹黑色的,三匹白色的,一同拉著一輛巨大的馬車,風馳電掣趕了過來。

馬車就停在四角亭的前方,車身整個遮掩住了亭子。從裴姜熙這裏,完全看不到亭子了。

緊跟而來的是一左一右兩隊全副武裝的官兵,每人都騎著毛色發亮的棕色馬兒。他們機警地觀察著先一步到達的裴姜熙,慢慢地停在了馬車兩側。

兩個官兵幹練地翻身下馬,半跪在馬車旁,微微屈著背。

似是聽到了動靜,一只蔥白的手從馬車中伸出,撩開了光鮮的簾幕。隨著褶皺出現,簾幕上繡著的饕餮也仿佛活了過來,扭動著面容。

從馬車中出來的,乃是當朝宰相,趙政。

既然親身來到這裏,想必是對這次的試劍大會志在必得。

只是裴姜熙已經設計去掉了他的左膀右臂,不知道他會如何主導這次盟主的推舉呢?

趙政踩著官兵的背,從馬車上下來。又不緊不慢地繞到馬車的另一邊,他微笑著主動伸出了一只手,讓車上的人下車時有個依靠。

接著從馬車下來了三個人。

第一人骨瘦嶙峋,那一雙手仿如病樹幹癟的枯枝,手背上的經絡清晰可辨,微微發著紫。

第二個從車裏出來的,體型是牽著的兩倍還要多。他一只手托著自己的混圓的肚子,就好像臨盆的孕婦。紛亂的發須之中,卻透露出一股肅殺之意。

這最後一人,劍眉星目,滿面春風勝過得志少年。

裴姜熙曉得這三人,正是平安院頂供奉的三尊大神。分別是“劍魔”賈東野、“劍神”劉夢得、“劍聖”王文房,桃花源的三位劍客重現人間,也是三十餘年未見了。

三大劍派同時出現兩個,這更是亙古未有。現下在裴姜熙的眼前,長生殿的殿主正牽著桃花源的劍客下車。

雖然只有一瞬間,裴姜熙還是察覺了官兵們緊繃的臉上短暫停留的安心。她回過頭看向自己的右後方,是一列僧人靠近了。

僧人們雙手合掌,嘴唇翕動。輕聲誦念著佛經前進。為首的幾個和尚穿著莊重的袈裟,手裏拿著念珠撥動。

是心源寺的高僧到了。

在場的人都向他們行了禮。當然,除開那三個桃花源的老頭。

王文房饒有興味地打量著這一隊僧人。

僧人的隊伍走到了裴姜熙的右前方的位置停下,距離馬車很遠。

很快,道路上又傳來了不一樣的聲音。那是懶洋洋的,瘦馬行走和輪轂緩慢滾動的動靜。如若遲滯的溪流聲,輕微卻連綿不絕。

那可是不小的一組車隊。是運送物件的馬車,車上堆滿了幹草。

馬夫從身後抽出一把草,徑直餵到拖車的瘦馬嘴裏。瘦馬鼻腔傳來沈重的喘息聲。伴隨著張弛有度的呼吸節奏,嘴裏不住地咀嚼著。一面走,一面吃,一面在身後留下一坨一坨圓溜的青色糞便。

馬車同樣在裴姜熙的右側停下。幹草堆裏躺著人,翹著腿。直到馬車停穩,這些人才從草堆中坐起來。

第一輛馬車裏就有一個人。他穿著打著補丁的衣裳,胡子並做了一塊,手臂、小腿上還殘留著不知是泥土還是汙水留下的塊狀痕跡。手裏握著丐幫幫傳的寶物,一支長棍。此人當是新任丐幫幫主杜太白無疑。

他身後的那一架馬車,草堆裏起來兩個人。

一人同樣穿著縫補過的衣裳,不過卻理得整潔。身上,面上也是清爽得體。這人與裴姜熙在斜月山有過一面之緣,無念和尚的弟子象玉。他如今已經改換門庭,委身於丐幫了。

另一人穿得講究,衣裳的料子名貴。五官深邃挺拔,眉宇間隱隱有些兇戾的氣息。

他是南宮陵光。

緊跟著他們三人,車隊中段與尾部的人,也紛紛從馬車上跳了下來。丐幫的眾人七嘴八舌,黑山山腳一下子熱鬧了起來。

道路的另一邊。聞著馬糞的臭味,聽著雜亂無章的喧鬧聲,官兵們的眉頭更加別扭了。

猝不及防地,三匹馬掠過了裴姜熙的身邊,跑到了她更前方,更靠近山腳的樹蔭下。粉色的劍穗在她的眼底一閃而過。

樹蔭下有一塊巨石,表面題了字,只是石頭上鋪滿了青苔,已經難見全貌。只看見擡頭寫著“黃海波平”四字。辛叡恩三人聚在石頭邊上,剛下馬,就有銀鈴般輕脆悠揚的笑聲傳過來。恍若雨後微風,沁人心脾。

官兵凝重的面色也舒緩了一些。

“駕!”人還未到,驅馬的吆喝聲就已經傳來。

接踵而至的俠客,不讓人有絲毫喘息的機會。

那是一輛裝飾富麗的馬車,跑過裴姜熙身邊揚起一陣沙塵,把她連人帶馬整個湮沒了。

這輛華貴的馬車停在幾方人馬的正中央。

“少爺,”夏至喊道:“從這裏開始,就只能步行了。”

過了幾息,車裏才有動靜。先是陳長吉笨拙地從馬車上跳了下來,還向前踉蹌了兩步。然後車裏響起鋃鐺的撞擊聲,李樂天跳下,穩穩落到了地面。

兩人的目光並沒有在裴姜熙的身上過多停留。掃視了一邊眾人以後,兩人不約而同地看向了上山的路。

那兩只窺視裴姜熙的山猴,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消失不見了。

天空中傳來駭人的厲鳴。

直到裴姜熙伸出手臂,盤旋在黑山上空的雄鷹才迎著眾人的目光落下。她鎮定地展開單薄的信紙,是阿羽的筆跡,上面板正地寫著:

“劉浪仙尋劍而去。林珍娜、象無已安全回到閣中。”

這一刻裴姜熙與趙政的視線第一次真正地撞上。

裴姜熙看見趙政的眼裏滿是志得意滿。趙政只看見了一汪無風的潭水,裴姜熙的眼裏沒有一絲情緒。

蘇義山也註意到了這個與鷹作伴的姑娘。

裴姜熙將手高舉過頭頂,手心向下,向著蘇義山招手。

賀子安走向了另一個方向,他面帶笑容,穿過了莊嚴的士兵,去到趙政面前。

辛叡恩看著兩人的背影,不知道該向哪邊。她的腳底剛剛擡起來一點,一只粗糙的大手伸到她的眼前。

那只手緊握著,從小指的漩渦裏露出了粉色的穗尾。拳頭緩緩展開,掌心靜靜躺著的是一塵不染的劍穗。

獨屬於她的,粉色的,一塵不染的劍穗。

辛叡恩的目光從男人的手心向上移動,她對這個男人有一些印象。

“辛姑娘,你的落下的劍穗。”李樂天激動地說,“我也來參加試劍大會了。”

“是你。”辛叡恩記起來了,此時男人名字與長相慢慢重疊:“你是鑄劍城的小鐵匠,那個參加大會的劍童是你。”

“是我。”李樂天漲紅了臉。

“真了不起。”

在李樂天的身後,蘇義山正走向裴姜熙。

在更遠的地方,眾人都看不見的大道上。成群結隊的車馬正向著黑山前進,奔赴這個也許能夠改變命運的大會。

揚起遮天蔽日的沙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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