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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往情深·其一(新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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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往情深·其一(新修)

都說天底下的劍客,有一半都是文曲城的世家在養著。但要說文曲城最重要的,那一定是讀書人。而對讀書人來說,最最重要的,一定是傳道授業的書院。

要說文曲城最重要的,那一定是讀書人。對讀書人來說,最最重要的,一定是傳道授業的書院。

文曲城中書院的數量,據說比酒家數量還多。有人說,如果把天下所有的酒鬼都聚集起來,放進文曲城的書院裏,那也只需要拿出一半的書院來,酒鬼們就能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覺。就連半夜嘔吐,也保證吐不到第二個人的身上。

在這浩如煙海的書院之中,最是一等的當屬“文曲書院”。這也是顯而易見的,畢竟不是什麽書院都能冠上城邦的名字。

文曲書院坐落在整個文曲城的絕對中心位置,就連官府和城主府也得靠邊,建在了離它一裏地開外的地方。整個文曲城大大小小的書院,也理所當然地以此為中心,向周邊輻射開去。

就在這座書院的對面,是整個文曲城最大的一間“熙和樓”,最大的一間“長風閣”自然是與“熙和樓”毗鄰而立。當初要在這裏建樓的時候,陳長吉也遭到了不少人的反對,他頻頻去信與裴姜熙訴苦。

信是寄到琉璃山山腳下的一處裁縫鋪。鋪子是琉璃宮的一處暗點,信送到鋪子裏後,再由宮裏的暗探送到山頂。由於裴姜熙長時間不在琉璃宮,行蹤也飄忽不定,這些信件往往要堆積了一些以後才能送到裴姜熙的手裏。

裴姜熙從字裏行間能看出陳長吉的煩悶與苦惱。她拿到信的第一時間,就立刻給陳長吉回了信。在信中行文體念他的難處,寫一些紓解之詞,如果手邊剛好有花朵的話,偶爾也會折上一只,夾在信件之中寄回。

有一次裴姜熙回信,裏面夾上了一朵梅花。信中還寫到了“君子遠庖廚”、“民以食為天”之類的話。據後來陳長吉來信所說,他的確感受到了裴姜熙對他的鼓勵,梅花讓他升起了百折不撓的鬥志。他也確實結合裴姜熙寫給他的話,說服了城中的老人。

總之,文曲城中最大的,也是陳長吉最得意的“熙和樓”與“長風閣”就這樣落成了。城中的官員、百姓得到了便利,慢慢地也不再詬病他的做法。

熙和樓一共九層,是“回”字型結構,因為足夠寬敞,所以就算中央層層做空,也完全不影響它容納海量的客人。客人在一層到六層寬闊的回廊上落座,七到九層是客房,不設茶座。

從酒樓的墻壁走到回廊欄桿,需要走上十步,這段距離足夠並排擺上三張三尺見方的桌子而不擁擠。如果繼續向前走去到對側的回廊,則還需要走二十來步。無論是落座的舒適度,還是視野的開闊程度,都屬難得一見。

無論從熙和樓的哪一層擡頭,都可以看到頂上精心雕飾的“白鳥朝鳳圖”。據說其中確確實實地有著一百只鳥,並且每一只鳥都是由不同的人完成雕刻。不過藻井跨幅甚大,直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人真正去數過。

藻井是陳長吉親自監制,想來數目是不會有假。陳長吉花了重金,邀約五湖四海的名家,借百家之手,完成了這副穹頂的木刻。當中間的鳳凰,更是由身居宮中的國手所雕。

這天,正是熙和樓中說書的時間,樓裏坐滿了人,還有一些斜倚著柱子站著的,十分熱鬧。

熙和樓一層正中央,用漆木桌子搭臺,一直搭到三層半的位置,說書人拿了一根黃木凳子,就坐在這看著驚險不已的桌臺頂上。書的內容也很緊跟時事,且奪人耳目,名叫——雷劍神大鬧平安院,血軒轅脫困終昭雪。

那人手持折扇,不緊不慢地扇動著,說:“且說這雷劍神,發如百煉銀槍,眼含紫金游蛇。他的前方,水、火、風三位劍神重重阻擾,近平安院不得。”

說書人搖頭晃腦,感嘆說:“誰能想到夕日手足到今日刀劍相向的地步。”

人群中也發出一聲嘆息。裴姜熙坐在二樓靠著護欄的位置,微微擡頭就可以把說書人的神情盡收眼底。

“是時,天落三道驚雷。”說書人收起了折扇,一下一下地敲打著自己的頭,說:“一道、兩道、三道,三道撼動天穹的天雷齊齊落到了雷劍神的身上。三雷聚頂,雷劍神乘著雷霆之勢向前。”

說書人伸直了手臂,折扇猛然展開,白色的微塵在陽光下劇烈地翻滾。“水、火、風三位劍神暴風驟雨般的劍意撲面而去,全數傾瀉向雷劍神。夕日手足之情,也在此宣告終結。”

“雷劍神越過眾人,借雷霆萬鈞之勢,怒觸平安院。”說書人停頓了半晌,繼續說:“一時間,殿宇傾塌,山體崩裂。院中囚禁之人,不是別人,正是西疆血宮血軒轅。”

說書人該換了悲傷的語調,說:“只聽見血軒轅喚了一聲‘兄長’,原來當年馬首山之上,血軒轅並未身死,而是受人囚禁於此。”

“雷劍神身負百道劍傷,眼含熱淚看著地牢之中的血軒轅。飄飄大雪隨風而落,降到兩人的肩頭。”說書人一只腳踩上凳沿,低下頭,把臉藏到了膝蓋後面。裴姜熙看不見他的神情了。

熙和樓中迎來了短暫的沈寂,只有少許木筷與瓷碗碰撞的輕響。

說書人擡起頭,撣了撣身上的灰塵,說:“血軒轅為什麽喚雷劍神為兄長,本該身死的他又為什麽被囚禁。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人群中響起了著急的嘆息聲,還有人大喊著要說書人把故事說完。賓客們即使是不說話的,也難免露出了意猶未盡的神情。

一串歡快的腳步聲,跑到了裴姜熙身邊。裴姜熙把視線從說書人身上移開,看向桌前,來人正是陳長吉。他的額頭上冒著汗珠,比裴姜熙記憶中的樣子似乎胖了一些。

“聽見你傳話來說回來了,我馬上就趕了過來。”陳長吉接過裴姜熙倒的茶,迫不及待地說道。

喝過一口茶,陳長吉急匆匆地放下茶碗,茶水不停地搖晃,好幾次都到了碗沿,差點就撒了出來。他雙手攤開齊肩晃動了著,示意裴姜熙看看‘熙和樓’的樣子。像極了女孩子搖手,炫耀手腕上的鈴鐺。

陳長吉頗有些自豪地問道:“這裏怎麽樣?”

“大氣又漂亮,”裴姜誇讚說:“你絕對是我見過最有審美的老板。”

陳長吉心中竊喜,又小心地試探著問道:“話本你聽了吧。”

“聽了半截兒。”裴姜熙說,“還挺有意思的。”

“不錯吧,”陳長吉適才慎重的神情頓時一道而空。他一臉藏不住事的樣子,壓低了聲音小聲地說:“偷偷告訴你,是我寫的。”

裴姜熙吃吃地笑道:“真的?”

“真的!”陳長吉得意地說,“自從上次和你徹夜長談以後,我意識到其實自己不擅長詩詞。後來我就想著,要不我寫寫話本看吧。”

裴姜熙捧著臉,認真地看著陳長吉,連連點頭。她眼裏澄凈的光亮閃動著,不知道是不是從窗戶流淌進來的陽光。

陳長吉怔了一下,吸一口氣,又繼續說:“我寫了話本,請了說書人拿到長風閣裏去說。反響不錯,我才照搬到熙和樓來。”

仔細地聽完了陳長吉說的話,裴姜熙又給陳長吉添了茶,柔聲細語地說:“你去過平安院了吧。”

“你看出來了。”

“雷劍神怒觸平安院。”裴姜熙放下茶壺,捂嘴笑道:“我第一次看見把倒栽蔥寫得這麽有力量的人。”

陳長吉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頭,端起茶碗大大地喝了一口。

看著陳長吉喝完,放下了碗。裴姜熙又鼓勵地說道:“就寫話本吧,你一定能成。”

“真的?”陳長吉沾沾自喜,耳朵也有些發熱。

“真的。”裴姜熙肯定地回答道,“不過四個大俠都叫劍神的話,是不是有些單調了。”

“我也在想。”陳長吉沈吟道,有些苦惱地說:“可是又沒有什麽好的點子。”

“‘劍鬼’怎麽樣?”裴姜熙也做出思索一番的樣子說。

“見鬼?”陳長吉有些迷惑,他的一個手指不停地撥動著面前的茶碗旋轉。

裴姜熙撲哧一笑,拿起一根筷子立了起來,在陳長吉的眼前晃了晃,解釋說:“不是那個‘賤’,是刀劍的劍吶。”

陳長吉恍然,他沈吟了一番,說:“我也想到了一個,‘劍囚’怎麽樣?為劍所囚。”

“你這個比我的好,”裴姜熙高興地讚嘆道,“你真的適合寫話本,簡直就是為話本而生。”

陳長吉耳朵已經通紅,他赧然說:“你快別誇我了,怪不好意思的。”

裴姜熙長嘆一口氣,逗趣地說:“文曲城說實話也犯法吶。”

陳長吉短促地抿了一口茶,問道:“你這次回來,是有什麽重要的事嗎?”

“事情也有。最重要的是見見老朋友。”裴姜熙率直地看著陳長吉的瞳仁,露出了明媚的笑容。

一只麻雀穿過了木窗,停留在陳長吉的碗沿上。茶碗裏,快要見底的茶水又晃蕩了起來。

*

馬車緩緩地停下,又到了這個讓人心馳神往的地方。

車隊前方領頭的蘇義山下了馬,快步走到了馬車前。他畢恭畢敬地問道:“小姐,前面就是‘書香大道’了,你要下來走一走嗎?”

“來了,義山哥。”馬車裏響起了姑娘輕柔的聲音。

姑娘用劍撥開了車簾,一個粉色的劍穗在橘色的陽光中隨風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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