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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辱與共·其一(新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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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辱與共·其一(新修)

臺風、海嘯、地震、火山,冰雹、雷暴、雪崩、黑風,泥石流。

九柄禍心寶劍,沒有人知道究竟是出自哪位匠人之手。自出世以來,便是以天災命名。與賀家家傳的碎星劍不同,這九柄寶劍不僅僅是受人覬覦,更是讓人望而生畏。

得到禍心寶劍,並且能在寶劍的加持下脫胎換骨的,十之六七。而因為與禍心寶劍融會走火入魔、亂了心智的,十之八九。

只有萬中無一的天才,才有機會窺見掌劍的門檻。

劉浪仙窮其一生,都在尋找這幾柄曠世的神劍。尤其是在輸掉那場比試以後,他對禍心寶劍的渴望,更是達到了絕無僅有的頂峰。

從鑄劍城回到武陵的最後一段,是一條兩邊都栽種了杏樹的大道。一說這是通向“幸福”的大道,取了“杏”字的諧音。

不少北方和西方初次到來的客人,離開武陵時都會走南門出,就是為了走一次這條大道。如果是家人或者朋友中有曾經來過的,他一定會領著沒來過的家人、朋友繞上一段路,經由“幸福”大道從南門進入武陵。從“幸福”大道進出,再上平安院祈福,沒有人會拒絕做一件喜上加喜的事。

武陵本地的百姓,如果在開春時有喜事的,迎親的隊伍往往也會走西門出,再繞走南門,帶著新娘子走一次這條開滿了潔白杏花的大道。幾家迎親隊伍在這時節碰上是常有的事。好在“幸福”大道足夠寬敞,容得下所有人。

不過可惜的是,無論是蓋頭還是轎簾,新娘子都不能揭開。不管是花團錦簇的“幸”福大道,還是花瓣飄搖的“幸”福大道,始終只能是存在於新娘子想象之中。杏的花期很短,等到新娘子成為人婦再來時,往往已經謝了。

劉浪仙向來對這種人為賦予寓意的東西不感興趣,甚至說不上為什麽有些忌諱。不過這次他有些生氣,只想著要快些回去,也顧不上心裏的別扭。

在沿途最後的一個客棧休整好之後,劉浪仙就要出發了。從這裏已經可以看到零星的杏樹,枝椏上星星點點地綴著的粹白的花朵。

劉浪仙騎上馬,向著杏樹的方向趕去。今天是個沒什麽太陽的日子,迎面而來的風刮得他的臉生疼。

越是向前,杏樹也變得多了起來。枝丫上的花兒不再是散落各處,而是一簇一簇地壓在枝條上。毛色棕白相間的鳥兒,輕悠悠地在花朵之間來回翩躚穿梭。

清甜的香味漸漸濃郁,滲入到了肺部之中。毋論是劉浪仙的心神,還是駿馬的腳步都輕快了起來,噠噠的馬蹄聲和著花中的啼鳴歡唱。

然而這種歡唱很快被更大的喜悅蓋住了。遠遠的,劉浪仙就看見了花轎的紅頂。

那是兩頂花轎,兩戶人家分列在道路兩邊。道路上,粹白的花瓣薄薄地撲了一層,宛如白雪。人群敲著鑼、打著鼓,踏著滿是清香的雪地前進。

隨著花轎紅頂越來越清晰,劉浪仙耳中的馬蹄與鳥鳴也被喧天的鼓樂聲取代。唯一不變的是兩邊的杏樹後退的速度,空中飛散的花瓣如若飄零的雪花,劉浪仙乘著奔馳的駿馬穿行其間。

兩戶人家迎親的隊伍中間留足了空當,劉浪仙依舊感覺被歡喜所淹沒了。

沖出了這片喜悅與笑臉的汪洋,劉浪仙遠遠地看見路邊有一個小黑點,似乎正朝著自己招手。

又繼續向前跑了一段,劉浪仙緊了緊韁繩,馬緩緩地靠向路邊停下來了。

“哎呀,前輩回來了。”裴姜熙穿著素凈的黑色衣裙,只有在裙尾繡著幾朵白色的杏花。

“臭丫頭,又騙我替你跑一趟。”劉浪仙刻意加重了語氣,但這一路過來他的怒氣其實已經消去了不少。

裴姜熙樂呵呵地說:“不讓您白跑。”

“那個聚靈玉鼎也是你拿過去的吧,真缺德。”劉浪仙拉了拉韁繩,保持在最好看見裴姜熙的距離上。

“這您都發現了。”裴姜熙不好意思地摸摸頭,狡辯道:“這怎麽能說是缺德呢,晚輩這是授人以漁。”

“我看是授人以魚吧,”劉浪仙恨了一眼裴姜熙,說:“聚靈玉鼎以人為祭,你不就是為了這個,才特意騙我過去教那小子鑄劍的嗎?”

裴姜熙後退了一步,靠在自己騎來的白馬背上,正色道:“什麽以人為祭我可不懂。”

“別得了便宜還賣乖。”劉浪仙見裴姜熙裝傻,笑罵道。“以後這種缺德事少找我。真不痛快,不如讓我一劍把他殺了。”

“小裴是真不懂。”裴姜熙一邊嘴上說著,一邊手摸向旁邊白馬背上的褡褳裏,取出了一卷巴掌大小的卷軸,晃了晃說:“看看我給您弄到什麽了。”

劉浪仙瞥了一眼,本來還全是牢騷的眼底忽地明亮了起來,端著的架子也一下子垮掉。他翻身下馬,如饑似渴地跨步走了過去,手抖著裴姜熙手中的卷軸,半晌沒說出話來。

“就是你想的那個。”裴姜熙把手放到嘴邊,神秘地說。

劉浪仙向裴姜熙伸出手,身子止不住地戰抖著。

這時候迎親的隊伍也追趕上來了,喧騰的浪潮又一次卷了過來。裴姜熙滿意地看看被定格了一般紋絲不動的劉浪仙,又望望在花雨中行進的迎親隊伍。

坐花轎的姑娘偷偷撈起了花轎的簾子,從窗口看向外面的世界。這位準新娘緊張地往外張望,圓圓的眼睛忽閃著,眸子裏滿是杏花的倒影。她好奇地打量著杏樹之間的少男少女,那是黑發黑衣的裴姜熙和白發白衣的劉浪仙。

真是個勇敢的姑娘。裴姜熙想著,對著姑娘笑了笑。

新娘子怯生生地放下簾子,躲回轎子去了。

鑼鼓聲遠離了,地面留下了繁星似的花瓣,杏樹的枝頭也好似已經掛上了喜氣。空氣中彌漫著沁人心扉的氣息。

“這是《禍心寶劍名錄》。”劉浪仙咽了一口唾沫,他的耳中好像還殘留著鑼鼓的聲音,那聲音和他的心跳摻雜在一起,讓他覺得有些難以聽清裴姜熙的聲音。

他明明看見裴姜熙張嘴了,卻什麽都沒有聽見。

“這是《禍心寶劍名錄》?”他又問了一遍。

劉浪仙接過了遞過來的卷軸,急切展開來,歡喜地連連說道:“真是沒白疼你。”

“這裏面最近的,就在葬劍峽。”裴姜熙說:“這樣您就有四把‘禍心寶劍’了。”

“好,好。”劉浪仙回應道。

“地圖就在卷軸下面。”裴姜熙提醒道。

劉浪仙這才發現,和卷軸遞一齊遞過來的,還有一張繪著桃花源地圖的牛皮紙。

裴姜熙提議說道:“要不要把‘幸福大道’走完再去。”

劉浪仙從卷軸裏收回目光,眼神覆雜地看向一臉天真的裴姜熙,說:“我真是理解不了你。”

*

林珍娜與象無剛從恢弘的瀑布群中走出來,響徹雲霄的水聲還在身後追趕著他們。

象無左手拿著劍柄鑲有綠松石的寶劍,那是武陵城風波過後裴姜熙贈與他的。他的右手平舉著,撐開了一層薄薄的金色罩子,將飛竄的水滴統統隔絕。林珍娜伸出手,才感受到一點瀑布濺射出來的水滴。

“沒淋到吧。”象無關心地問道。

“多虧了你。”林珍娜回頭看向身後,棉紗一樣的瀑布從天垂落,好像是紗條中的珍珠粉散落了,細密、白色的水霧充斥在峽谷之中。林珍娜不禁感嘆說:“可惜了。”

象無散去了金色的屏障,一陣清爽的水汽撲到了他的面上。順著林珍娜的目光看去,成團的水汽在兩道天然的絕壁之間騰挪,相互碰撞、交融。

朦朦朧朧的,甚是賞心悅目。

“那我們下次走回去好了。”象無猶豫地回答說。

正思索著,兩只大鳥舒展著寬厚的翅膀從迷蒙的水霧中沖了出來,打兩人的頭頂飛過。林珍娜的眼睛跟隨著大鳥飛行的軌跡移動,她說:“走吧。”

倆人隨著大鳥的身影,順著河流的方向繼續向前走去。漸漸的,身後的響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旁瀝瀝的流水。地面上掉落的長劍也多了起來。

“你看,這裏有馬糞。”象無蹲下,拿起旁邊的斷劍戳了戳。“有人在我們之前就來過了。”

那是一些圓圓的,深色的,又隱約帶些綠色的塊體。不過已經沒什麽氣味。

“眼神真不錯。”林珍娜讚嘆道。

象無自豪地說:“咱們從塔裏出來那會,我就常常看馬糞來確定追兵是不是已經到前面堵截去了。”

林珍娜短暫地沈默,看著象無的背影,說:“難為你了。”

象無轉過頭,看見林珍娜正對著他笑。他說:“多虧了你,我們才能逃出來。”

把斷劍扔到一邊,象無站起來,裝作不經意地問道:“傷怎麽樣了。”

“多虧了閣主每天的藥浴,已經好多了。”林珍娜說。

“之前我還以為你真的喪失掉武功了。”

“確實是真的。”說到這裏,林珍娜伸出手去,握住一把半截插入了土的七星寶劍的劍柄。她緊要牙關,試了幾次楞是沒能拔出來。無奈,林珍娜只能悻悻地繼續向前走,想要尋找一些沒紮這麽深的長劍。

象無有意放慢了步調,從林珍娜的身後繞了過去,走到了那柄七星寶劍跟前。象無右手握住劍柄,輕松地就把七星寶劍拔出來了。他有些驚訝地看著前方林珍娜的背影。

“閣主說,我用不了武功不是‘煙雨辭’的問題,是師父給我們的劍心種下了禁制。”林珍娜又找到了一柄牛首雙血槽長劍,長劍沒入土中三分。她深吸一口氣用勁,那劍倒是很快就松動了,但試了幾次還是不能完全拔出來。

象無從背後追了上來,將七星劍遞給了林珍娜。

林珍娜接過長劍,對著空中揮了兩下,喘著氣說:“失了身,就會封鎖劍心,自然就用不了武功了。”

“為什麽要做這樣的事?”象無不解地問道。

林珍娜整理好氣息,又完整地舞了一式劍招,這時間汗珠已經從她的鬢角滑下了。象無趕緊過去接過了長劍。

“為了武功不外傳。”林珍娜氣喘籲籲,斷斷續續地回答道,“想要練成‘煙雨辭’,要麽練武的人自身有純陰真氣,要麽由門人主導進行劍心的交換。”

象無對於這種在他看來不可理喻的不信任,防賊一樣的做法有些不滿。

“習武的男人,就算從小有意引導,想要練成純陰真氣也幾乎不可能。就算變了太監也一樣。”林珍娜一只手撐著膝蓋,另一只手拍了拍象無的手臂,說:“你是因為體內都是我的真氣。”

汗水順著林珍娜的下頜線,流到下巴尖,吧嗒吧嗒地滴落在地面灰白色的石塊上。林珍娜低頭看著汗水在石頭上留下的痕跡,她也訝異於自己居然虛弱到這種地步了。

“要休息一會兒嗎?”象無將七星劍插回了地面。

“其實比起她,我更願意相信師父。”林珍娜緩了過來,她的眼神有些掙紮。

“但是她確實解除了劍心的禁制。”

林珍娜想起了那日上牛首山前的情境:山頂的夜空就如同一株盛放的紅繼木。韓藝祉和她說,給你的是只能用一次的‘散氣’,千萬不要用輕功,從這條路走百步天梯上去馬首山。

“不要用輕功。慢慢地走過去,雖然會慢一些。”韓藝祉臨行前仍不忘囑咐道。

林珍娜大概走了有一個半時辰吧。陡峭的石梯對於她這樣大病初愈的人來說,著實是一種磨難。她幾次想要用手抓住點什麽東西,都落了空。石梯兩側本來是有供行人借力的鎖鏈的,可現在因為平安院的爆炸都遠遠偏離了原有的位置。

向上是看不見頂的階梯,向下是近乎垂直的崖壁。在半山腰的位置,下山變成了比上山還要困難的一件事,讓人望而卻步。不過林珍娜從來沒有想過要放棄,從頭到尾她的目的都是登上山頂。

韓藝祉告訴她,象無在牛首山的山頂,可能會有危險。

林珍娜從來沒有想過放棄,因為象無沒有放棄她。幸而階梯的寬度是合適她的,剛好一個腳掌長,起碼不會有半個腳掌懸在半空中。她把長劍用作登山杖,一步一步地向上爬去。

接連的炸響不斷沖擊著她的耳膜,血色的夜空不斷刺激著她的眼睛。到了最後,林珍娜幾乎是手腳並用了,頭發吃到嘴裏又不停地吐出來,但她始終記得韓藝祉的囑咐,保留好了所有的‘散氣’。上山的姿勢越來越狼狽,她的內心卻越來越豁然。

每滑下一滴汗,她對劍式的理解就更通透一分。每一次樹影的搖曳,就看見有應接不暇的劍招從葉片的間隙篩落。

終於林珍娜爬上了最後一級階梯,她看見象無跪在地面的淺坑中,正滿面虔誠地誦經。

恍惚間,她好像看見了森羅寺那尊黃金色的、但是看起來有些破舊的佛像。

她聽見:“自為自救護,自為自依怙。若人能調禦,如禦者調馬。”

剛剛還宛若一汪清泉的‘散氣’,在林珍娜體內如同驚濤一般開始翻滾、湧動。鋪天蓋地地卷向了平安院前的眾人。

不多不少,林珍娜剛好出了八劍。

“她很了解煙雨樓,具體到一招一式。”林珍娜對象無說:“甚至遠超於當時的我。”

“閣主使的似乎是逸劍山的劍法。”象無說。

“我的‘型氣’完全讓渡給了你,說穿了現在只是一個有劍心的普通人,什麽也做不了。”林珍娜說:“那天她給我的‘散氣’,剛好夠我每種劍招用一次。”

林珍娜有些後怕,說:“不光是招式,好像我會出幾劍她也早就知曉了。”

前方出現了一片奪目的粉紅,就仿佛天邊晚霞墜落到了谷底。

“到桃林了,”象無高興地說:“閣主說過了桃林就是桃花源,在那裏你就可以重新凝聚自己的‘型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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