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心一意·其一

關燈
一心一意·其一

金智媛也沒想到在驛站就遇到了金裕貞。

“你沒事吧,”金裕貞抓著金智媛的肩膀,不安地問道:“那幾個桃花源的老頭有沒有傷著你?”

“你怎麽來了。”金智媛擡起雙臂,非常配合地讓金裕貞在她的身子上摸來摸去。

“當然是擔心你。說什麽要去找桃花源,”金裕貞手上摸著,嘴裏也不耽誤,責怪說:“師父說的王不見王你忘了,不要命了?”

金裕貞緊張兮兮地把金智媛的身子摸了個遍,確認她沒有受傷,才終於肯停下來。

“還好你沒有受傷,”金裕貞舒了一口氣,捏著拳頭說:“要不然我饒不了那幾個老東西。”

“裕貞,不得無禮。”一個渾厚的男聲從驛站的隔間之中傳了出來。

金裕貞湊到金智媛的身邊,得意地說:“政哥哥也來了。我已經教訓過他,讓他以後對你好一點。”

金智媛笑著摸了摸她的頭,朝著隔間中出來的人抱拳說道:“殿主,這位就是桃花源的劍魔前輩。”

隔間中出來的趙政衣著幹練,身後背負四把長劍,一點沒有了在京城穿著官府的文官模樣。趙政對著賈東野禮貌地說:“不知前輩大駕光臨,未曾遠迎。是我們疏忽了。”

“無妨。”賈東野回答,繼而又用波瀾不驚的語調讚嘆道:“聽聞長生殿的諸位殿主中,曾經有一位能統禦三柄寶劍,獨步於天下。今日一見,殿主頗有梟雄之姿,想來是所悟超越了前者。真是英雄出少年。”

“前輩謬讚了,”趙政擡手示意向隔間,說:“還請前輩移步,我們坐下說話。”

~

驛站所有人員已經清空,金智媛在給兩人倒好茶水後,也輕巧地離開了房間。

“不知晚輩有什麽能幫上忙的。”

“你們無非想借桃花源的手,鏟除掉煙雨樓與血宮。”賈東野開門見山地說:“老夫也早就想和煙雨樓交手了。”

“我們長生殿當然也會出一份力,不會袖手旁觀。”趙政笑著說,“您有什麽要求,盡管提。我們一定傾力而為。”

“只要你們幫我做一件事,我可以勸說其他兩人一同出山。”

趙政點頭應道:“您說。”

“幫我取回本該屬於我的佩劍,‘黑風’。”

“九柄禍心寶劍之一的‘黑風’?莫非前輩有此劍的下落。”趙政困惑地問道。

“此劍不在別處,就在五十裏外的桃花源。”賈東野鎮靜地說。

趙政這時才明白了賈東野所說的“兩人”代表的含義。

“報!”驛站外響起了傳令兵長長的聲音,“丞相大人,皇後娘娘密旨,請大人即日回宮!”

很快,焦急的推門聲響起了。金智媛持著卷軸快步進入,伏低了身子在趙政的耳邊說:

“皇帝賓天了。”

~

鑄劍城。

天氣已經開始回暖,這天正午李樂天照舊來到勸君茶樓。要上一壺熱茶,在桌面上把自己在外面買的點心攤開來,一邊吃茶,一邊聽著樓下街邊的人群的喧囂,好不愜意。

就是這家在鑄劍城傳承了幾十年的茶樓如今人跡寥寥,讓人不免心生一些悲涼。李樂天環視了茶樓內一圈,一層算上他自己攏共也就四個客人。

好像自從那次“斬劍”的鬧劇,茶樓就逐漸清冷了。

想到這裏,李樂天不禁將目光投向了勸君茶樓的對面。坐在長椅上的王伯玉,遍地斷裂的寶劍,一切仍是歷歷在目。

那塊曾經人聲鼎沸的空地,如今已經換作了酒樓。

酒樓一共有兩幢,都是文曲城陳家的產業。一幢叫做熙和樓,一幢叫做長風閣。從前茶樓的名字是城中獨一份的風雅,如今不是了。曾經坐在茶樓裏的人,大部也都去了對面。

“辛姑娘以後還會到鑄劍城來鍛造佩劍嗎。”李樂天看著熱鬧的熙和樓,心中忽然變得悲切。

店裏傳來了凳子刮擦地面的拖拽聲,只聽得一個男聲感慨地說道:“哎呀,現在生意不好做了。我之前來的時候,茶樓坐得滿得很呢。”

“是啊,”店小二應和著說:“現在很多老爺都往逸劍山去了,咱城裏的人越來越少。就是城裏的鐵匠,也有吵著要去逸劍山的。”

“城裏的劍,品質還是不錯的嘛,我之前也試過不少。”男人說,“逸劍山的劍,也不是每一把都那樣好啊。”

李樂天回頭看去,那人不是別人,正是王伯玉。

心中的淒愴一瞬之間變成了憤懣,李樂天鬼使神差地走到了王伯玉的桌前。

還沒等他開口,王伯玉搶先一步指著他和店小二說道:“你看,這個小師父的劍就很好。”

王伯玉招呼李樂天坐下,點了澄沙團子、蟹粉湯包、炙獐肉,還要了一壺店裏最便宜的茶。

“那把劍帶回去之後對你們有幫助嗎?”王伯玉笑著問道。

“確實,在鍛造的技藝上有了一些新的感悟。”李樂天不情願地回答道,他知道王伯玉說的是那柄令整個鑄劍城蒙羞的劍。

“那就太好了。”王伯玉欣慰地說,“寶劍在合適的人手中才能發揮最大的價值。”

“你們是逸劍山的人,為什麽又要這樣幫助我們?”

王伯玉心想,孟季真這是沒把交易的事情告訴他。

“不,當然不是幫助你們。”王伯玉直接否認道,“而且我們早跟逸劍山沒關系了,你沒聽說嗎?”

李樂天疑惑地搖了搖頭。

“江湖上的事情倒是不知道也罷。”王伯玉擺擺手,說:“咱倆的師父做了交易,所以才把劍留下了。”

“交易?”

“是啊,”王伯玉失落地說:“不過我師父死活不肯告訴我。”

李樂天想了想,說:“我也沒聽說。”

王伯玉隔著桌子伸出了手,李樂天不明所以也照著他的動作做了。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王伯玉一把握住了李樂天,兩人看著就跟在掰手腕似的。

王伯玉激動地說:“你說咱倆都是一代單傳了,還有什麽好藏的秘密。”

這時間,店小二擡著茶水與蟹粉湯包上來了。兩人於是撒開了手。

“不過師父的事,咱少問。”王伯玉,抓起筷子夾了一個蟹粉湯包放進嘴裏。輕輕一咬,汁水便在嘴裏爆開了。王伯玉被燙的合不攏嘴,一些湯汁從嘴角淌下,他連忙用手去擦。

王伯玉邊呼氣冷卻嘴裏的湯包,邊含混不清地接著剛才的話題說:“先把本事學到手。”

李樂天深以為然。

緩過了勁來,王伯玉用袖子擦了擦流油的下巴,用筷子示意李樂天也夾一個嘗嘗。

“小心燙嘴。”盡管被搞得狼狽不堪,王伯玉還是高興地稱讚道:“這個包子真有意思。”

李樂天夾了一個放進口裏,小心地用牙齒一點點磨破了皮,滾燙地汁水緩緩地流了出來。濃汁柔和地淌向了每一寸舌頭,肉的香味也跟隨著鋪滿了整個口腔,幾乎就要從鼻腔之中沖出來了。

“那次‘斬劍’,你和那個姓陶的小子讓我印象深刻。”王伯玉惋惜地說道:“真是好劍啊,就這樣斬斷了真是可惜。特別是你們最後帶過來的那兩把。”

澄沙團子也端上桌子了。

李樂天把包子咽了下去,氣也消了大半。等店小二離開了,他說:“幼安那把劍是我師父的,我的那把劍倒確實是我自己的。”

“哦?”王伯玉露出驚異的神色,說:“為什麽不自己帶來呢。”

“我一向只用自己的劍。”李樂天看向王伯玉說。

王伯玉豎起了大拇指,舉起茶碗與李樂天碰了一個,說:“了不起。但是我覺得借用別人的東西也未必是壞事。”

夾起了一個澄沙團子,王伯玉說:“你看就好像我們劍客用劍,有幾個是自己打造的呢?”

王伯玉將團子夾在空中:“像這顆團子,對我自己來說,重要的不是誰做出了筷子,重要的是我能把它夾起來。”

李樂天傾聽著王伯玉說的話,自己也伸手夾了一個團子。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那天他斬斷了劍,拯救鑄劍城的榮譽就不是你的了。”王伯玉說。

李樂天明顯楞了一下,但還是說:“榮譽是誰的無所謂。”

“高風亮節。”王伯玉再次舉起了茶碗,“雖然不是酒,但我敬你一個。”

王伯玉站起來拿著茶壺給兩人都斟滿了茶。

“你看我,我就想名滿天下,然後八擡大轎迎娶心愛的女人。”王伯玉嘿嘿笑道:“說起來是俗了一些。但我總想著,這樣才能配得上她。”

“李兄既然不是追名逐利之輩,那可有什麽想要追逐的事物?或者是人?”王伯玉向李樂天發問道。

李樂天放緩了咀嚼的動作,他的腦海中出現了一個粉色的劍穗。劍穗在半空中不停地搖晃著。

“沒有。”李樂天回答說。

“比如說鑄出一把絕世好劍?”

“以前可能還想想,但看到你們留下來的那把劍,我已經徹底放棄這個念頭。”李樂天搖頭,有些自嘲地說道:“現在鑄劍對我來說只是一個過程,結果並不重要了。”

“那樣可不好,失去了鬥志。”王伯玉擔憂地說:“或許你可以換一條道路。”

“我從小就在鑄劍。”李樂天說,“除了這個我什麽也不懂。”

“那就做點和劍有關的。”

“和劍有關的?”

王伯玉擡起腦袋想了半晌。

“對了,做個劍客怎麽樣?”王伯玉兩眼放光地說:“你可以成為獨一無二用自己劍的劍客。”

李樂天猶疑了一會,說:“沒轍,我一點武功也沒有。”

“沒關系。”王伯玉說:“橫豎你也不追求名滿天下,武功咱可以慢慢學。其他人武功可能比你好,但是你鑄劍的功夫絕對是劍客中一頂一的。”

王伯玉的語境中不知怎麽的,已經把劍客的名頭安到李樂天的頭上了。李樂天手上和嘴裏的動作沒停,但眼神已經有些許迷離。

店小二踩著愉快的步子端上了最後一道菜,說:“客官,你們的菜齊了。”

看著桌上的炙獐肉,王伯玉赧然說道:“不過在李兄你成為大俠之前,我還有一事要拜托你。”

李樂天的思維從想象之中抽離,眼睛又變得明亮起來。

王伯玉把自己空空如也的劍鞘擺到桌面上,說:“在李大俠為自己鑄劍之前,先拿我的試試手吧。”

~

“劍是怎麽弄斷的。”李樂天揮舞的鐵錘落到通紅的劍身上,火星四散跳到空中。

吃完了東西,李樂天便領著王伯玉到自家的鋪子中來了。縱使他對王伯玉依舊心有怨氣,但伸手不打笑臉人,何況自己還吃了別人一頓飯。

王伯玉提出無論如何想要一把他鑄造的劍,於是李樂天只好把他帶回了鐵匠鋪。

“遇到高手了,”王伯玉撩起衣服,給李樂天看了看傷口,說:“被人狠狠地教訓了一頓。”

李樂天更用勁地揮下了鐵錘。

“屁滾尿流。”王伯玉自顧自地說。

李樂天看向東張西望的王伯玉,腦海中竟然浮現了他在另一個劍客面前跪地求饒的畫面。渾身是傷的王伯玉,眼淚鼻涕流了一臉,跪伏在地面上,雙手合掌舉高,就像在跟佛主述說不可能的願望的貪心人。

“為什麽沒被殺掉呢。”李樂天也被自己突然蹦出的這個想法嚇了一跳,他趕緊搖了搖頭,要把這個念頭甩出去。

李樂天目光又掃向了若無其事的王伯玉。“不管怎麽說,他罪不至死。”李樂天心想。

王伯玉看著四面光溜溜的墻壁,上面只有掛劍的鉤子,卻看不見一把劍。他詫異地問道:“現在鑄劍城的生意這麽糟糕了嗎?”

“那是賣完了。”李樂天一看王伯玉的視線就知道他說的是什麽意思。

“雖然不想承認,但是那把劍真的對我們幫助挺大的。”李樂天覺得明明鑄劍城的所有人的利益都受到了損害,自己卻從中得利了,他有些羞愧地說道:“劍的品質提升了不少,買的人也多了。”

“好事啊。”王伯玉高興地說。

“現在基本不會剩下存貨,我還有幾把劍沒來得及打。”

“那我這算是得到特殊照顧了。”王伯玉沾沾自喜地說。

李樂天朝一旁空蕩蕩的劍鞘使了個眼色,惡毒地說道:“我是怕你出去被亂劍砍死了。”

王伯玉大笑,說:“那我謝謝李兄的好意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