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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觸即發·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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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觸即發·其四

象無失魂落魄地從不忘閣走了出來,這時候霧氣猶如罩子一樣蓋住了不遠處的山峰的頂端。被人流裹挾著,他無意識地朝向為林珍娜療傷的別院走去。

街道上,乞丐們一改往日裏憔悴邋遢的形象,整潔幹練、神采奕奕地搬弄著一口口紮著紅花的大箱子。每個乞丐的臂膀上都綁著紅色的帶子,有在前面吆喝帶路的,有滿頭大汗喊著號子出力的。

不論流汗或是沒流汗的,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歡喜。受了丐幫子弟的感染,過往百姓的笑容也不自主地浮了上來。

所有人都自發地為這些城市的主人翁讓出一條道路來,象無在人群中,恰似河道中無根的浮萍,隨著多變的水流不斷地搖擺。象無就這樣偏偏倒倒地走了一段路。

等到進了別院,那股喜慶的氣息才因為磚墻的阻隔淡了一些。象無走到了和上次相同的位置靜靜坐下,遠遠地看著林珍娜所在的房間。

磅礴的真氣猶若江河,洶湧奔騰又延綿不絕。始終維持在別院中央這一小方空間之中,一絲一毫也不往外洩露。象無記起了第一次與韓藝祉見面的情境,自己全力釋放的劍意被她一揮手就原封不動送回了體內。

象無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光芒,他直起了腰,不甘地向著屋子喚了幾聲。

這次回應他的,只有無聲的風。

不知道坐了多久,山巔的霧罩降了下來,遠一些的山巒完全隱去了身形。城中飄起了綿軟的雨。

又過了一會,象無從地面站了起來,臉上的不知道是淚還是雨。

“不能再失去重要的人了。”他喃喃地說。

風仍是靜靜地回應著。

~

“吳媽媽。”兩個丫鬟畢恭畢敬的給迎面走來的嬤嬤行禮。

嬤嬤點了點頭,說:“小姐睡下了?”

“小姐說要早些歇息。”丫鬟恭順地回答道。

嬤嬤滿意地看向熄了燈的房間,滿意地說:“老婆子的話小姐終歸還是聽進去了。”

說罷,嬤嬤也轉身,領著丫鬟出了院子。

宋真睜大了圓圓的眸子,面向墻面側臥著。

本來隱隱地聽到了嬤嬤的聲音,宋真已經清好了嗓子準備應話了,左手也微微撐著身子。等了一會兒,門外也遲遲不見響動,於是又放松下來,妥帖地臥在了床榻上。

“宋姑娘。”熟悉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宋真從床上坐了起來,既激動又欣喜。她咳嗽了一聲,清理似有阻塞的嗓子,轉過身,望著黑暗說道:“少俠,你來了。我當是做了夢呢。”

從窗戶透進來的月光,恰好照到了象無鞋子的前端,那上面沾了一些稀泥與草屑。

“宋伯伯和伯母的身體都還硬朗。”象無始終站在陰影裏,僅有的月光把她們分隔在房間的兩端,兩人就這樣隔著清白的月色回著話。

黑暗中,象無看見姑娘擡手到臉邊,無聲地揩拭著。

“謝謝你,恩公。”宋真鎮靜了下來,懇摯地說:“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嗎?宋真如今只是籠中鳥,無以為報。我想不管怎麽說,至少要記住恩公的名字。”

“我的名字,”象無略微遲疑,繼而誠懇地說:“我會給你帶來災難。”

宋真眼裏閃過難掩的失落,默默低下了頭。

“老人家想見你。”

宋真說不清是看向月光還是看向象無,沈默了一會,她說:“恩人,你走吧。不要再來了,這個房子的主人不是我們該招惹的。”

“我可以帶你出去。”象無下決心般地說。

“謝謝你。”宋真身形像是定格住了,一動不動。

象無向前邁了一步。

“宋真很感激恩人體惜我。”或許是出於女人的第六感,宋真出聲打斷了象無本就搖擺不定的步伐,阻止他走到月光中。

“我註定要留下,哪也去不了。我才是那個會給別人帶來災難的人。”

“哈哈哈。”窗外應時傳來了男人狂悖的笑聲:“她說的沒錯,她哪也去不了。”

大約有七名丐幫的弟子同時打破了門窗而入,手中的匕首閃爍著寒光。手臂上血紅的綁帶比白日裏還要顯目。

“你,也哪都去不了。”馬有元跨過門坎,惡狠狠地咬牙說道。

宋真驚恐地看向門口,立刻遞給了象無一個眼神。

象無往後靠去,墻身即刻破除一處洞口來。

“給我追!”馬有元破口大罵:“王八蛋,歡迎來到乞丐之城。”

~

馬有元顧盼左右,目光最後才落在了蜷縮著坐在床上的宋真身上。

“我很喜歡你這種眼神。”馬有元沈著臉,說:“這種強烈又無可奈何的眼神。”

響亮的耳光震得空氣發顫,宋真的臉也被推向了月光灑照的地方。

“你很聰明。”馬有元甩著手掌說:“如果你今天走了,我是不會放過那兩個老東西的。”

“你答應過我不會傷害我的父母的。”慘白的清輝下,宋真通紅雙眼被凸顯得格外鮮艷。

“你有什麽資格和我談條件嗎?”馬有元高傲地說:“我可以隨時捏死你們。”

馬有元捏住宋真的下巴,把她嘴角的血抹到下唇上,說:“我給足你面子了,可是你居然和男人的私會,還讓他去找那兩個老家夥。”

“我和他什麽也沒有。”宋真瞪著馬有元。

“你以為我在意嗎?”馬有元冷笑一聲,“你不過是一個工具。”

馬有元揮手,房屋中央的圓桌被擊得粉碎:“整個武陵城到處都是我的人,我看看你們怎麽和我鬥!”

馬有元揮袖,向著屋外走去。

“馬有元!”宋真歇斯底裏地在他的背後喊道:“你不要動我的父母。”

“來人,”馬有元震聲命令道:“把宋真給我綁起來。”

“把那兩個老東西也給我抓回來,”馬有元回頭看了一眼床榻上披頭散發的宋真:“從今天起,你每忤逆我一次,老東西的手指就切掉一根。”

~

“尾巴都抓幹凈了嗎?”

“今天跟著象無來過的都在了。”王伯玉說回答說。

“這就夠了。”

“他能逃得掉嗎?”

“看他的造化了。”裴姜熙的雙手手掌緊貼著林珍娜的後背,臉上是掩藏不住的疲憊。“如果走宣化道的話,希望大些。”

“既然這樣,白天直接告訴他好了。”

“人最重要的是自己想要怎麽做,而不是別人告訴他應該怎麽做。”

“需要我去接應他嗎?”

“你回去吧。”裴姜熙搖搖頭:“做好自己的事。”

王伯玉退出了門外。

“伯玉,”裴姜熙喚道:“那些抓回來的,不要讓他們亂說話。按照你的方式處理吧。”

~

“無念大師已經亡故了。”阿羽淡然地說。

看著阿羽臉上怪異的面具,象無覺得這不像是宣告,更像在說出某種西疆的詛咒。

象無揪著阿羽的衣襟:“你說什麽?”

“冷靜。”阿羽高舉雙手:“如果你在這裏壞了規矩對我動了手,你和不忘閣的一切約定都會取消。”

“是在雪落之前,斜月山中仙去的。”阿羽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拍拍象無的肩膀,說:

“恐怕是預感到了自己的未來,他才風雨兼程趕回了山中,就是為了見自己的兩個徒弟一面。”

象無掩面哭泣。

“如果留在心源寺,大概結局會不一樣吧。”

象無順著宣化道一路向上,今天的所有事情交疊在他的胸中,心緒一片蕪雜。

追擊的人遠比想象的還要多,尾隨的幾個乞丐一路吹著口哨,更多的乞丐就像簇生的蘑菇,一群群從小巷裏湧出來,四面八方圍堵住他的去路。最後象無選擇從宣化道直上平安院,至少現在他的前面不再會冷不丁地竄出幾個手臂上綁著紅布的乞丐。

“我才是那個會給別人帶來災難的人。”象無腦海裏盤旋著宋真哀戚的身形,和林珍娜在塔牢中的影子竟重合了起來。

如今林珍娜昏迷不醒,宋真也被自己孤零零地丟在了那座宅邸裏。

上山畢竟與平地不同,沒多會,追擊的人就掉隊了一大半。估計能跟到平安院者更是寥寥。

象無看著自己的後方,盤算著到了山頂要選那一條道下山,不管怎麽說,不能帶著尾巴。

脫身以後,才有時間想辦法把宋真從宅子中救出來。象無已經下了決心要救出宋真了。

正籌算著,上山的路上卻意外地出現了追兵。不過在追兵之前,還有同樣穿著黑衣、面掩黑紗的一雙男女。

三人在半山腰的位置面面相覷。

從山頂上追下來的人約摸有四到五個,明顯要比山下上來的人要少得多,不過也快得多,沒一會就已經到了可以看清眉眼的距離。

三人背對背站著,監兵瞪大了眼睛,說:“英雄,不知道你是哪一路的?帶的人比我們兩個人加起來都多。”

象無略微思索了一會,說:“無門無派,閑散野人。”

“我是問了什麽很困難的問題嗎,”監兵無奈地抱怨說:“需要想這麽久。”

幾人看了一眼山腳下往上攀登的烏泱泱的人頭,又看了看從山頂下來逐漸放慢了步幅的追兵。

“兩位英雄,既然大家都不受武陵城的叫花子待見,”孟章說:“小弟倒有一個建議。”

兩人都齊齊看向了孟章。

“不如我們一齊殺回山巔。”孟章誠篤地說道:“等到了平安院,咱們再大道朝天各走一邊。”

“正有此意。”

“可不能動了殺手。”

這一夜的平安院,久違的通明了一宿。從山腳下看,燈火朦朧,仿若是修建在仙境之中的宮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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