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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觸即發·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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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觸即發·其二

看著屋內一個個奇異的面具,象無的思緒也回到了負傷之前。

“一命換一命。”阿羽的話語好似重錘擊打在象無的心房上。

象無無力地搖了搖頭。雖說這些日子以來,他因為所見到的東西對佛心生不滿,但師父的多年以來的教誨還是深深地印在意識深處。

“你不用急著回答我,”阿羽說到這裏頓了頓,說:“三日以後,你再來。”

此時的象無腦海之中天人交戰,驚濤澎湃,臉上的表情覆雜難言。

“你還剩一個問題,說吧。”阿羽的語氣仿如一汪平靜的湖水,平靜得可以毫發無損地倒映出藍天與山巒。

象無的思緒還停留在上一個問題,眼神失了焦,他就和預先排演的那樣,仿佛背誦經文一樣問出了第三個問題:“斜月山中有一處森羅寺,寺中有三個和尚,我想知道他們的下落。”

阿羽第一次拿起筆,記下了象無提出的問題:“選一個吧。”

看著象無,阿羽又說了一遍:“選一個吧,我只能為你查一個人,其他人是另外的問題了。”

於是師父與師兄也加入了象無腦海的混亂之中。泥沙從水底被攪動上來,整個思緒變得渾黃不堪。

“師父。”象無最終說。

時間回到現在。

“你師父的下落我已經查到了。”從屏風後走出來的阿羽說,“不過按規矩,你得先替不忘閣做一件事,我才可以告訴你”

“按照不忘閣的規矩,”象無身體半蹲,一只手整理林珍娜搭到嘴邊的發絲,一只手強撐著還未痊愈的身體,處於倒與未倒的臨界點上。“只要能拿出等價的東西交換是不是就行了。”

“沒錯。”

“煙雨樓的消息對你們來說應該算是不錯的情報。”

“前提是你手上的消息我們沒有。”阿羽謹慎地回答說。

象無止不住地咳嗽了,胸口一陣陣撕扯的疼痛讓他的疲憊又一次加重。他心裏明晰,自己已經是風中殘燭了。

起碼用自己的殘軀和這些人達成一筆交易吧。象無心想。

“煙雨樓的武功你們有嗎?”

阿羽的身體明顯抽動了一下,象無第一次看見他有了情緒的波動。

看著面容平靜的林珍娜,象無在心中默默地說:“對不起林姑娘,小和尚要食言了。”

也許是因為傷口,象無的胸口又是一陣酸楚。

“煙雨樓的武功換取老和尚的下落嗎。”阿羽本能地想要摸下巴,結果手撞到了臉上的面具把他自己嚇了一跳。他如實地說:“說實話,這個交換綽綽有餘了。甚至過於不對等了。”

“不對,”象無搖搖頭,“我不要師父下落,也不會給你們《煙雨辭》。”

象無繼續說:“我給你們一個會煙雨辭的人,你們可以驅使他做任何事情。交換條件是,你們要治好這個姑娘,並且在她恢覆之前保護好她。”

阿羽咂摸起象無話裏的意思,他摸著面具的下巴,說:“你是說給我們魚,而不是給我們漁具。”

從象無的腳下開始,潔白的光亮如同水流向四面八方鋪展開去。屋裏的燭光變得失去了顏色,墻上百鳥的翎羽開始閃爍光芒。

慢慢地,這股水流充盈了整個不忘閣。

所有人浸淫在清冷的色彩之中,身體卻感覺到溫暖。

只見個子較高的女人擡起了手,象無釋放出來的所有劍意被送回到他自己的身體裏。

“省省力,”韓藝祉放下手,說:“想要交換,起碼得是一條活魚。”

“要收下他嗎?閣主。”阿羽畢恭畢敬地問詢到。

王伯玉上前,走到象無的面前,說:“小和尚,如果你決定從此為不忘閣辦事,我們可以答應你的交換條件。”

在象無的目光中,戴著誇張面具的王伯玉緩緩蹲了下來,平視著他,問道:“你說呢?”

~

另一邊,本來躺病人的床上,現在醫生躺了上去。

曲家醫館的門戶今天早早地關了門。

曲幽把著窗沿,看著窗外空蕩蕩的街道發呆。

“婆婆,象少俠不會有事吧。”曲幽看著黢黑的道路盡頭,擔憂地說:“明明傷還沒好,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非要今天走。”

曲芃莫可奈何地搖了搖頭,望著孫女,萬分寵愛地安慰道:“他不屬於這裏,早晚會走的。”

“我知道,只是,”曲幽抿了抿嘴,說:“他救了婆婆,救了我。我只是不希望他出事。”

“他是個堅強的孩子。”曲芃說:“從來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他的衣服上,有很多血跡,有新的,有洗了很多遍沒洗掉的。”

說到這,曲幽看向一旁凳子上給象無換下來的破舊衣裳,又想起了那晚象無剛洗幹凈臉上血跡的樣子。

那天象無的頭發亂糟糟的,身上的臭味也讓人心生拒絕。那張在燈火下明暗分明的臉,談不上俊俏,但卻讓人說不出抗拒的話來。

“不知道闖過了多少廝殺,他才帶著林姑娘到了咱家的門口,”曲芃繼續說,“既然他要走,便是心裏有了決斷。他一定能保護好林姑娘,也保護好自己的。”

“我知道象少俠喜歡林姑娘。”曲幽對著黑夜輕輕地回答道。

曲幽轉過身,看著側臥在床榻上看著自己的婆婆,瞬間打起了精神。圓圓地臉兒笑起來就像小太陽,精神抖擻地說:“我明兒一早就去平安院裏,給象無和林姑娘求個平安。”

“當然最最重要的,是給我的婆婆求健康。”曲幽坐到婆婆的身邊,握著她的手:“婆婆要趕快好起來,您可是孫女的福星,武陵城的福星。”

曲芃笑道:“你這高帽給我戴的,婆婆我可不是什麽武陵城的福星。”

~

“啪!”曲幽響亮地合掌,對著面前的四尊巨大的雕像參拜。

雕像前擺了大約七、八個蒲團,就是這樣參拜的人還得排著隊上前。有些拜過了的站立在一旁,或是遠遠地看著雕像,或是合掌閉目口中念叨著什麽。

如果不是有護欄遠遠地攔著,幾個雕像的鞋子恐怕會被摸得光亮圓滑吧。曲幽許完了願退出大殿,站在遠處看著雕像暗自想到。

曲幽從前是不相信這些的。但人在有心無力的時候,總需要做些什麽來排解寬慰自己。

不管怎樣說,祝願是衷心的。

“姐姐,這裏就是水火風雷四尊劍神的塑像嗎?”一個姑娘從身後扯了扯曲幽的衣角,怯生生地問道。

曲幽回過神,是一對身姿挺拔的男女。刀削斧鑿般立體的五官,還有姑娘那雙水汪汪的眼睛,即使同是女性,曲幽心中也不禁驚嘆。

“是的,你們是第一次來嗎?”曲幽看面相便知道兩人並不是武陵人,但還是走個過場一樣問出了這個問題。

同樣的情景她從小打到已經經歷過很多次。每次試劍大會之前,都會有很多習武的世家子弟專程到平安院中來求取平安、順遂。

“我和師哥從小就聽著劍神的故事長大,一直想要來看一看。”監兵露出沁人的笑容,左邊臉頰還掛上一個甜甜的梨渦,“好不容易得了師父的應允才出門一趟,我們就想著一定要來這裏。”

曲幽面上也不由得浮出了笑容,說:“這裏便是了,進去參拜吧。記得要踩著門檻進去。”

見監兵歪著頭,露出疑惑的表情,曲幽解釋說:“這是塑像之初四位劍神立下的規矩。當年西疆的血軒轅大鬧中原,幾乎就要顛覆整個中原武林,是四位劍神聯手各位門巨擘畢其功於一役才圍殺了血軒轅。最終將其黨羽逐出關外,還了中原武林一個平安。”

監兵聽得連連點頭。

“所以立這些塑像的時候,幾位劍神就立下規矩。進殿踩門檻,也是踏上幾位前輩的肩膀,這是為了讓所有人都記住,大家只有齊心協力才能維護世間的安定。”

“和我們聽到的故事有些不一樣呢,”監兵兩眼放光,說:“不過最後的結局是一樣的。”

曲幽笑道:“人們口口相傳,總有些出入。不過故事的核心是不會變的。”

“謝謝姐姐。”監兵挽著孟章,興奮地朝著大殿走去。

曲幽點了點頭,又欣慰地環顧四周絡繹不絕前往參拜的人群,心中的陰霾也一掃而空。

這樣的精神不斷地傳遞下去,是一件多麽了不起的事情啊。曲幽心想。此時此刻,她頓然也相信劍神會庇佑婆婆、象無,還有林姑娘了。

曲幽雙手合掌,閉上雙眼,再次朝向大殿的方向拜了拜。

~

監兵和孟章踩實了門檻進入大殿,只站在側旁仰頭看看高高塑像,並沒有到正前方去拜謁。

“風、雷、水、火。”監兵從左往右數著四尊塑像,她搖了搖孟章的手臂,說:“師哥,你說他們真的是這個模樣嗎?”

“塑像應該會更威嚴一些吧。”孟章本來也仰著頭仔細端詳著每一個塑像的面容,想到這裏他就打消了記住這幾個面相的想法。

人群裏有好奇的,有貪婪的,有的一臉茫然,也有的神色肅穆。可不管來到這裏的目的是什麽,在參謁那一刻,他們的目光都是無比誠敬的。

孟章不是這其中的任何一種,他從小受到的教育告訴他,這些人是以多勝少殺死前代中宮的中原人,不是什麽光明磊落、義薄雲天的俠士。

可是巨像是那麽的莊嚴,人群是那麽的虔敬。孟章竟產生了一些動搖。

兩人跟著人群繞向塑像的身後,這些人中不乏始終雙手合十的虔誠信眾。巨大塑像背後的墻面上雕刻著身姿各異的另外十二人,這是繞道巨像身後才能看見的。這十二人要小得多,容貌體態大有不同,唯獨表情無不是怒目圓睜凝視著兩人。

“這刀功真不錯。”監兵指著其中一個騎著馬的塑像讚嘆到。

駿馬的口鼻之中噴薄而出的霧氣繚繞著背上的劍客,劍客橫眉怒目身體微傾,橫劍於身側。整個形象雕琢極富動感,下一刻長劍恍若就要破霧斬出。但他又是一定斬不出這一劍的,所有的一切在他擊出這富有力量的一擊前都停滯了。

一直到下到山腳下,孟章的耳邊似乎還響著大殿中眾人祈禱的絮語。

“中宮大人怎麽把宮殿建到山上,”監兵回頭看向最頂上的劍神殿,喘著氣說:“這些人也真行,打贏了直接把別人家變紀念堂了。”

“師哥,你怎麽了?”監兵拍了拍孟章的後背,打趣道:“從剛才開始就魂不守舍的。”

孟章甩了甩頭,掩飾道:“沒什麽,我在想他們把中宮大人的屍首藏哪了。”

監兵把手指放到嘴唇上,想了想,立刻放棄了,說:“我也不知道,還是你想吧。”

接著她又笑嘻嘻地說:“你可不能掉鏈子,做砸了師妹也保不住你。”

孟章無奈地搖搖頭,說:“你啊。”

監兵又挽上了他的胳膊,小心翼翼地說:“不過我看這裏有好多的丐幫弟子把守,中宮大人八成就是還在這兒呢。”

話語間,兩人一同出了平安院的大門。

“其實他們和我們還挺像的,以後把他們換成我們四個吧。”監兵說緊了緊挽著孟章的胳膊,古靈精怪地說。

“像嗎?”孟章腦裏又浮現出巨像金剛怒目的模樣,還有那一墻十二俠客的形象。

“像啊,”監兵仰頭看著旁邊孟章的眼睛,小聲說:“我們也是四個。”

“不對,我們是五個,東、南、西、北、中。”監兵突然掰著手指頭和自己辯論了起來:“不過現在中宮缺位,我們其實也是四個。”

忽然,監兵眼睛裏亮光一閃而過,她激動地搖晃著孟章,說:“你說他們會不會其實也是五個人,他們也是中宮缺位。這樣我們不就完全對上了嗎?”

孟章彈了監兵一個腦瓜崩,說:“你幫我想想中宮在哪吧。”

監兵被彈得出了聲,摸著腦袋撇著嘴回答道:“想就想嘛。”

天空褪去了暗淡的藍色,太陽褪去了初升的橘紅,武陵城漸漸蘇醒,更多的人帶著香紙向著平安院走去。師兄妹二人各懷心思,緊貼著對方,逆著人流離開了這個讓他們多多少少都感覺有些緊張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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