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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龍無首·其一(新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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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龍無首·其一(新修)

月亮還在黢黑的天穹上掛著,裴姜熙就把宿醉的王伯玉從房間裏拉了出來。

勸君茶樓一層大堂裏,五湖四海的劍士橫七豎八地躺著。盡管已經過去了一整晚,酒氣仍舊是充盈了整個空間。

韓藝祉兩人捂著口鼻,快步向門外走去。

王伯玉則是迷迷瞪瞪、趔趄地跟著,時不時地絆住,也不知道自己踢到的是醉倒的人還是桌腳。

看著王伯玉迷糊的樣子,韓藝祉又折了回去,攙著王伯玉走出茶樓。

夜裏該是下了雨,街道濕漉漉的。月光鋪灑在濕漉漉的石板上,像是結了一層薄霜。

裴姜熙踩上去,月光就在她的腳下蕩漾開去,她回頭看向從茶樓裏出來的兩人,有些無奈地說:“都提醒你別喝醉了。”

話雖這麽說,她自己也是一身酒氣。

三人並排在月光中行走。

“有必要這樣子偷偷摸摸地走嗎?”韓藝祉問道。

“咱們踢了別人的招牌,這會不走,等城主改了主意咱們就是吃不了兜著走。”

“你這話是真心的?”

“不然呢?”

“一旦李潛回到劍莊,很快天下人都會知道逸劍山的劍骨和妖女裴姜熙聯合了。”韓藝祉說,“這個節骨眼上你在鑄劍城這樣招搖過市,當真不把正道放在眼裏。”

“消息傳播得沒這麽快,況且……”裴姜熙話說到一半驟然停住了,她側過臉對著韓藝祉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

順著裴姜熙的目光望去,一個矍鑠的老人從前方黑洞洞的小巷中慢步走了出來,看樣子是等候多時了。韓藝祉只覺得這老人有些面熟,卻又想不起是誰。

裴姜熙自然是清楚的,她畢恭畢敬地向老人拜了一拜,說:“晚輩李世熙見過孟老前輩。”

沒錯,這個從夜色之中踱步而出的人正是孟季真。

“哦,”孟季真有些驚異,“你認識我。”

“是,兒時在逸劍山的鑄劍大會上有幸見過前輩。”

“鑄劍大會啊,”孟季真略有所思:“那時候我與逸劍山的朱、鞏兩位師父都還是楞頭青。”

“沒想多一晃這麽些年過去,逸劍山出了這麽一柄好劍。”孟季真感嘆道。

旋即,孟季真又問道:“這劍可是朱大師、鞏大師所鑄?”

“不是。”

“唉,”孟季真心中活絡了些,嘆氣道:“江山代有人才出,我們這些老頭跟不上咯。”

“前輩言重了,世人都知道這天下鑄劍的才能共一旦,前輩您獨占三鬥。”

孟季真擺擺手,說:“倒也不必恭維我,我今天在這裏等著呢,就是想和你們做一筆交易。”

孟季真看了看韓藝祉,說:“這位姑娘頗有仙人之姿,想必就是逸劍山的劍骨女俠了。”

“不敢當。”韓藝祉攙著王伯玉,只能微微欠身回應孟季真。

“你也不是小奴婢吧,”孟季真看著裴姜熙,擡起手掌阻止了正欲回答的她,說:“我也不過問你究竟是誰。你們就告訴我,這小夥子背上背的這柄劍誰能做主。”

韓藝祉下意識地看向裴姜熙。

“開個價吧。”孟季真心領神會,看著裴姜熙一字一頓地說:“這偌大的鑄劍城,無論你要什麽,我都可以替陶辛答應你。只要你肯把這柄劍留下。”

裴姜熙微笑著搖搖頭,說:“孟前輩,這柄劍千金不換。”

“晚輩不才,也曾聽聞先師年輕時得過一柄神賜之劍。”裴姜熙話鋒一轉,說:“恐怕只有這樣獨一無二的東西,才值得與伯玉這柄濟世之劍相交換。”

“先師得劍乃是禍心之劍,而非什麽神賜。那劍早已不在城中。”孟季真回答道。

“不過獨特之物,我確有一件。”語罷,孟季真擡起右手,讓無名指的鐵戒指映照著月光。

“此物同樣是先師所留,名為‘武針’。”孟季真看著眼前的三人,說:“此戒中藏有毒針,只需輕巧地操作機關便可激發而出,速度快過劍意。危急之時,可謂是萬中無一的救命之物。”

“不過,”孟季真又補充說道:“戒指中一共三枚毒針,老朽已經用了兩枚。交換與否全憑姑娘的意思,不願意的話我也不會為難幾位,權當我們今日未曾見過。”

*

山峰仿佛江面的波浪一口氣鋪陳到了天邊,霧霭恍若天宮的雲海填滿了山谷的空隙。這裏便是滄海劍莊的所在之地。

山間雲煙氤氳。山風疾行穿過山坳,濤聲交織回響,雲霧也在山峰之間卷動。從滄海劍莊講武堂到正殿長長的連廊上,大病初愈的李娜炅靠著新漆不久的柱子,出神地望著遠山。

那是層層疊疊的群山。山有百色,透過密布的雨幕,近一些的山林還依稀可見其翠綠的原色。遠一些的,鍍上了淡淡的藍色,變得神秘又肅穆。

隨著姑娘的目光,海浪一樣的曲線,一層套著一層,一直延伸到天邊。山群慢慢地失去了色彩。極目望去,那裏的山脈依舊連綿,卻是完全的蒼白,失去了色彩。更有甚者,只可見綿延的曲線在天際留下印記,其他的部分儼然和天地相溶。

“小姐,”容嬤嬤踏著碎步奔向李娜炅,小臂上掛著一條厚絨雲肩,焦急、關切地問道:“怎的一個人跑到這裏來了?”

擲地有聲的雨滴斜跨過護欄,敲濕了李娜炅的手背與指甲。

李娜炅側過頭,濕透的鬢發妥帖地粘到臉頰上,蜿蜒到她的嘴角。

“奶娘,”李娜炅看見這個邁著小步子急匆匆趕來的婦人,高興地喚道。

容喜久從衣襟裏掏出手帕,微微地踮腳,認真地擦拭李娜炅的頭發與面頰。

“傻笑什麽。”容喜久本有些生氣,教訓的話早在心裏過了幾遍,可看見面前欠著身子傻笑的姑娘,又控制不住自己向上勾的嘴角。

擦去了雨水,容喜久給李娜炅披上雲肩。

擡眼看向李娜炅,她面顴下仍是掛著兩個小小的酒窩,眼睛不肯從容喜久身上離開。

一陣忙碌過後,容喜久的目光終於也撞上了那對異色的瞳仁。風吹鼓衣襟獵獵作響的聲音,樹林搖晃撞擊的浪濤聲,雨點敲擊連廊瓦頂的鼓點,這一刻錯雜交集。容喜久自己也不清楚剛才自己的心跳是不是漏了一拍。

李娜炅拉起容喜久的手,說:“奶娘,你看這山,這雨。還是和從前一樣。”

容喜久順著李娜炅的目光看去,雨滴沒有方向,在空中肆意紛飛。大雨裹挾著風穿過廊間,只一瞬間就到達了另一側,奔向兩人身後的山林。

“你也沒變。”

容喜久撐起手中的油紙傘,說:“走吧,小姐。老爺在等著呢。”

“大會是在今天嗎?”

“各路劍派的代表到了有一會兒了,”容喜久牽著李娜炅,一面走一面說:“我們尋遍了莊子沒找著小姐你,老身就想著來講武堂這裏碰碰運氣。”

“辛苦你們了。”看著自己的掌心不受控制而凝聚扭曲的劍意,李娜炅怨懟地說:“我就想試試這個讓兄弟鬩墻的東西究竟有什麽魅力。”

容喜久沒有再回答,只是默默地支撐著風中的傘。

*

滄海劍莊,議事堂。

今日滄海劍莊的議事堂,可謂是群賢畢至,少長鹹集。大殿之上,或坐或立,南方劍派的個中好手幾乎齊聚於此了。

這其中,淡然坐在這大殿的主位的中年男人,腰間掛有一柄金柄鑲綠松石的寶劍,上飾蟠虺紋。他自然便是南方劍派的領袖、滄海劍莊莊主、“劍仙”李子瞻。

“諸位,李某自然也是明白此行的風險,”李子瞻沈聲說:“劍骨已然和妖女沆瀣一氣,犬子也是僥幸撿了一條命回來。如今逸劍山態度不明,你我若是再執著於南北之爭,只會讓琉璃宮有機會將我們逐個擊破。待到她入主中原,我等再無翻身的可能。”

“不知李詰與莊主約在哪裏見面。”一人問道。

“‘劍狂’閣下特別囑咐過我不可與他人提起約定的地點,此次會面僅我和他二人。”

“若是他設計於你,該如何是好。”

“如今正是中原武林危急存亡之時,哪怕只有萬分之一聯合的幾率,李某也誓要前去。”李子瞻凜然說道,“不論結局如何,那皆是我的命數。”

“大公子游歷在外,二公子如今負傷在床。李大俠如若有個什麽三長兩短,誰來主持大局,前輩還請三思。”此言一出,大殿之中反對的聲音更是此起彼伏。

“這也是我這次邀請各位來峰林海的原因。”李子瞻目光環視一圈,最終落在了大殿的門外。

原本藍色的遠山,此刻在雨中顯得發白。只有起伏的曲線,還是刀刻斧鑿那樣地清晰。

眾人也循著李子瞻的目光望去。

一柄油紙傘的一角從大門的右邊探頭,傘明顯朝著遠山的方向傾斜。容喜久先入了畫,她的右手顫巍巍地支撐著紙傘。盡管看起來艱難,紙傘卻在瘋亂的雨陣中巋然不動。

再入畫的是體態纖柔的姑娘,她一手抓著容喜久的臂膀,另一只手摟在腰間。正是李娜炅。

李娜炅支撐著容喜久,穿過廊間陣風,兩人終於邁入大殿。

容喜久收起紙傘,捋了捋被風吹到眼前的發絲。李娜炅繞到另一側,輕輕地替她撣去衣裳上的水珠。

“老爺,小姐到了。”容喜久畢恭畢敬地說。

“辛苦了,容媽媽。”李子瞻點點頭,目光流轉看向一旁用衣袖替容喜久擦去臉上雨珠的李娜炅,慈愛地說道:“第一次向大家介紹,這是我家的小女兒,李娜炅。”

李娜炅在眾人的矚目下擡起臉來,那是一對異色雙瞳。

在目光觸及那對瞳仁的同時,李娜炅也不再壓抑血液中奔湧的劍意。

大殿內、走廊裏,所有灌註的大風、雨滴呼嘯著倒飛而出。

雖然只在眨眼間,但是眾人卻是結結實實地感受到了一瞬間的真空與寂靜。

“如若李某果真遭遇不測,還請諸位在將來的日子裏助我滄海劍莊一臂之力。”李子瞻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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