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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渡逢舟-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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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渡逢舟-3

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①蜉蝣、蜉蝣。

寧歸柏光明正大地牽著陸行舟的手走在街上,不再在意他人異樣的目光,其實他原本也不在意,只是因為陸行舟有些在意,所以他從不“逾矩”。

就讓旁人輕視他們吧,何妨,他們自個的心重得很。

趁著還記得,陸行舟跟寧歸柏說很多現代世界的事。

他講安徒生的童話故事,醜小鴨、海的女兒、皇帝的新裝、豌豆上的公主、賣火柴的小女孩。

他說他只記得這幾篇了,可惜古代世界沒有網絡,不然他可以通過網絡,了解世界曾經、正在、未來有可能會發生的事情。

這麽玄乎?寧歸柏問:“網絡就是那個世界的神嗎?”

他的提問總是這麽一針見血,陸行舟笑了:“如果不把神當成什麽至高無上的完美物種,也可以這麽說。”

陸行舟又告訴他,現代世界沒有這麽厲害的武功,這不符合人體素質,是超越人類極限的。

寧歸柏不是很理解,畢竟在這個世界裏,只要身體沒有什麽大毛病,學會武功——不說學得有多好——是很容易的事。

但他不需要完全理解那個世界,他並沒有那麽貪心。

能在黃昏暈出的光線裏,等待陸行舟的出現,這已經能夠讓寧歸柏滿足了,因他不再是一條擱淺在岸上的、無望的魚。

陸行舟問他:“除了練武,你還有什麽喜歡做的事情?”

寧歸柏的心收緊了:“我不知道。”他是那樣一個無趣的人,他知道陸行舟知道,然而承認這一點,又讓他覺得自己被浪拍打在岸上,失去了水的庇佑,他無處遁形。

陸行舟穿過冬夜的迷霧,走向他:“等我學完畫畫,我們就去駱州找晏神醫,好不好?”其實他也可以先放下畫畫,馬上就去,但寧歸柏保證過,他的身體不急於這一時。

寧歸柏問:“你不覺得我是一個很無聊的人嗎?”

陸行舟面露訝異:“你為什麽會有這種想法?”

“因為我喜歡做的事情很少。”

“可是,人一輩子能做好一件事,就已經很了不起了。而且,你才二十二歲……”陸行舟又開始長篇大論了,他說在現代世界,二十二歲是大學畢業的年紀,他們總算跨過孩子的階段,而屬於“成年人”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寧歸柏想起陸行舟之前跟他說的,關於現代社會的成長教育體系。

“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你很適合當孩子的老師。”

“沒有啊。”陸行舟以為寧歸柏傻了,“你忘了,我在那個世界只活到了十四歲。”

“十四歲又如何?生命的天賦,或許在童年便已見端倪。”跟陸行舟在一起久了,寧歸柏也學會了偏現代的表達方式。

好吧,是陸行舟忘了,眼前的人在學會拿筷子之前,就已經拿起了劍,年紀對他來說,從來不是穩步前進的數字。

寧歸柏決定好好想想,除了練武之外,他到底還喜歡做什麽事。

他很快便發現,他還挺喜歡釣魚的——在不用“利鎖引”的前提下,如果用“利鎖引”,那麽釣魚就成了一件太過容易以至於毫無趣味的事情。

就算在河邊坐一天釣不上一條魚,寧歸柏也不會有“浪費時間”的挫敗感,迎著陽光,在樹下吹著風,心裏有重要的人,手上有事情可做——就算事情不成功又如何呢?

他將自己的發現告訴了陸行舟。

陸行舟“啪啪”鼓掌,動作誇張,言語更誇張:“恭喜你,小柏,你已經領悟了生命的真諦。”

寧歸柏懷疑:“真的嗎?”

陸行舟毫不謙虛:“真的,我們都領悟了生命的真諦。”

雖然就在陸行舟的身邊,但寧歸柏總是能夢到陸行舟,似乎連夢裏的時間也不肯放過。

寧歸柏被丟進狼群中,最後他受了很重的傷,奶奶將他拎回院子裏,沒再管他。寧歸柏躺在地上,一群螞蟻來啃他的骨頭。

痛倒是不痛,可是真癢。寧歸柏太累了,平時揮一揮衣袖就能碾死的動物,此刻他卻對它們無可奈何。

陸行舟不知從哪裏出現的,總之是氣勢洶洶地降臨了,在螞蟻面前,他就是一個龐然巨物,可他毫不在意自己是否在“恃強淩弱”,他兇巴巴地邊趕邊罵:“爬遠點,不準再欺負他了。”

寧歸柏顧不上疼痛,他笑,笑了一會又不笑了,他想,陸行舟對誰都這樣。陸行舟怎麽能對誰都這樣。

只要別人願意對他笑,他就能跟人交心了。

寧歸柏睜開眼睛,天色大亮,陸行舟盯著他看,應該已經看了很久了。

陸行舟問:“你夢見了什麽?”

寧歸柏問:“你怎麽知道我做夢了。”

“因為我懂一點科學。”陸行舟有些驕傲,“剛剛,你的眼球在快速轉動。”

“你。”寧歸柏說,你潛入了我的夢境。

陸行舟摸了摸鼻子,心虛道:“我做什麽了?”

寧歸柏將夢的內容一五一十地告訴他。

陸行舟松了一口氣:“這很像我會做的事情。”

寧歸柏說:“我夢裏的你都很像你。”

“你怎麽連做夢都這麽‘真’。”陸行舟很是佩服,“在我的夢裏,我認識的人會做一些他們不太可能會做的事情。”

“我會做什麽?”

“你會說很多話。”

寧歸柏覺得這個例子不對:“我對你,本來就會說很多話。”

“比你話最多的時候還多很多。”

“有多少?”

陸行舟眼裏掠過笑的波紋:“我說一句,你說十句。”

能比陸行舟的話還多?寧歸柏承認了,這確實很不像他。

陸行舟終於畫出了滿意的畫像,他介紹道:“這就是我的爸爸,媽媽,在那個世界最愛我的兩個人。”

寧歸柏認真註視著那兩張臉,在陸行舟的畫裏,兩人都充滿笑意,那應該是陸行舟對父母最熟悉的神情。

這個世界會有人用心記得他們。

寧歸柏很感謝他們將陸行舟帶到了世上。

他想,陸行舟還有很多關於那個世界的事情,沒有跟他說。

比如——

“在那個世界,成親是怎麽樣的?”寧歸柏早就想到這個問題了,可他等來等去,陸行舟一直沒說。

紅色的花兒開在陸行舟的臉上,他的眼珠四處亂轉:“跟這裏可太不一樣了。”

陸行舟只說了這句話,便閉嘴了。寧歸柏又問:“男人和男人也能成親嗎?”

“應該不能吧……”陸行舟那時才十四歲,也不知道自己將來會喜歡男人,哪有了解那麽多,“反正我穿過來的時候,我的國家還是不能的,但這麽多年過去了,現在不知道能不能。”

寧歸柏點點頭,意料之中,他回到剛剛的問題:“所以,成親是怎麽樣的?”

“我們那不講成親,叫結婚……”陸行舟的視線依舊飄來飄去,但好歹發揮了話多的本領,將他知道的都說出來了。他緊張地抱著畫像,什麽嘛,他爸爸媽媽還在這兒。

可寧歸柏沒再說什麽,仿佛只是出於好奇才問的。

這就完了?

陸行舟有種洗澡洗了一半突然沒水的無所適從,什麽嘛,爸爸媽媽都看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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