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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幻泡影-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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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幻泡影-3

“觸發新的主線任務”

【主線任務:(蓬萊何處)前往蓬萊仙島,找到並帶走人魚0/1,將人魚的鱗片賣給世人0/1。任務獎勵:8000點經驗值】

人魚的故事只是江湖傳說,近百年來沒有人真的見過這種生物。

傳聞人魚的鱗片可以美容養顏,可以治療重病、可以提升功力,也可以讓人延年益壽,甚至是返老還童。

這樣好的鱗片如果被人類發現,人魚會有什麽下場,陸行舟不必深想也知道答案。可他已經走得這般遠了——起碼走了很久,他不能在傷害了這麽多人、付出了這麽多之後才放棄,那他何不在一開始便放棄?

不能走回頭路,因此任務是一定要做的,人魚不是人類,陸行舟想,他不必有負罪感。

蓬萊就連位置都不好尋,陸行舟偶然遇見了一個幽夢島的人,那人聽聞他在找蓬萊,便把他直接送到了蓬萊。

陸行舟很難不懷疑,這是游戲一早安排好的角色。

他揣著渺茫的希望,向那人打聽“現實世界”,那人一頭霧水:“奧運會是什麽?”

陸行舟按捺失望,假裝糊塗略過了話題。

接下來的任務便是在蓬萊島打轉,找啊找啊找人魚。

兩個月後,陸行舟一無所獲,他接近絕望,自暴自棄地想游戲是否在愚弄他。

於是他破罐子破摔,幹脆對著大海歌唱,聲音嘹亮又悲傷:

“大魚的翅膀已經太遼闊

我松開時間的繩索

怕你飛遠去怕你離我而去

更怕你永遠停留在這裏

每一滴淚水都向你流淌去

倒流進天空的海底

……”

人魚蓬松的金色長發飄揚在藍色的浪裏,鼻子和下巴都過分尖銳,她有一雙水汽氤氳的、會唱歌的綠色眼睛,皮膚白得反光,嘴唇是淡粉的顏色,鎖骨上有一顆閃閃發亮的珍珠。她的神情柔和而專註,目光在陸行舟的臉上流連,抱有不帶惡意的好奇。

“你的歌聲很好聽。”人魚微微笑起來,兩個酒窩深深陷下去,像是兩汪清泉。

得來全不費工夫,陸行舟的心撲通跳:“你為什麽從海裏出現?”

“我?”人魚偏了偏頭,“我就生活在海裏呀。”

“人怎麽能生活在海裏呢?”陸行舟明知故問。

人魚不解:“為什麽不能?”

她說的不是“我不是人”,莫非她覺得自己也是人?

陸行舟說:“我沒法在水裏呼吸。”

“很簡單的。”

“真的嗎?”

“真的,如果你想入海,我可以帶你玩。”

他必須跟人魚搞好關系,否則沒法完成任務。陸行舟毫不猶豫地紮進海裏,他知道自己死不了,但他想象的窒息感並未出現,人魚牽起陸行舟的手,陸行舟的呼吸就像在岸上那樣暢快。

他看見人魚的尾巴,上面長滿了亮晶晶的鱗片,在海水中折射出五顏六色的世界。

這一刻陸行舟沒有想到任務,他發自真心地稱讚:“你的尾巴很漂亮。”

“謝謝。”人魚大方應下,“你的眼睛也很漂亮。”

“漂亮嗎?”陸行舟撫上自己的眼角,他想起了任務,覺得自己很醜陋。

人魚給予肯定:“十分漂亮,你是我見過最好看的人。”

“你見過多少人?”

“我見過很多很多人。”

“你也帶他們來海裏玩嗎?”

“不,只有你。”

“為什麽?”

“因為你會對著大海唱歌,別人都不會這樣做。”

陸行舟漸漸逼近主題:“你一直生活在海裏嗎?”

“是呀。”人魚的尾巴輕輕擺動,搖出銀色的幻夢。

“你有想過去岸上生活嗎?”

“去岸上生活?”人魚眨著純真的眼睛,“可是我一直生活在海裏。”

“沒關系的。”陸行舟的聲音充滿蠱惑,“要是你想,我可以帶你去岸上的世界看一看,如果你不喜歡岸上,我便帶你回家。”

“我……我想去看看。”

他們上岸了。

天上結著奶油和糖霜做的雲。

陸行舟哄騙著這樣美麗而天真的生物,帶她離開無憂之地,販賣她為人稱道的價值。

“恭喜你完成任務,獲得8000點經驗值”

“觸發新的主線任務”

【主線任務:(物盡其用)說服人魚留在陸地0/1,前往池魚閣拍賣人魚0/1000。任務獎勵:8000點經驗值】

陸行舟給人魚取了個名字,取“魚”的諧音,名為“小於”。

他雖將人魚帶離了蓬萊,但把她保護得很好,他只賣鱗片,做交易時滿嘴謊言,沒人知道他真的把人魚帶出來了。

看到這個任務後,陸行舟決定將選擇權交給人魚。

“小於,你想回家嗎?”

如果人魚說“不想”,那麽往後所有關於良心的不安,人魚都能幫他分擔一半。畢竟、畢竟是她想要留下來的啊。

如果人魚說“想”,陸行舟想,他會放棄的,他會把人魚帶回蓬萊,他會在海邊收集貝殼,他會再為人魚唱一首歌。

人魚搖頭:“不要不要,岸上還有很多好玩的。”

陸行舟心中滋味覆雜,翌日便帶人魚去了池魚閣。

他說:“小於,你坐在這等我一會,我去給你買糖吃。”

人魚沒有半分懷疑:“我想吃荔枝味的,還有砂橘味的。”

陸行舟答應了,然後在池魚閣的門外坐了一天一夜。

靈州城發生了件駭人聽聞的大事!

池魚閣在林中擺水陣拍賣人魚,聞者紛紛前往。

他們為了爭奪鱗片打起來了。

人魚奄奄一息之時,竟然爆發出毀天滅地的力量,在場的人全死了。

現在沒人敢靠近那片林子,因為進去的人都再沒出來。

陸行舟穿過黑霧,走進了那片樹林。

人魚的裙子被撕爛了,幾根布條松松遮在身上,她身上連一塊鱗片都不剩了。她靜靜躺著,死去的蝴蝶覆在她銀色的長睫上,哀美得驚心動魄。

草地上血跡斑斑。

林中盤旋著許多禿鷲,在擺了滿地的盛宴中覓食。

陸行舟想起過往的筆。

他在做題的時候總是盡力地接近出題人的想法,盡力去抵達他人的感受。很多時候他覺得某道題目出錯了,這句話怎麽能這麽表達呢?一者與另一者之間不存在任何的因果關系,然而在題目上它們挨得很近,它們緊密依存,同生共死。

陸行舟要用他的筆,去證明這件、這些他並不相信的事。

他不能拒絕,拒絕意味著零分,零分意味著差勁,差勁意味著他跟別人不一樣。人是不能跟別人不一樣的。

然而他通過欺騙自己的方式,絞盡腦汁地鉆牛角尖,寫下一堆密密麻麻的文字,結果卻不怎麽好。

老師說:“這不對。”

陸行舟問:“為什麽不對?”

老師解釋了許久,燈亮了,陸行舟的頭發的影子刺刺地紮著“正確答案”四個字,他不明白,為什麽不對。

跟一頭牛講不通,老師的耐心告罄,敷衍地說出亙古不變的真理:“等你長大後就能明白了。”

陸行舟楞楞的,他好像聽過太多遍這樣的話。

老師摁滅了燈:“走吧,孩子,回家吧。”

陸行舟被老師輕輕推出門,從一處黑暗走入另一處黑暗。

後來他長大了,他習得了人人都會的公式,能獲利的加、拒絕麻煩的減、欲言又止的省略、損人不利己的等於、點到為止的句號。

這個世界終於將正確答案鋪在他面前了嗎?

他擁有智慧了嗎?他“明白”了嗎?

不是的,沒有的。

他的經驗和情感總是指向截然不同的判斷,難道活著、或者說作為一個人那樣活著,天然就是如此矛盾的?

跟社會叢林不同的是,父親和母親很少幹涉他的選擇。

過於開明的家庭同樣是孕育痛苦的溫床。逃不開的。陸行舟夾在太自由和太不自由的中間,呼吸著忽冷忽熱的空氣,排出一額的汗。

陸行舟恐懼自己走錯了路——他恐懼的東西是否已經多得淤積成沼澤——或許從來沒有什麽正確公式,唯一的路只存在於想象之中。

他看見一具屍體的手中,握著一枚沾血的鱗片。

陸行舟蹲下來,想將鱗片從那人的手裏取下,可那人攥得那樣緊,就像從未擁有過這樣美麗的物件,於是死後也要用妒意和怨氣纏住它,或許來世可以抓住呢。

陸行舟想用蠻力掰開他的手指。

放手、放手!

不是你的,抓住了也沒有用。

你不配。

……

沒有辦法了,陸行舟從靴中抽出小刀,得砍下這貪婪之人的手指。

就在陸行舟對準位置的那一刻,那枚鱗片變成透明狀消失了,遍尋不見。

陸行舟的動作僵在半空中,姿態滑稽。

“‘物盡其用’任務失敗。”

“恭喜你獲得1000點經驗值。”

“晚日金陵岸草平,落霞明,水無情。①促成人魚結局‘逝波’。”

雨珠毫無預兆地砸下來,陸行舟笑出了聲。

那支筆和他手中的三尺青鋒,原來並沒有差別,屬於他的生命的一個片段,將會永遠留在這個地方。

他想到前幾年跟姐姐去寺廟上香,觀音殿的柱子上刻著的楹聯。

若不回頭,誰為你救苦救難;如能轉念,何須我大慈大悲!②

做什麽任務?回什麽家?

一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成日把家掛在嘴邊,不覺得諷刺得可笑嗎?

大雨嘩啦啦地往下潑,天上仿佛破了個沒法愈合的窟窿。

陸行舟跪在屍山血海中,將青鋒劍插進土裏,無法遏制的念頭破土而出——

我要天下,再無不公!

他在夢裏見到父母,告訴他們,他不會再回去了。他不能再做壞事了。

父母表示理解。

閃電照亮了一瞬,陸行舟看到一張跟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烏雲一塊塊黑色抹布似的鋪展在天上,濕得仿佛可以擰出水來。

模糊的、辨不清方向的影子拼命向前跑,消失在曲折得一個不慎就會摔得粉身碎骨的山路上,陸行舟急急追上去,風一個勁地往他脖子裏鉆,他跑到崖邊,只撕下了一片白色的布料。

陸行舟腳步一滑,如一只折了翅膀的鳥,墜進深不見底的幽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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