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禍兮福兮-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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禍兮福兮-3

陸行舟勃然變色,聽傅貞秀的意思,她似乎已經放棄了從這裏出去的希望……甚至是活下來的希望。他搖了搖頭:“就算前輩不怪我,我也不能無功而受祿,我不要前輩的功力。”

傅貞秀說:“不是你‘要’,是我‘給’,這兩者間的差別很大。”

“不管怎麽說,前輩留著身上的功力,總有用處的。”換個角度想,陸行舟可以不怪自己,因為他和傅貞秀都不過是所謂任務的受害者,但他目前是自由身,而傅貞秀郁郁困於此處,他怎麽能心安理得地收下這樣的“饋贈”?

“不會再有什麽用處了。”傅貞秀意氣懊喪,“你瞧我現在這幅模樣還能做些什麽,頸上的鐵鏈解不開,失去的手腳也不可能再生,我活到這個歲數,活累了啊……”

陸行舟試圖點燃傅貞秀對生的欲望:“前輩當初之所以吃下長生藥,難道不是因為覺得還沒有活夠嗎?”

“不一樣了。如果我不死,幕後之人一定會想更多的辦法折磨我,不斷測試我的極限。”傅貞秀閉了閉眼,“我不是不能忍受這樣的痛苦,只是不想再這樣活著了,當初我答應吃下長生藥,心中確實期盼能多活一些年歲,我留戀世間,但絕對不是以這樣的姿態繼續留戀。但我舍不得這身功力,總覺得可惜,總覺得浪費,不然今日我也等不到你。所以我想把我功力都傳給你,這幅身軀便是徹底沒有用了,這樣,我就能夠放心離去了。年輕人,就當是完成我一個心願吧。”

陸行舟心裏像生了亂草,如果他不同意,那麽傅貞秀就會因著可惜的輕嘆,繼續這樣痛苦地活下去嗎?對於傅貞秀的困境,他確實無能為力,何不答應她的請求,讓她走得輕快一些?

良久後,他呼了口氣:“好。”

傅貞秀的臉上未見喜悅,她活到這個年紀了,百年來產生過較深羈絆的人,多半都已下了地府,而她還堅實地活著。很多時候她覺得自己運氣好,很多時候她又覺得這不是什麽好事,就在年覆一年的搖擺中,她得到了吃下長生藥的機會。

花白的頭發變黑,下垂的眼皮收緊,鼻翼的細紋爭著逃離這張臉,凹陷幹癟的臉龐漸漸恢覆飽滿。她解開了時間的死結,她變得年輕,她感到渾身充滿了力氣,可以再攀新的高峰。那麽多年的經驗明明就在心裏,可她怎麽又忘了,高峰之後往往是低谷,她一步不慎落了下來,激情燒成了灰燼。

傅貞秀問:“你真的沒有吃過長生藥嗎?”

陸行舟說:“是。”

“你居然能抵擋住那樣的誘惑。”傅貞秀眼神幽幽,“或許是因為我已經太老了,很難理解你的想法,也或許是因為你還太年輕,並不覺得那是一種無法抗拒的誘惑。”

其實都不是,只是因為那時他面前有更大的命題,對於“空間”的執念太過強烈,甚至影響了陸行舟對於時間的判斷,他對長生藥提不起一星半點的興致。但如果那時任務讓他吃下長生藥,陸行舟一定會照做無誤,現在想來,他是個任務的傀儡,一舉一動都被看不見的線操縱著。

陸行舟出了密道,轉動凸起之處關閉密道,將一切覆原後,他去城內買了一些好酒好菜和幹糧,便返回山洞,問傅貞秀要不要吃點。

傅貞秀笑了笑:“我本以為我對任何東西都不會再有興趣,但一聞到食物的味道,我的食欲便突然恢覆了。”

陸行舟坐在傅貞秀的身邊,他用手指將傅貞秀的長發梳齊束好,眼裏沒有任何的嫌棄之色。傅貞秀說:“很久沒有洗頭了,味道很難聞吧。”

“沒事的。”陸行舟沒說“不難聞”,因為有時說騙不了任何人的謊言是一種敷衍,他只說沒事的,怎樣都沒事的,他聞過屍體和人心的腐臭,這算不上什麽。

因為傅貞秀只剩一只手,而且因為麻藥手上軟綿綿的使不上勁,所以陸行舟直接端著碗餵傅貞秀,傅貞秀吃著吃著,突然掉下淚來。

陸行舟的動作頓住,他放下碗筷,給傅貞秀遞了一塊帕子。

傅貞秀將帕子按在眼睛下面,她只是想,很久沒有人待她這麽好了,這種好不是年齡和輩分上的尊敬,不是對她力量的畏懼,不是別有所圖的謀算,而是一個生命對另一個生命的溫柔呵護,僅此而已。

在這樣一個小輩面前流露出這樣的情緒,本該是丟人的,但傅貞秀沒有忍耐、遮掩什麽,這或許是生命中最後一次能湧動的淚水了。

陸行舟沒有盯著傅貞秀看,他低頭撫著自己手上的繭子——這些年寫字練劍的痕跡。在一個年紀達到三位數的老人面前,人很容易感受到時間的流逝,他禁不住想,如果轉瞬他便死了,看見這樣一具身體,人們會如何概括他?

傅貞秀等心情平覆後,說:“我還想吃,再餵我一些吧。說來不怕你笑話,吃了長生藥之後,我的牙齒也像是新長的那樣堅硬有力,在此之前,我已經很多年沒有試過用力咬肉了。”

陸行舟待她與剛剛無異:“前輩喜歡吃肉?那便多吃些,這裏還有很多呢。”

“你吃過了嗎?”

“沒有,我還不餓。”

“真的嗎?”

“……好吧,我有些餓,但不是很想吃。”陸行舟說,“我有時候不明白,身體的本能和心的指引,到底要聽哪一個的?隨身而動和隨心而動,好像都有各自的道理。”

如果聽身體的,那麽他此刻就應該吃東西,但如果要聽心的,他什麽也不想吃。

傅貞秀用慈愛的目光看著他:“萬事萬物各有其道理,隨身而動和隨心而動都沒有問題,問題在於,人不能用隨身而動的標準去衡量隨心而動的結果,反之亦然。”

“嗯,很有道理。”

“你想學我的獨門絕技嗎?”

“前輩是說‘發如針’?”

“不錯。”

“前輩是想傳給我嗎?”

“不,這次我是在問你的想法,你想學嗎?”

“抱歉,我不想學。”陸行舟知道這門絕技一定很強,但他的確不想學,他現在還在練的東西已經夠多了,他沒有更多的精力再去吸收一項新技能。他知道傅貞秀這樣說是為什麽,但他做不好這件事,因此不能隨隨便便應下來,成為“發如針”的繼承人。

“沒關系,我只是隨口一問。”

“前輩,你有孩子嗎?”

“有,但他走在了我的前頭,我太長壽了,你明白嗎?”傅貞秀露出覆雜的神情,“而他沒有孩子,因此我沒有孫輩……不說這些了,好好休息一下吧,接下來會有一場惡戰。”

確實是一場惡戰,陸行舟本以為前來下藥的人實力不會太強,沒想到那人身手很不錯,陸行舟沒能在第一時間制服那人,又顧忌著不要傷到傅貞秀,處處受限下打了許久,才點了那人的穴道,又卸了他的下巴,不讓他有服毒自盡的可能。

陸行舟繃著臉問:“誰派你來的?”

那人咬死牙關,一言不發。

傅貞秀觀察片刻:“這種人背叛的下場就是死,而且會死得很慘,你的狠辣比不過幕後之人,問不出來的。”

陸行舟只好從他身上搜出麻藥,使出強硬手段,全讓那人咽下後打昏了他。

“你要殺了他,不然他認得你的臉,等他恢覆自由後,必會對你造成很多麻煩。”傅貞秀看出陸行舟不想下殺手,只能開口提醒。

“非殺不可嗎?”

“他的任務失敗了,你不殺他,他的主人等他說出你的特征後也會殺了他。他逃不開一個‘死’字。”

陸行舟做不了決定。

傅貞秀好像明白了什麽:“當然,你也可以不殺他,他不知道你叫什麽,這裏光線昏暗,加上剛剛他的心神都放在打鬥上,也未必看清了你的模樣。”

陸行舟明顯松了口氣:“好。”

等麻藥勁過去後,傅貞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隔空一掌劈死了地上的人。

陸行舟倏然轉頭,血撞進眼中,這在他的意料之外,而他的心中卻沒有半點自責。原來……他在意的並不是這人的生死,而是這人的生死是否跟他有關,殺人的是傅貞秀,他便沒有心理負擔了。

“來吧,我為你傳功。”傅貞秀甚至懶得為此人的死發表任何言論,人在江湖,生死從來都是一瞬的事。

陸行舟知道傳功之後會是什麽,他不得不再問一遍:“前輩,你真的決定好了嗎?”

傅貞秀徹底想通了,她穩穩一笑,臉上的刀疤變得生動:“五十年前我血戰西域邪魔的時候,你還沒出生,你不知道那場戰鬥有多兇險,整個江湖都知道我差一點就死了,但我沒死,還多活了將近六十年,在最後這幾年又恢覆了新鮮的活力,如果這還不滿足,那就太貪心了。來吧,好孩子,坐在我的身前,來。”

來去之間,剎那生滅。

陸行舟盤腿坐在傅貞秀的身前,他伸出右掌,輕輕抵在傅貞秀的左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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