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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手無計-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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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手無計-1

“你為什麽要從勝寒派的地牢把那兩人帶走?”鄭浩然眉峰似劍,“仇飲竹也就罷了,他是你抓進去的,你想帶走他、折磨他、殺了他都沒關系。可那陸行舟是旁人關進去的,你去救他,自有人會因此感到不滿。”

鄭獨軒望著父親,沈默須臾,斂眉道:“陸行舟曾是燕歸堂的弟子,我知他出事,救他不過舉手之勞,小事一樁。爹為何要特意說起?莫非有人跟爹說了什麽?”

鄭浩然說:“不需要別人跟我說些什麽,軒兒,你可知你這樣做的後果?”

“能有什麽後果?”

“梅留弓已經對你生出懷疑了,在這節骨眼上,你還做出這樣的事,那不就正正證實了他對你的猜忌嗎?為了一個無名小卒,你竟然大搖大擺將人帶出地牢,你明明知道他建地牢、抓那麽多人是為了什麽,你眼裏還有沒有他這個掌門?你對他可還有半點尊敬?”

“說對了。”鄭獨軒坦然而應,“我眼裏確實沒有他這個掌門,我對他這樣的人也不會有半點尊敬。”

鄭浩然問:“你這是何苦?何苦跟他作對?”

鄭獨軒不答反問:“爹,你怕梅留弓嗎?”

鄭浩然面色不快,覺得鄭獨軒這番話有損當父親的顏面。

“你知道是梅留弓給閻王莊出了懸賞令,殺了我的師父,因為師父想要阻止他的陰謀,因為師父不想讓武林大亂,而梅留弓要除掉所有擋在他面前的人,又不能讓擁護他的人寒心。所以他要借別人的刀,用別人的勢,他成功了。”如果鄭浩然今日不找他,鄭獨軒不會那麽快說出這些話,“殺人償命,梅留弓殺了我的師父,就應該死。”

做什麽稱霸武林的春秋大夢?鄭獨軒唇延冷笑,梅留弓這種人,就算要攪弄風雲,也不應該在人間,應該在陰曹地府。

鄭浩然臉色發沈:“你想梅留弓死,也得有這個本事。”

“我確實打不過他。”鄭獨軒不得不承認,“但想他死的人絕不止我一個,我也可以借別人的刀,用別人的勢。”

鄭獨軒可以跟梅留弓用同樣的方法,跟梅留弓不同的事,他是為了懲惡,而梅留弓是在倒行逆施。

鄭浩然說:“他會死的,但不是現在,這段時間你謹慎行事,不要再露出破綻了。”

“爹,你這是什麽意思?”

“燕歸堂跟勝寒派結盟了。”

“什麽?”鄭獨軒遍體生寒,“燕歸堂怎麽能跟勝寒派結盟?你怎麽能跟梅留弓結盟?”

鄭浩然說:“我盤算多日——這是燕歸堂能在最大程度上保存實力的唯一方法。”

“我不認為。”

燕歸堂一直以來都是名門正派,當然,勝寒派也是,但現在勝寒派被梅留弓帶著走歪了路,燕歸堂怎能跟在他們身後,做些喪盡天良之事?

鄭浩然說:“你還不是燕歸堂的堂主,你沒有站在我這個位置上,自然看不出最優的選擇。等哪一天你坐到這個位置,自會明白我為何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我確實站得沒有爹高,看不清那麽大的棋盤,可我是一個人,我知道什麽是良心,知道什麽應該做、什麽不應該做。”

“你怎麽看待應該不應該?穩賺不賠則應,利大於弊則該。我是一門之主,絕不能鼠目寸光,坐井觀天。”

“父親的意思是,就算是負恩昧良,只要利大於弊,也是應該去做的麽?”

鄭浩然凜眉:“我沒讓你負恩昧良,我說過梅留弓會死的,只是不是現在。”

鄭獨軒如何不明白他的意思?鄭浩然是想先跟勝寒派結盟,出三分或五分力,等別的門派跟勝寒派鬥得你死我活之後,再倒向另一邊,高呼著正義啊良心啊那樣的口號,將勝寒派瓜分幹凈。等塵埃落定之後,鄭浩然再言明當初跟勝寒派結盟的苦衷,是為了知己知彼,是為了保全實力,是為了在最後關頭給予勝寒派致命一擊。不管那些人信幾分,事實如此,再過五年、十年、二十年,人人提起燕歸堂,依舊會把它歸為名門正派。

鄭浩然說:“我跟梅留弓交好多年,否則也不會讓你去勝寒派學武,又讓他的孫子來燕歸堂。我對梅留弓的了解比你多得多,我知他變了,更知他的處事風格,如果燕歸堂不加入勝寒派的陣營,那麽梅留弓第一個要鏟除的門派就是燕歸堂……雖然我們燕歸堂也不是吃素的,除非傾一門之力,不然梅留弓做不成這件事。但是梅留弓是個瘋子,他堅信所有困難的事到了他的手中,都會變得易如反掌,若被他盯上燕歸堂,你知燕歸堂會死多少弟子?軒兒,別說些什麽你是一個人,你有良心這樣的話,你的良心是我教出來……不,是我傳給你的。可你不能為了你一個人的良心,就讓整個燕歸堂懸在刀尖之上。我是一門之主,能力有限,心裏裝下的也有限,風雲變幻之時,我只能盡力保全燕歸堂,至於別的人……就看他們的努力和造化了。”

鄭浩然自然可以選擇更加有“大義”的路,但那樣做的代價便是讓燕歸堂的弟子沖在前端。勝寒派和燕歸堂都在關州,若是他們真的打起來……或許不需要別的門派介入這件事,只要這兩派的人都死得七七八八,梅留弓有再大的野心,也只能咽回腹中。

接著,天下可能會太平一段時間。

很快又會因為別的人、別的事、別的利益糾紛,起風起浪。

鄭浩然絕不願用燕歸堂的上千條性命,換來這樣的一時太平。他也是個人,也有自己的私心,他得肩負起身為一門之主的責任。

你要保全自家人,就得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你閉不上一只眼睛,就得犧牲自家人,但你能眼睜睜看著親近的人送死嗎?鄭浩然已經跟鄭獨軒說清這個道理了,鄭獨軒還能說些什麽?

鄭獨軒不知道該睜哪只眼睛,閉哪只眼睛。他恨自己不能再多一只眼睛,從天上俯瞰,洞悉萬事萬物,無所無謂。

鄭獨軒問:“燕歸堂跟勝寒派……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結盟的?”

“上個月就開始了。”

“為何不告訴我?”

“知子莫若父,我知道你會有怎樣的反應。”如果不是鄭獨軒將這件事擺上了臺面,鄭浩然也不會告訴他,這是他們這一輩的事情,他真想鄭獨軒就捧著那熱烘烘的良心,安安穩穩先活到五六十歲。

“燕歸堂跟勝寒派結盟,我就不能跟梅留弓作對了,是麽?”鄭獨軒明知故問。

鄭浩然說:“我答應你,我會殺了他。”

但不是現在。鄭獨軒在心裏聽見了那句話。

從他知道章游奇死亡的真相時,他就想殺了梅留弓,但他知道他的能力還不足。他等啊等,費盡心思鉆研武功,費盡心思發展勢力,他等啊等。他是很有耐心的人,他能等很久。他在乎的是什麽時候能為他師父報仇雪恨嗎?不全是。他更在乎梅留弓什麽時候收手,梅留弓早一日死,許多人的死期也就晚了。

他等啊等,等到小舟也被抓進了勝寒派的地牢,等到小舟的琵琶骨被穿透,等到小舟差點死了,等到仇飲竹用小舟威脅他,逃出生天後再無蹤跡。

鄭浩然長嘆一聲:“我之所以要跟你說陸行舟的事,是因為陸行舟被勝寒派抓起來,也跟燕歸堂有關。他從燕歸堂離開後,就有人去通知勝寒派的人,讓他們跟著陸行舟。陸行舟是誘餌,梅留弓想得到崔家剩下的二寶,所以你這樣明目張膽地去救陸行舟,梅留弓很難不懷疑……這次我會跟梅留弓周旋,之後你一定要小心行事。”

鄭獨軒驚悸難平,如此說來,陸行舟遭遇的這一切的開端,就是因為自己邀請他來燕歸堂?

他盯著鄭浩然,齒縫間迸出話語:“你說要護住燕歸堂弟子,可陸行舟曾經也是燕歸堂的弟子。”

“你也會說‘曾經’。”鄭浩然神色淡然,“這件事不是我下令的,我沒有閑到管這些事的程度,而且我知道你跟陸行舟關系不錯,你們曾一起練劍,如果我知道他們這麽做……罷了,此事已經結束,你也別去查到底是誰這樣做的,我不想你跟門內弟子有嫌隙,已經把線索都清掉了,就算你去查也查不出什麽,不必白費力氣。”

鄭浩然拍了拍鄭獨軒的肩膀:“軒兒,今日爹跟你說的事,你再好好想想吧。如果想不明白,可以再來找我,找你娘也可以,跟勝寒派結盟的決定是我們二人共同做出的。我還有事要做,先走了。”

獨留鄭獨軒一人陷在椅中,他多麽想去找小舟,跟他說“抱歉”。然而暗地裏有多少眼睛?會有人去通風報信嗎?他的舉動又會引起怎樣的後果?

他一動不動,只能在心裏說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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