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道是尋常-3

關燈
道是尋常-3

陸行舟猛地愕然,胸中血氣一翻:“瘋了?非吾兄……瘋了?”

鄭獨軒垂目苦笑:“不錯,他瘋了。”

陸行舟沈默須臾,仍是驚悸難平:“為何會如此?”

“個中詳情,我也不甚了解。”鄭獨軒袖手而立,“如果非要說原因,我認為是他想得太多而做得太少,才落到如斯田地。”

陸行舟知道,鄭獨軒此言絕非為了批判,只是將心中所想如實道出,陸行舟也隱約覺得,或許真的是這個原因。陸行舟問:“非吾兄現在在燕歸堂嗎?”

鄭獨軒點頭。

陸行舟又問:“鎖愁兄也在麽?”

“吳非吾出事之後,吳鎖愁就回燕歸堂住了,這些日子他都陪在吳非吾身邊。”

陸行舟想到過往種種,心中像是被什麽堵住了,一口氣上不來下不去,他突然湧起一個荒謬的念頭——只要他不去見吳鎖愁和吳非吾,心中便一直裝著這些人舊時的模樣,什麽都沒有變,沒有人發瘋,沒有人悲痛,沒有人踽踽獨行。

鄭獨軒似乎看穿了他:“你還想去見他們嗎?”

陸行舟心潮湧動,還是給出了肯定的答案。他們的距離那麽近,他不能就這樣逃避,假裝一切都沒有發生。

吳家兄弟現在不住在隔壁了,因為吳非吾瘋了,所以燕歸堂給他們安排了一個很偏遠的院子,讓吳非吾能在僻靜的地方更好地“養病”,也不容易打擾旁人。

鄭獨軒帶陸行舟走到了吳家兄弟現在住的地方,便離開了。

陸行舟在門口站了許久,才積攢夠踏入門的勇氣。

院中無人,墻角處生了不少青苔,綠得潮濕刺目。他聽見屋內有聲音,便往近走了些。他站在門側,原本背對著門口的吳鎖愁似有所感,扭轉脖頸往後看,陸行舟眼眸一潮,還擠出個牽強的笑容:“鎖愁兄。”

吳鎖愁又驚又喜,起身迎他:“小舟,你怎麽來了?”

陸行舟略去中毒的事:“我來關州,碰見了鄭獨軒,他帶我回燕歸堂,我就想來看看你們。”

“坐下說。”吳鎖愁拍了拍陸行舟的肩,“我給你倒茶。”

陸行舟聽話坐下,看吳鎖愁在窄小的屋內忙碌,他想問吳非吾的事,好幾次都吞了回去。吳鎖愁撓撓頭,有些尷尬:“這裏沒什麽好茶,將就一下吧。”

“無妨,我不是什麽講究的公子哥兒,鎖愁兄也知道。”

“當然,當然,只是許久未見,不知你可有翻天覆地的改變。”吳鎖愁坐在陸行舟對面,斟酌須臾,“你知道非吾的事了麽?”

陸行舟點頭:“鄭獨軒跟我說了。”

吳鎖愁滿腔酸楚:“他現在還在睡,等他醒來……我不知道他還認不認得你,只希望你不要嫌棄他。他現在……不是很正常,他有時候會突然大吼大叫,不過多數時候都很安靜。”

“鎖愁兄,你多慮了,我怎麽可能嫌棄他?”吳家兄弟可是陸行舟在這個世界主動結交的第一批朋友,在燕歸堂的那段時間,吳家兄弟幫了陸行舟很多,他們陪伴著成長,那是少年時期最真摯的夥伴,得知吳非吾的近況,陸行舟只覺得心疼,而無半分厭棄。

吳鎖愁苦澀一笑:“他有幾個朋友,在見到他之前,也是這麽說的。”

旁人對吳非吾流露出的嫌棄,傷害的人卻是清醒著的吳鎖愁,陸行舟字字落沈:“我不知道那幾個朋友如何,但我能保證,不管非吾兄變成什麽模樣,我待非吾兄一如往常。”

吳鎖愁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我相信你。”

陸行舟問:“你搬回燕歸堂住了?”

“對。”

“那嫂嫂和孩子……”

“他們在外面住,我隔幾天會回去一趟。不必擔心我,你嫂嫂很明事理,是她主動讓我回來照顧非吾的。”

“那就好。”

“這幾年你去哪裏,做了些什麽?我全然不知。小舟,你跟我說說吧。”

陸行舟心想,能說的真沒幾件。他在死了又活活了又死的事裏挑挑揀揀,覺得說哪件都不妥,於是改換思路,說了些輕松平常的小事。

他很快便將話題引回到吳非吾身上,小心翼翼地問:“你知道非吾兄為什麽會瘋嗎?”陸行舟想起上次見吳非吾的場景,那已經是三年前了,因為吳鎖愁娶妻之事,吳非吾悶悶不樂。他們聊了很久的天,各有各的惆悵和不得已。

吳鎖愁說:“具體的原因,除了他自己誰都不知道,也可能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我想,他從小就不一樣,他會為了一些別人覺得無關緊要的事耿耿於懷,他的思慮比旁人多很多,雖然他表現出什麽都無所謂的瀟灑模樣,可事實上他沒有那麽灑脫,而且他沒有特別喜歡做的事情,唉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說,他沒有什麽欲望,但是又很難滿足……我成親之後,跟他見面的次數便少了許多,後來我察覺到他的狀態不對勁,便經常回燕歸堂陪他說話……可惜,還是太晚了。”

“鎖愁兄,千萬不要苛責自己,非吾兄變成這樣,不是你的錯。”

“我知道,但我是他世上僅剩的親人了,我們是一母同胞的兄弟,看到他現在變成這樣,我真的很難過。大好年華,怎麽就……”吳鎖愁哽咽著,說不下去了。

陸行舟錯開目光,二十多歲的年紀,誰不是大好年華?但有的人瘋了,有的人死了,有的人正在死的路上疾奔。

吳鎖愁緩過勁來,露出皺巴巴的笑:“非吾應該醒了,我去幫他洗漱下,你在這稍坐一會,等會我喊你,你再過來?”

吳鎖愁是在維護吳非吾的尊嚴,不讓他衣衫不整邋邋遢遢地出現,陸行舟都懂,他說:“好,你去吧,我可以看看你這的書嗎?”

“當然,你喜歡什麽就拿什麽,隨意就好。”

吳鎖愁說完便出去了,陸行舟隨手從書架上抽了本書,他看不進去,只是裝模作樣地翻開來,那些字密密麻麻,像螞蟻一樣啃噬著他,陸行舟深呼吸幾次,沒法從文字的排列組合中獲取邏輯。他擡起頭,十六七歲的時候不覺得在燕歸堂的日子有多寶貴,二十四歲的時候悄然回首,景比人長久。

“小舟。”吳非吾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陸行舟睜大眼睛,回過頭去,那一瞬間他覺得鄭獨軒和吳鎖愁都在騙他,吳非吾根本沒有瘋。吳非吾站得筆直,眼神很沈靜,姿態肅穆而端正。陸行舟慢慢起身,走到吳非吾的面前,直視他的眼睛,驚覺裏面是空的。

吳鎖愁站在院中,望著他們,沒有過來當“中間人”。

陸行舟咬著唇:“非吾兄,你還記得我嗎?”

吳非吾說:“小舟,記得小舟,作者。”

陸行舟這才發現,吳非吾的手上還拿著一本小書,那是……那是他曾經送出去的詩集。陸行舟眼酸鼻漲:“是,這是我寫的。你還記得?你還記得。”

吳非吾笑笑:“寫得很好,我喜歡。”

陸行舟沒想到,吳非吾記得他,竟然是因為這本詩集。他很想問問,除了這本詩集之外,你還記得別的事嗎?可他看著吳非吾的眼睛,又覺得沒有必要計較了。陸行舟問:“這些詩裏面,你比較喜歡哪首?”

吳非吾反應了幾秒,才翻開詩集,指著其中一頁給陸行舟看——

《閃耀的年少》

人生的一個特殊階段

很擅長制造樂子

對知識的渴求淺嘗輒止

不知道自尋煩惱

叫嚷著 反對闡釋

攀爬不上 英雄故事

精力旺盛摔了一跤

青春正正好好

青春正正好好。

吳非吾問:“小舟,你喜歡麽?”

陸行舟連連點頭:“喜歡,特別喜歡。”

吳非吾歡欣道:“我們都喜歡這一首。”

“你現在有什麽喜歡做的事嗎?”

“喜歡……睡覺。”

“那很好,你還練武嗎?”

“練武?”

“就是武功。”

“不練了,不喜歡。我不喜歡鋒利的、尖銳的東西。”

陸行舟想,吳非吾說的應該是劍。不練武也好,吳非吾現在的狀態,離江湖越遠越好。

吳非吾突然問:“你快樂嗎?”

陸行舟誠實道:“我不快樂。”

吳非吾再問:“你悲傷嗎?”

“有點。”

“你幸福嗎?”

“我……為什麽這麽問?”不快樂的人會幸福嗎?

吳非吾說:“我覺得幸福是一種癡人說夢的狀態,我想知道,世間是否有真正幸福的人。”

陸行舟說:“我覺得應該是有的。”

“你見過嗎?”

“我見過。”無知的孩童、樸實的農民、河畔的姑娘……陸行舟想,他見過很多。

吳非吾說:“真好。”

陸行舟問:“你渴望幸福嗎?”

他恍惚覺得,吳非吾沒有瘋,只是他現在的行為模式,跟大眾所認為的“正常”有所差別罷了。

吳非吾說:“我不渴望一切,渴望會讓我變成奴隸。”

“那很好,那真的很好。”

“你最近有寫新的東西嗎?”

“……沒有。”

“可惜了,我還想看新的。”

陸行舟沒有承諾“那我再寫點”這種鬼話,他清楚自己現在沒有寫東西的欲望,胡亂寫點什麽來敷衍,吳非吾也不會喜歡的。他說:“如果有一天,我想記錄些什麽,或許就有了。”

吳非吾偏過頭問:“會有那一天嗎?”

陸行舟望著陽光搖曳的樹葉:“先相信會有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