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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歡幾何-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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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歡幾何-1

陸行舟走在大街上,融入人群中,他身著普通至極的窄袖黑衣,從外表上看,都是一顆頭兩條腿,他跟旁人沒有兩樣。但他有種格格不入的異樣感,這種感覺啃噬著他好不容易落到實處的心,“我跟他們不一樣”的念頭牢牢地扒住了他的腦袋,他盡力想甩脫,卻是枉然。

走到繁華的街道,人們擦著他的肩膀,蹭著他的腿經過,陸行舟放慢了步伐,他不知道自己的嗅覺是否變靈敏了,他聞到許多人的氣味,他聳動鼻子,居然能分辨出那些不同的味道,哪些是屬於左手邊這個人,哪些是屬於側後方那個人的。

許多活人在他身邊擁來擠去,陸行舟並不覺得氣息惙然,相反他覺得神清氣爽,他的心中突然湧起一個怪異又搞笑的念頭,莫非他是山中的精怪,靠吸食他人的精氣而獲得能量?當然這是不可能的,陸行舟笑了笑,覺得能蹦能跳的人真好,活著真好。

就在這時,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影。

陸行舟呼吸一滯,來不及細想,便從堵塞的人群中奮力擠出去,但今天是趕集的日子,路上的人實在太多了,而且那些人身上還抓著大包小包,若不動用武力,陸行舟真是寸步難行,眼瞧著那人越走越遠,迫不得已之下,陸行舟只好大喊:“吉無心!吉無心!吉無心……”

吉無心兀然頓住腳步,轉頭尋找聲音的來源,眼神卻不覆往日清明,而是有種茫然。他身邊還有一個人,那人也停下來,望見了陸行舟。

陸行舟終於擠出人堆,他沖到吉無心面前,沒頭沒尾地問:“你知道了嗎?”

吉無心目光半虛:“知道什麽?”

陸行舟低聲道:“只有你我知道的秘密。”

“什麽秘密?”吉無心錯愕極了,覺得陸行舟說話讓人費解,“你是誰?我認識你嗎?”

腦中轟隆一聲,陸行舟頭皮發麻,遍體生寒,他退後一步驚悸難平:“你說什麽?”

吉無心身邊的人不疾不徐地開口:“他失憶了,這些年的記憶都丟了,只記得小時候的事情。如果你之前認識他,那就把他帶回他該去的地方吧。”

陸行舟這才仔細打量那人,他有一張小窄臉,雙頰線條鋒銳,褐色瞳仁雪亮,嘴唇薄而直,透出些倔強的意味,他穿著一件白色寬袍,頭發以玉簪高束,書生氣頗重。

陸行舟稍稍冷靜下來,反正他從未指望過“吉無心”能助他什麽,這世界發生什麽都不足為奇,他又何必大驚小怪,於是他問這人:“你認識他嗎?”

“剛認識幾日。”那人語氣不鹹不淡,“我知道他叫吉無心,也知道他是個算卦的,但他失憶了,身上也沒什麽錢,我閑來無事便做件好事,帶著他四處走走,幫他找找過去。還是那句話,既然你認識他,那你把他領走吧。”

陸行舟點了點頭:“行,那你走吧,他的事我來處理。”

王羨魚覺得如此甚好,他終於丟掉這個“負擔”,因此舒開眉目,對吉無心說:“吉兄,那你就跟著這人走吧,你過去認識他,他應該能幫你想起一些事情。”

吉無心眉目平靜,失憶了好像不是什麽大事,被誰帶著也不是什麽大事,他拱了拱手:“這幾天多謝王公子的照顧,就此別過,記住我給你算的那一卦,找個好幫手,方可保平安。”

王羨魚坦然而應,徑直離去。他沒走幾步,便聽到那道清亮的聲音問:“我叫陸行舟,陸地的陸,逆水行舟的行舟,你當真對我、對這個名字毫無印象嗎?”

吉無心眼中像是鍍了一層霜,霧蒙蒙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他瞎了,他聽到陸行舟的話,只是搖頭:“抱歉,我當真不記得了。”

王羨魚大步折回:“我突然想起來我還有一卦想算,吉兄可是招魂殿的人,錯過了這村不一定還有這店。這樣吧,在街上說話也不方便,我們去酒樓開個包廂,我出錢,到酒樓慢慢說,把各自的事都解決掉。”

吉無心沒有異議,陸行舟卻多了些戒慎,覺得王羨魚此舉很是反常,不過他觀王羨魚,倒不是一個會武功的人,也不像一個壞人,因此他也沒有反對,應聲跟二人走了。

去到最近的酒樓的包廂,王羨魚只要了一壺茶和幾份點心,小二離去前,他特意囑咐無事莫來打擾。

陸行舟終於報上姓名:“我叫陸行舟,還不知這位公子的姓名。”

王羨魚說:“我姓王,名羨魚,臨淵羨魚的羨魚。”

陸行舟覺得這個姓配上名還挺妙,王,又怎會羨慕一條魚?不過他跟王羨魚只是剛剛認識,而且他的心思都落在吉無心身上,因此也沒有評價什麽,只說:“王公子既然要算卦,不妨先算好了,我和吉兄的事可以慢慢說,就不耽誤王公子的時間了。”

王羨魚散漫一笑:“我閑人一個,並不著急,不妨先問問吉兄,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陸行舟投去銳利的一瞥:“王公子跟吉兄相處了幾日,想必早就知道發生了何事。”竟然如此,他為什麽還要再聽一遍呢?

王羨魚支著下巴:“之前我和吉兄不過是陌生人,我對他毫無了解,問也是白問。眼下陸公子在此,想來也許能問出一些線索,萬一真的尋到了突破口,當然是好事一樁。”

吉無心淡淡道:“我只記得十年之前的事情,這十年間的事情,不知為何,怎麽也想不起來了。”

王羨魚補充道:“他說他身上也沒有頭痛頭暈的癥狀,去看過大夫,腦部沒有受傷的痕跡,因此應該不是身體原因,他的失憶多半跟精神有關。”

十年。陸行舟當然知道這個時間節點意味著什麽,也就是說,吉無心失去了身為機器人“百寶粥”的記憶,不對,還有一種可能,“百寶粥”也消失了,現在的吉無心是曾經的吉無心,是被“百寶粥”霸占軀殼的昔日靈魂。是的,後者的可能性更大,因為如果吉無心還是“百寶粥”,那他也會記得陸行舟,記得自己作為客服機器人的一切。

“百寶粥”消失意味著什麽,意味著《三尺青鋒》世界中唯一理解現代世界的“人”消失了,陸行舟是真的……孤身一人了。這種再無人能夠與他共鳴的寂寞感攥緊了陸行舟的心,可這對原先的吉無心來說是件好事,他回到了自己的身體中,陸行舟無法想象,這十年來吉無心的魂魄去了何處,又經歷了什麽。

王羨魚見陸行舟眼神閃動,又遲遲不說話,便問:“陸公子是不是想到了什麽?”

陸行舟搖頭:“我想不到有什麽理由,能讓一個人突然之間失去十年的記憶。”

“是啊,除非這世上有鬼,不然怎麽會發生這麽玄乎的事。”王羨魚看向吉無心,“吉兄,你說是吧。”

吉無心態度淡然:“若真是鬼做的,我也只能認命了。”

王羨魚說:“確實,鬼也是天,天也是鬼,若真是它們做的,我們區區幾個凡人,自然毫無辦法。不過你謀生的技藝沒有忘掉,算是老天手下留情了,如果記憶實在找不回來。你也能靠一身本領活下來。”

吉無心牽了牽嘴角,若是別人失去了記憶,定會無休止地尋找真相,他卻能平靜地全盤接受,這跟他的個性和職業有關,一切有常無常,反抗不過是歷經痛苦過後的接受,倒不如從一開始就全盤接受,也好過泥濘中打一身滾,鐵釘上刮一層肉,世人眼裏磨骨頭。

吉無心問:“王公子,你還想算什麽?”

王羨魚說:“不急,在算這個問題之前,我想先問問陸公子,你會不會武功?”

陸行舟還沈浸在無人懂他的孤寂中,乍然聽到這個問題,心想這跟他有何幹系,便含糊說:“會一點。”

“我先前說想去京城報仇,請吉兄替我算了一卦,吉兄說,我去京城的路上會有諸多險阻,最好請個武功高強頭腦靈活的人送我一程,我看陸公子就很符合這兩個條件。若陸公子願意送我去京城,要求和報酬都好談。”

陸行舟迎著王羨魚的目光:“我武功平平,頭腦也愚鈍,恐怕沒法將王公子平安送到京城。王公子怕是找錯人了,還是另請高明吧。”

王羨魚說:“對是不對,請吉兄算一卦便知分曉。當然,陸公子若是不願意,或者另有要事在身,也可以直接拒絕我,我不會強人所難。”

陸行舟不知他葫蘆中賣的是什麽藥,斟酌片刻後:“好吧,那就請吉兄為我們算上一卦,看我是不是這個合適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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