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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勞無功-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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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勞無功-3

夏季,河縣發生了旱災。

食物價格瘋漲,縣內饑民數量逐漸增多。陸行舟命人開倉庫,打算先拿點糧食出來應急,可一打開倉庫,卻見裏面空空如也,一粒米都沒有。

陸行舟問庫吏:“糧食都去哪了?”

“沒有糧食啊。”庫吏哭喪著臉,“根本沒有糧食進庫。”

“去年的糧食呢?前年的糧食呢?”

庫吏跪下了:“大人,這得問去年的縣令,前年的縣令啊……”

陸行舟怒火攻心,他說:“現在沒有糧食,要怎麽辦?”

庫吏說:“應當立即申報朝廷,等朝廷的賑災銀或者賑災糧下來。”

陸行舟轉身便去,他讓戶房書吏將度過旱災所需的銀兩數算出來,在上書中寫明河縣的情況,然後命人快馬加鞭送至京城。

然後,他去到各個田主的家中,對他們軟硬皆施,讓他們有糧食的全都要拿出來,按照平時的價格賣給百姓,等河縣度過這一關後,陸行舟會申請減免他們明年的賦稅。如果被他發現有人將糧食藏起來……後果不是他們能承受的。

有了蔣新友那事之後,田主們都怕陸行舟,他們連連答應下來,心驚膽戰地送走了陸行舟。

但等到陸行舟統計糧食之時,才發現這些田主賣出的糧食實在是少得可憐,還不夠河縣的百姓吃三日的。陸行舟再次找上他們,他們便發誓說,這是他們能拿出來的最多糧食了,倉庫已經空了,再要,就只能要他們的命了。

陸行舟不信他們,他帶人將這些田主的府邸和倉庫翻了個底朝天,確實找不出糧食。陸行舟還是不願意相信,這些田主手上沒有更多的糧食,可是他找不到啊……找不到能怎樣?他總不能真的將田主們都殺了。

他找到麥風,問他有什麽辦法。

麥風說:“田主可能真的沒有糧食,也可能有糧食,但他們不會交出來。”

陸行舟說:“本官確信他們手上有糧食,可是把刀架在他們的脖子上,他們也不願承認這一點,本官不知道還有什麽辦法,能迫使他們交出糧食。”

“沒有辦法。”麥風給出了直截了當的答案。

“本官不信沒有辦法。”

“大人,你上任以來,得罪的人太多了。”

“那又如何?”

“他們等著你倒,等你倒了之後,他們手裏的糧食就有用了,他們不會交出來的。在災年,你讓他們按照平常的價格賣糧食,就是在割他們身上的肉。”

“可是他們不把糧食交出來,就是在割百姓的命!”

麥風嘆了一聲:“大人怎麽還沒想明白,對這些田主來說,百姓的命根本不重要啊。”

陸行舟閉了閉眼:“那本官只能殺掉一個田主,讓剩下的田主知道本官真的會殺人,他們會因為害怕交出糧食,會嗎?”

麥風搖頭:“不會。”

陸行舟要瘋了:“為什麽?”

“因為大人只能殺一個,既然那個已經死了,剩下的田主就更加不怕了。”麥風頓了頓,“大人,我覺得你始終沒看明白一點,對田主而言。身家等同於性命,這回你要他們的身家,跟要他們的命沒有任何分別。”

陸行舟沈默了。

麥風說:“當然,大人也可以把所有田主都殺了,但這樣一來,大人這縣令也做不下去了。這是下下之策,大人不僅拿不到糧食,還將丟了官位。”

“對我來說,上策是什麽?”

“等朝廷的賑災糧。”

“我等得了,那些饑民等得了嗎?”

麥風沒再說話,他看著陸行舟,執迷不悟的人,為何要來當官?

陸行舟沒殺田主,也很少再出縣衙了,他按部就班地處理公務,不去聽外面的哭聲、喊聲、救命聲。

這是一個游戲,這裏的人不是真的,發生的事情也不是真的。所以什麽都沒關系,他感覺他這個縣令當不久了,這個任務很快就結束了。

再忍忍,再等等。陸行舟給自己打氣,這麽多年都忍過來了,也不差這麽幾天,他不會被這些事情打倒。

牢房裏餓死的犯人也越來越多,獄卒每天都把餓死的犯人從院墻的拖屍洞中拖出去。

這日陸行舟對獄卒頭說:“如果沒有親屬來收屍,便讓獄卒把屍體擡到郊外埋起來吧,不要讓他們曝屍荒野。”

獄卒頭面露難色:“大人,獄卒也在餓肚子,挖土埋屍會耗費很多體力,這……”

陸行舟說:“你們之前不是收了很多賄賂嗎?應該存了不少銀兩吧,衙門的飯不夠吃,大可以拿著銀兩到外頭去吃,本官不信你們吃不飽。”

獄卒頭長嘆一聲:“大人你有所不知,現在是有錢也買不到糧食,那些客棧啊面館啊全都關門了,拿著銀兩也吃不飽飯啊。若不是這些屍體留在牢內會引發瘟疫,我們甚至不會浪費力氣去把他們擡走,那些犯人已經死了,請大人不要讓我們再受累了。”

陸行舟點點頭:“好,本官不管了,按你們的方法辦吧。”

獄卒也是人,他確實不應該在這個時候為難他們。陸行舟想,他只是想找點好事做,當縮頭烏龜的日子過得實在是太慢了,要是有時光加速器,那該多好。

朝廷的賑災糧終於到了。

陸行舟親自盯著糧食下發,不讓任何人有機會做“饑民簽領”的假賬,然後拿去報銷。他要確保十之八九的糧食,都能發到百姓的手上。

旱災過後,河縣再沒發生什麽大事,時間一晃而過,轉眼便到了年底。

陸行舟要整理許多資料,向朝廷匯報這一年來的辦事成果,這項工作類似於現實世界的“年度總結”,很繁瑣,要寫很多無意義的廢話。陸行舟心灰意冷,隨隨便便寫完了總結,便遞交給朝廷了。

年後,陸行舟收到了被貶謫的通知。

從接到通知的那刻起,他便不再是縣令了,只是一個庶人。

許多目光釘在陸行舟的臉上,陸行舟卻笑起來,終於結束了。

所有人都消失了,所有場景也被抹去了,黑暗漫過陸行舟的視野,在一片漆黑中,兩行詩句映入眼簾,頃刻消逝。

“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後商周。七雄五霸鬥春秋。頃刻興亡過手。

青史幾行名姓,北邙無數荒丘。前人田地後人收。說甚龍爭虎鬥。”①

陸行舟回到登天梯內,看見了那名官員。陸行舟說:“抱歉,我盡力了。”

官員也說:“抱歉,難為你了。”

陸行舟苦笑道:“最後那首詩,你看見了麽?”

“看見了。你覺得是什麽意思?”

“一切了無意義。”

“是麽?”

“你不這麽認為?”

“也許吧,我不知道,但我是時候要離開了。你有你的路,再見。”

官員不見了,熟悉的話語湧動而過。

“恭喜你完成縣令的心願,通過第八十一層。”

“恭喜你獲得10000點經驗值。”

“第八十二層通道開啟,若要前往,請站在藍色光圈內等待數秒。若要離開,請點擊‘退出登天梯’。”

陸行舟毫不猶豫地點了退出。

他睜開眼睛,看見了坐在床邊的寧歸柏。

陸行舟揉了揉太陽穴:“我進去了多久?”

寧歸柏說:“三天。”

短短三日,恍若隔世。陸行舟伸出手:“扶我一把,我頭好暈。”

寧歸柏把他拉起來,抱住了人。

這個姿勢其實很別扭,但陸行舟回抱了寧歸柏,他閉上眼睛,迷戀地嗅著寧歸柏身上的氣息,寧歸柏的心跳撞擊著他的胸膛,多麽鮮活的生命。陸行舟說:“我去體驗了一把當官的滋味。”

寧歸柏問:“好玩嗎?”

陸行舟的聲音悶悶的:“一點也不好玩。”

寧歸柏默了片刻:“可以不玩嗎?”

陸行舟問:“你希望我不玩嗎?”

“嗯。”

“但是不玩……就沒法回家了。”

想陸行舟留下的念頭死灰覆燃,寧歸柏容許自己自私一回:“可你也說過,就算做完了任務,爬完了登天梯,也不一定能回到那個世界。”

“那是希望。”

“那種希望很渺茫。”

“如果沒有這種希望,我不知道應該如何活下去,小柏,你不會明白這種感受的,我從十四歲開始就渴望回家,這九年發生了這麽多事,如果不是為了這點渺茫的希望,我早就堅持不下來了。”

“那就不要堅持了。陸行舟,你有放棄的權利。只要你願意,你可以不把這裏當成游戲世界,你可以不受任務的擺布,從現在開始,不再被任務、登天梯、經驗值、等級這些東西困住,不再被回家的執念困住,怎麽高興就怎麽過,你可以決定很多事,你可以是自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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