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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松惡竹-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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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松惡竹-2

婦人背後的男子上前一步,拎著仇飲竹的衣領,就把他提起來。仇飲竹說:“我的碗……”說來奇怪,比起自己的安危,他那時更在乎被落在地上的破碗,他怕別人把碗撿走了。

仇飲竹為了一只碗掙紮,男子看向婦人,婦人說:“給他吧。”男子將碗撿起來,塞到仇飲竹的手中,仇飲竹就不動了。

他們將仇飲竹帶到墻壁很高的屋子裏,滿目金碧輝煌,仇飲竹坐在凳子上,緊緊地抓著手上的碗。

他們出去了,很快又帶著一個人進來了。

那人是個僧人,穿著深色的僧袍,肩背寬闊,神情冷淡,他摸仇飲竹的後腦勺,又摸仇飲竹的額頭、鼻子、嘴巴,摸了許久後,他對婦人說:“此子合適。”

婦人大喜。

僧人說:“接下來需要按小少爺的喜好,養他三十日。三十日之後,我會再來。”

仇飲竹被按著洗了澡,他們給他換上一套華麗的紫色衣服,仇飲竹心中始終掛念著那只碗,他一直說碗,婦人說:“你聽話就給你。”仇飲竹不喊了。

婦人問他:“你有爹娘嗎?”

仇飲竹說:“有一個幹娘,她兩個月前走了。”

“那就是沒有家了。以後,你就住在這裏吧。”

桌上擺滿了食物,種類很多,但每樣的分量不多,有仇飲竹喜歡吃的,也有仇飲竹不喜歡吃的,還有很多仇飲竹從來沒吃過的。婦人笑著看他,讓他吃。

仇飲竹把喜歡的吃完了,就沒再動筷子了。

婦人說:“要把桌上的食物全部吃完。”

仇飲竹說:“我吃飽了。”他飯量不大,因為平時能吃的東西很少,他確實飽了。

“不吃完桌上這些東西,接下來你就沒飯吃了。”

挨餓的滋味非常不好受,仇飲竹看著婦人嚴肅的神情,還是抓起筷子把剩下的東西全吃了。

婦人又笑起來,摸摸他的頭:“這才乖。”

晚上,婦人跟仇飲竹睡一張床。

仇飲竹想到了幹娘,偶爾,幹娘不做生意的時候,她會偷偷把仇飲竹帶到房間去,抱著仇飲竹一起睡。

婦人沒抱著仇飲竹,她讓仇飲竹睡在裏側,她睡在外側,床很大,兩人中間還隔著很寬的距離——仇飲竹伸直手也沒法摸到婦人的衣角。

被褥很柔軟,仇飲竹很快就睡著了。

他醒來的時候,外面很安靜,沒有任何人說話,這跟仇飲竹以往接觸的環境很不一樣。他起來,踩著新鞋,走到門邊,門口站著下人,下人見他醒了,忙說:“小少爺等等,奴馬上去打熱水。”

仇飲竹被人用熱毛巾仔仔細細地擦臉,他學會了刷牙,桌上是一堆精致的糕點。婦人來了,在婦人的註視下,仇飲竹將全部糕點都吞進了肚子裏。

婦人帶仇飲竹去了院子,給他一把劍,又讓幾個下人站在他面前,讓他拿著劍玩。

仇飲竹抓起劍,對著空中亂舞了一會,婦人說:“不對,你要跟他們玩。”

“怎麽玩?”仇飲竹不明白。

“拿劍砍他們。”

仇飲竹瞪大眼睛看著婦人。

婦人說:“沒事的,他們會躲的。成兒,這是你最愛玩的游戲,不是嗎?”

成兒是誰?他最愛的游戲?仇飲竹什麽都不理解,但是他知道,聽婦人的話,就能吃好穿好,所以他舉起劍,朝離得最近的下人劈過去。

下人等劍快砍到的時候,才猛地避開,往一個方向逃,婦人說:“追!”

仇飲竹握著劍追下人,他只追一個人,婦人又說:“還有其他人,都要追。”

仇飲竹便到處追人,到處揮劍,他跑得氣喘籲籲,婦人繼續說:“笑,這是你最愛的游戲,你玩的時候要笑著玩,因為你很高興。”

仇飲竹笑起來,一邊笑一邊喘,笑聲詭異。

婦人說:“差不多了,把劍收起來吧。”

下人拿走了仇飲竹的劍,仇飲竹還在笑,因為婦人沒讓他停止笑。他笑啊笑,臉上的肌肉變得僵硬酸麻。

他出了一身汗,婦人要帶他去沐浴,路上他問了個不該問的問題:“成兒是誰?”

婦人的目光冷下來:“你就是成兒。”

“我不……”仇飲竹想說自己的名字,可婦人的神情變得很兇,他就不敢說話了。

婦人重覆了一遍:“你就是成兒。”

仇飲竹低聲說:“是……我是成兒。”

成兒能吃很多好吃的,能穿上保暖的衣裳,能睡很久很久,能使喚很多人。當成兒,比當仇飲竹好多了。仇飲竹的年紀還太小,他不懂得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意識不到他不可能一直是成兒。

這個婦人,會是他的第二個幹娘嗎?

下午,婦人領了一個孩子過來,她說:“這是龐兒,是你的好朋友。”

龐兒的個頭比仇飲竹的要高一些,龐兒看仇飲竹的目光有些奇怪,婦人說:“你們好好玩。”說完她就走了。

仇飲竹等婦人走遠,問龐兒:“我認識你嗎?”

“當然,你是成兒,我是龐兒,我們是好朋友。”

仇飲竹沒有提出異議,他現在是成兒,他可以接受成兒的一切。

他問:“你多大了。”

龐兒說:“七歲。”

“你們……我們平時都玩些什麽?”

“爬樹,抓魚,你追我逃,打下人的屁股。”

仇飲竹說:“好。”

他們去爬樹,仇飲竹第一次爬樹,摔了好多次。龐兒拉起他的褲腿,看到青腫的一大片:“不玩了,沒意思,你不是成兒。”

仇飲竹聽見了婦人的聲音:“龐兒!”

龐兒臉上煞紅,閉上了嘴,過了一會,他說:“你受傷了,我們也沒法玩別的,坐下來說說話吧。”

龐兒拉著仇飲竹,坐到亭下,他左看右看,不知道在看什麽,看了很久他才說:“你說話吧,我不知道跟你有什麽好說的。”

仇飲竹憋了又憋:“你喜歡什麽?”

“我喜歡成兒喜歡的東西,所以我們是好朋友。”

“那……你跑得很快。”

“當然。我們都跑得很快。”

“你家在哪裏?”

“就在隔壁。”

“你經常過來?”

“當然,我經常來找你玩。”

仇飲竹將聲音放得很輕,他以為這樣就不會被人聽到:“我跟成兒長得很像嗎?”

龐兒還沒說話,婦人不知從哪走了出來:“龐兒,天色不早了,回家去吧,不然你爹娘要派人來尋你了。”

龐兒走了。仇飲竹被婦人帶到了房間,關上門,關上窗。

婦人說:“你要喊我‘娘’。”

仇飲竹只遲疑了幾秒,便喊:“娘。”

婦人問:“你叫什麽名字?”

“……成兒。”

“我是誰?”

“娘。”

“你是誰?”

“成兒。”

“成兒喜歡吃什麽?”

仇飲竹回憶起這兩天吃過的東西,報菜名似的報了一遍,有些東西他實在不知道叫什麽,吃了就是吃了,沒人告訴他。

但婦人也滿意了,她說:“你要忘記過去,記住這些事情,記住現在你就是成兒。記住了嗎?”

“記住了。”

“你是誰?”

“成兒。”

“我是誰?”

“娘。”

“以後,不要再問成兒的事情了,好嗎?”

“好。”

“你聽話,就能過得很好,知道了嗎?”

“知道了。”

晚上,婦人依舊和仇飲竹一起睡,但這次婦人將仇飲竹摟進懷中。仇飲竹覺得姿勢很別扭,他不習慣,他很難受,可他忍下來了,或許成兒和娘就是這麽睡的,成兒不覺得不舒服,他也不應該有這種感覺。

過了很久,仇飲竹才睡著。

沒人會喊仇飲竹起床,仇飲竹每天都睡到自然醒,然後就是重覆的活動,吃成兒愛吃的,做成兒愛做的,跟龐兒一起玩,嚇唬府裏的下人,跟婦人一起吃飯睡覺……

這樣的生活,沒什麽不好。

只是仇飲竹一直都記著自己的名字,成兒不像是一個完整的名字,他沒法讓自己被這個容器納住。有時他會想起護衛,護衛有找過他嗎?他想跟護衛說一聲他現在很好,他跟婦人提出過想出門,但婦人沒有接受他的請求。

婦人說:“府裏什麽都有,成兒不愛出門。”

仇飲竹便覆述:“成兒不愛出門,成兒不出門。”

那個破碗伴隨仇飲竹以往的生活消失了,再也不會被人提起。

轉眼便過了三十日,僧人如期而至。

婦人牽著仇飲竹的手,來到僧人面前:“他現在如何?”

僧人又摸仇飲竹的頭臉,輕輕重重地摸了一圈:“很好。”

“能成功嗎?”婦人語含擔憂。

“如無意外,便能成功。”僧人問:“東西都準備好了嗎?”

婦人說:“早就準備好了。”

“成兒他爹有接觸過這孩子嗎?”

“沒有。一切依照你的吩咐,成兒他爹帶著成……孩兒躲起來了,等著這劫過去。”

“把東西都準備好,明日亥時開始。”

“好。”

仇飲竹依稀覺得,他們的談話內容跟自己有關,再多的,他也不明白了。

僧人說:“我要再試一下這孩子。”

婦人點點頭。

僧人又說:“你出去吧。”

婦人張了張嘴,沒說什麽,轉身離開了。

僧人問:“你是誰?”

仇飲竹脫口而出:“我是成兒。”

“你的真名叫什麽?”

“我叫成兒。”

僧人在仇飲竹的背上狠狠捶了一拳:“你的真名叫什麽?”

僧人拳勁極大,仇飲竹痛得喊出了聲,他說:“我叫成兒。”

僧人又扇了他一巴掌:“我再問一遍,你的真名叫什麽?”

仇飲竹捂住臉,堅持同一個答案:“我叫成兒。”直覺告訴他,他必須要這麽說,不然會有很嚴重的後果。

僧人沒再打他,他笑著點頭:“好,你就是成兒。成兒,疼嗎?”

“成兒不疼。”仇飲竹忽略了臉上和背上火辣辣的痛。

僧人再次撫上仇飲竹的頭:“成兒真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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