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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口莫辯-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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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口莫辯-3

“逆子!”苗父的拐杖敲在苗連秋身上,“事到如今,樁樁件件,人人都說是你做的,你還想抵賴嗎?”

“嘴長在旁人身上,我沒法決定他們說什麽,不說什麽。但那些事確確實實不是我做的,五皇子不是我殺的,這幾年來按在我身上的事情,沒有一件是我做的。爹,你寧可信外人,也不願意信我嗎?”苗連秋低垂著頭,解下佩劍,弓著背。

蒼老的聲音從苗母口中傳出:“如果不是你做的,這麽多年,你為何一句話也不說?”

“因為清者自清。”苗連秋覺得這句話很熟悉,他總是這麽想的,清者自清,在事實面前,言語往往是多餘的。

苗連秋的大哥失望透頂:“你為什麽還在撒謊,什麽清者自清,人長一張嘴除了吃飯,就是為了給自己說話的。你要是真沒做過,真不心虛,早就跳出來了,何必等到現在……自己走到山窮水盡的地步,還想拖我們下水嗎?”

苗連秋咬咬牙,吐出了十年前的真相,是陳博武做的,他跟陳博武是朋友,他不想陳博武死,他覺得五皇子也不過是一個人,他覺得人們會淡忘這件事,他以為他只是接過了一些困難,過段日子生活還是會回到正軌……後來的事情並不如他所願,但他對天發誓,他真的沒有殺過一個好人,不然,就讓老天降下一道雷劈死他吧。苗連秋給了陳博武十年的幸福生活,他現在把陳博武推出來,陳博武也沒有資格責怪他。仁至義盡了。

“陳博武是誰?”苗家人一臉茫然。

苗連秋遲緩地眨眼:“那是我的師弟,我的朋友。”

“你從來都沒在家裏提過這個名字。”苗父根本不相信苗連秋,“如果事情真的像你說的那樣,你能為這個人做到這個份上,怎麽會從來沒提起過他?夠了,逆子,趁別人發現之前滾出這扇門,因為你,我們受了多少苦啊……我都不想提了,念在父子一場的情分上,我求你現在就走吧,不要再給我們惹麻煩了。”

“你們為什麽都不相信我?”苗連秋覺得很痛苦,他猶豫了那麽久,才決定要回家中尋找慰藉,只要家人不聽風言風語,選擇相信他,他就會馬上離開,他就有繼續活下去的力量。可是沒有人相信他,真相是假的,假象是真的,也許眼睛和語言都不是信任的標尺,利益才是。

苗母還是心疼兒子:“你走吧,找個地方躲起來過日子,不要再做殺人的勾當了,我們家雖然窮,但是一直清清白白,你……唉,沒人知道你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也許當初就不該送你去月虛派學武功,老老實實做個普通人,你走岔路了。你走吧,快走吧,別再來了。”

“你們都不信,好,好,好,我現在就去把陳博武抓過來,我要讓他親口承認,五皇子不是我殺的!到時候你們就會相信我了,我現在就去,我現在就去……”

苗連秋雙目通紅,似瘋似癲,撿起劍就沖了出去。

苗連秋在月虛派中找了一圈,沒看見陳博武,他在無人住的房間裏等了幾天,白天躲著,夜晚到處搜尋,依舊沒找到陳博武。

苗連秋離開月虛派的時候,突然發現守門弟子已經變成了他不認識的人,看年紀,應該是新弟子,就走過去問:“你認識陳博武嗎?”

“閣下找陳師兄有什麽事?”守門弟子見苗連秋眼球突出,眼中紅血絲遍布,看起來不太正常,不由得警惕起來。

“我是他的恩人,我現在需要他報恩,你知道他在哪裏嗎?”

“恩人?閣下救過陳師兄的性命嗎?”守門弟子滿是懷疑,一張嘴,說什麽都行。

“我沒空跟你解釋,你知道他在哪裏嗎?”

“閣下來者不善,我不能告訴你陳師兄的下落。”

一把劍貼緊了守門弟子的脖子,他完全沒看見苗連秋是怎麽出手的,冰冷的劍鋒讓他顫栗,這人的武功起碼高他十個等級,他克制住尖叫和逃跑的沖動。苗連秋的聲音比劍還冷:“說。”

“陳師兄在在在在家裏,他媳婦快生第四個孩子了。”

“他家在哪裏?”

守門弟子報了個住址。下一秒苗連秋就消失在他的視野裏。

陳博武守在媳婦的門口,他媳婦正在臨盆,已經有三個孩子了,陳博武在等待之時還是會感到緊張與焦灼。他轉來轉去的時候想他到底在緊張什麽,他想起來了,他做過虧心事,他怕老天報覆到他的孩子身上,讓這個孩子沒法順利出世。

沒事的,沒事的。陳博武喃喃安慰自己,要是有什麽報應,早就落下來了,哪裏會有遲到的公義?沒到就是沒到。

陳博武放寬心,擡起頭,瞧見了苗連秋。

真是的,才剛放松下來,怎麽就有幻覺了?陳博武甩甩腦袋,邪門,晦氣,臟東西。不對,不對,陳博武回過神來,這不是幻覺,三十多歲的苗連秋老了許多,跟噩夢裏的不一樣。

陳博武嚇到了,他本能地沖著苗連秋笑了笑,他想作出親熱的神情,於是臉上的皺紋僵硬地擠在了一起,笑得很難看,他試探著喊:“……師兄?”

“別喊我師兄。我離開月虛派多年,早已不是你的師兄了。”

聽到這語氣,陳博武心中打起擂鼓,他聽見裏頭穩婆在喊“用力”,硬著頭皮說:“你來找我,有什麽事嗎?”

“我要你跟我去一個地方。”

“什麽?”

“我要你跟我回家,跟我的家人說,五皇子不是我殺的。”

陳博武心裏有了些鄙夷,都這麽多年了,苗連秋怎麽還是沒有長進?嚇死他了。陳博武想,他還以為苗連秋終於想明白了,要拿他換安定呢。陳博武稍稍放下心:“好,不過可否先等我媳婦把孩子生出來,這種時候,我就這麽離開,真的不好。”

苗連秋也聽見了穩婆中氣十足的聲音,還有陳博武媳婦痛苦的呻吟,他想起了守門弟子說的“第四個孩子”,多麽可笑。他原也有心儀的姑娘,本打算剿匪結束之後,就去跟那姑娘表明心意。多可笑。他這些年來孑然一身,陳博武第四個孩子就快睜開眼睛了。多可笑。苗連秋惡狠狠地說:“不可以。就現在,你跟我走。”

陳博武看著苗連秋的劍,猶豫不過一秒:“好。走吧。”

陳博武跟在苗連秋的背後,苗連秋跑得飛快,陳博武全力施展輕功,跑得氣喘籲籲。這麽多年過去了,苗連秋的武功還是比自己高一大截,陳博武心情極其覆雜,總算到了地方,苗連秋停下來,陳博武驟然停下,釘在原地大口喘氣。

呼、呼、呼……

苗連秋站在陳博武身後:“你先進去,進去之後直接開口,告訴他們真相。”

陳博武喉結滾了滾,還是有些怕:“只是告訴你的家人,就足夠了,是嗎?”

苗連秋聽明白了,他揚起一個嘲諷的笑容:“我只要我的家人相信我,你放心了吧。”

“我不是那個意思。”陳博武的辯解軟弱無力,“我只是想要花多少時間……畢竟我媳婦還在生孩子。”

“別廢話了,進去!”

陳博武推門之前想好了各種對策,不管苗家人信他還是不信他,他都能有一套說法,苗家人要罵他打他,他也能夠忍受,苗家人要報官,他也有辦法壓下來……陳博武推門的時候是很有信心的,這一劫沒那麽難過,“吱呀”的聲音磨過耳朵,門後空無一人。陳博武怔住了,他獨獨沒想到這一點。

苗連秋的視線越過陳博武,怎會如此?他身如殘影,頃刻間便將所有的房間都找了一遍,沒人,沒人,還是沒人。各個櫃子空空如也,竈房一粒米都看不見。他們走了,他們怕苗連秋會給家裏帶來災難,所以匆匆忙忙地離開了這個家,節儉的家人竟然不把器物帶走,他們走得多驚慌啊。

苗連秋回到院中,他望見一臉茫然的陳博武,他痛恨這張臉,都是因為他。陳博武見苗連秋煞氣騰騰地朝他走來,他不由得軟了膝蓋,臉白如紙:“我們去找你的家人吧,他們肯定還在赟州某個地方,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他們的,他們不應該懷疑你,你是多好的一個人啊,師兄……”

“我說了不要叫我師兄。”苗連秋郁燥地打斷了陳博武,“如果不是你,我怎麽會走到今時今日,陳博武,你看看我,你再看看你自己,你怎麽能過得這麽好,又這麽心安理得。”

“不。”陳博武被逼到了墻角,“我過得一點也不好,真的,也完全不心安理得。我總是做噩夢,我每天晚上都會做噩夢,當年的事情我無時無刻不在後悔,我總是去廟裏燒香拜佛,捐香火錢,希望老天能讓你過得好一些……”

“閉嘴!”苗連秋死死地盯著陳博武,“我就問你一句話,這十年來,你有來過我家裏,見過我的爹娘,跟他們說過話,逗他們笑過嗎?有嗎?”

“我……”

“有嗎?”

陳博武垮下肩膀:“師父說了,讓我們任何人都不要再接近你,我也是迫於無奈,對不起。”

“我說的不是我,是我的家人。你還要裝傻到什麽時候?你為什麽不能直接回答這個問題?你怕我殺了你嗎?承認吧,你的愧疚只存活了幾個月,然後你就問心無愧地繼續過日子了。而我呢?這十年我東躲西藏如喪家之犬,沒睡過安穩覺,沒吃過家裏的飯,沒有一天是清白的,沒有任何人相信我。如果不是因為一時心軟,當初我就應該看著你去死。”

“夠了。”陳博武咬緊牙關,“我是有錯,但你就沒有錯嗎?不要把所有的錯誤都推到我的身上。你知道我當年為什麽會失手殺了五皇子嗎?因為我憤怒。我憤怒的根源就是你。你其實不在乎我這個朋友吧,何必把自己說得這麽可憐,當年你要是把我放在心上,我就不會情緒失控,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了。”

“與我有何幹系?”

“他們都說你根本沒把我當朋友,我只是你的一條狗,我消失了幾天你也不聞不問,你說我沒有去看過你的爹娘,可是我根本不知道你家在哪裏,你有邀請過我去你家吃飯嗎?你有幾個兄弟姐妹我都不知道,你爹娘知道我是誰嗎?苗連秋,我種的惡果有你的因,你休想把自己摘得幹幹凈凈。”

“就為了這?”苗連秋覺得荒謬,太荒謬了,怎麽會有人這麽相信、這麽在意旁人的話?旁人的唾沫會香一些嗎?

陳博武一通吼完,氣勢水漲船高:“你太活在自己的世界裏了,你不在意的事,有的是人在意。你以為你走到今日,全是我的錯嗎?後面的人誣陷你、嫁禍你,你為什麽不出來說話?你沒做過的事你為什麽不解釋,不要跟我說清者自清那套廢話,你不解釋就是默認,他們知道你清高,就會把越來越多的罪都推到你身上。我說句難聽的真話,你走到今天,完全是咎由自取,怨不得別……”

陳博武感到胸口一痛,一把劍洞穿了他的心,他慢慢滑跪在地,雙眼無神,嘴唇蠕動,他看著面目全非的苗連秋,什麽話也沒說出來,就斷氣了。

苗連秋用力地蓋上了陳博武的眼睛,他厭惡這雙眼睛。他想起很多年前,陳博武在他練劍後給他遞手帕,浮誇地拍著手掌,篤定地說他來日必會成為江湖的傳說。以訛傳訛,說三道四。

五年後,苗連秋死於江湖仇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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