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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寸光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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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寸光陰-1

在現實世界中,陸行舟不討厭上學,但討厭早起,而上學的日子必須要早起,因此他只能不喜歡上學。

但在《三尺青鋒》中,早起不再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因為沒有互聯網,陸行舟不會陷入紛繁覆雜的信息洪流和線上交往的蛛絲塵網中,沒什麽東西能勾著他熬夜。陸行舟每晚早早就睡了,睡得飽了,早起的時候也不會怨氣沖天,見誰恨誰。

書院的房間都是單人間,因為大多數在書院讀書的孩子都住在溪鎮,每天都能回家,所以房間並不緊張。陸行舟住進了書院中,獨自過上了上學練武的日子。

陸行舟的先生名叫謝歇,將近知天命的年紀,頭發半灰白,身形微傴僂,嘴唇像是被一條繩子拽著往下拉,長得十分嚴肅。上課的時候,謝歇總是一手拿著書,一手拿著戒尺,時刻準備敲打那些不認真聽講的學生。

一堂課有十幾個學生,陸行舟雖然是新來的,但在這群學生當中,他的年紀是最大的。他讀書讀得太遲,謝歇怕他跟不上上課的進度,因此每天下課之後,都會單獨給他再講半個時辰。

《三尺青鋒》裏的字就是現實世界中的繁體字,陸行舟勉勉強強、連猜帶蒙能看懂六七成,他的記性和理解能力都不差,最難的事情是寫字,他一拿上毛筆就覺得渾身不對勁,寫出來的字粗細不均,大小難控,張牙舞爪,亂七八糟。

其實他在現實世界是用過毛筆的,小學有書法課,但陸行舟沒認真學,別人在練字,他用手指蘸墨水,在紙上畫王八與狗的結合體,他沈迷於抽象派的亂塗亂畫,一手毛筆字毫無長進,書法作業都是同桌幫忙寫的。

陸行舟現在後悔了,後悔當初沒有好好練毛筆字,他無數次地打開任務面板,看那句“通過結業考試0/1”,都心如死灰地想,字寫成這樣,有通過考試的可能嗎?

謝歇來到陸行舟的身後,又問:“你寫的這個字是什麽?”

這個問題他問了無數遍了。

陸行舟哭喪著臉:“先生,是‘稱’字。”

謝歇眉頭皺了又舒,舒了又皺:“你……算了,你再好好練練吧。”

陸行舟忙不疊點頭。

謝歇給陸行舟開小竈,問他:“你知道人為什麽要讀書嗎?”

陸行舟心想,為了讀更好的大學,以後能找到更好的工作,過上美好的生活。他說:“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義。”①

謝歇說:“人不博覽者,不聞古今,不見事類,不知然否,猶目盲、耳聾、鼻癰者也。”②

陸行舟一臉懵:“什麽意思?”

謝歇解釋道:“人如果不博覽群書、知曉古今、辨別事物與是非,那麽跟瞎子、聾人和鼻塞的人沒什麽區別。”

陸行舟明白了,說:“先生說得是。”

謝歇問:“想考功名嗎?”

陸行舟說:“我不知道。”如果以後的任務讓他考,他就會考。如果任務沒讓他走這條道,那麽他大概率是不會走的。他對在《三尺青鋒》中封侯拜相沒什麽興趣,只想回家繼續當個普通學生。

謝歇又問:“你喜歡讀書嗎?”

陸行舟誠實道:“不討厭。”

謝歇問:“來書院讀書,是你父親的意思,還是你的意思?”

陸行舟說:“我們都有這個意思。”

他不知道謝歇問這麽多做什麽,後來他觀察了一下課堂上的情況,覺得謝歇是在“因材施教”。對於只是想在書院混日子的學生,謝歇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對於有考功名志向的學生,他的要求會非常嚴格,給這些學生布置的功課也會更多,而對於喜歡讀書但功利心又沒這麽重的學生,他就認真教,但並不會逼迫他們快速成長。

謝歇真是個好先生,陸行舟在他的眼裏屬於最後那一類,陸行舟的課業不算重,大半的時間都用來練字了。功夫不負有心人,在陸行舟的刻苦練習下,他的字雖然算不得好看,但總歸能讓人認出來他寫的都是些什麽了。

當陸行舟交作業,謝歇不再問“這是什麽字”這個問題時,陸行舟感到很快樂,他是喜歡進步的人,成就感會托著他的心飄入雲端。他野心不大,小小的進步也能讓他高興半天,越寫越好的字帶給他希望,而希望讓他期盼未來。

但在武館那邊,陸行舟就高興不起來了。

別人在武館練基礎內功、基礎輕功、基礎拳腳,陸行舟卻在武館練走路!他為什麽要花這個錢換個地方走路?為什麽!

因為他的底子實在是太差了,武館師父也想過教陸行舟輕功,但陸行舟跑不動,他跑兩步的喘氣聲都讓人懷疑他要死了,武館師父怕陸行舟跑死了,趕緊勸陸行舟休息休息,短時間內也不敢再帶他練輕功,只讓他多走走路。

陸行舟覺得輕功學不好,他總可以先學拳腳吧,豈料他的手腳都軟綿綿的沒有力氣,紮馬步才剛開始呢,他就已經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旁邊的學生都笑起來,覺得陸行舟是在自找苦吃。

好好好,陸行舟承認自己跑不動,也蹲不住,但他總可以練練基礎內功吧,可他沒想到他連內功都練不了,因為他根本找不到自己的“氣”。

武館師父是這樣教的:“務培其元氣,守其中氣,保其正氣。護其腎氣,養其肝氣,調其肺氣,理其脾氣,升其清氣,降其濁氣,閉其邪惡不正之氣。勿傷於氣,勿逆於氣,勿憂思悲怒以損其氣。使氣清而平,平而和,和而暢達,能行於筋,串於膜,以至通身靈動,無處不行,無處不到。氣至則膜起,氣行則膜張。能起能張,則膜與筋齊堅齊固矣。”③

陸行舟聽不懂。

武館師父終於說人話了:“你好好領悟一下,找找‘氣’,找找氣沈丹田、流轉全身的感覺。”

陸行舟用打坐的姿勢坐著,拼命地找“氣沈丹田”的感覺,可讓他沮喪的是,他既找不到“氣”,也找不到“丹田”。

難道他天生就不適合練武嗎?

不、不能有這樣的懷疑,陸行舟想,他是主角,在《三尺青鋒》這個游戲中,他不可能沒有練武的天賦。一定是哪裏出了問題。

陸行舟不知道哪裏出了問題,他只能做好現在能做的事情,那就是走路,他每天下午都在武館走路,實在累得走不動了才會停下來,休息一下再繼續走。陸行舟一開始一天只能走五千步,後來他可以走八千步,再後來他可以走一萬步。

慢慢來,陸行舟安慰自己,他一定可以完成任務的,這只是遲早的事情。

武館裏的人都不大看得起陸行舟,他們覺得陸行舟堅持不了多久,很快就會哭爹喊娘地回家。武館中只有於為傑肯跟陸行舟說話。奇怪的是,於為傑也不怎麽跟其他人說話,他基本只跟陸行舟說話。

於為傑問他:“陸行舟,你這是何苦呢?”

陸行舟說:“你這個問題問錯了,不苦。”

“武館的人都看不起你,你不要放在心上。如果覺得不舒服,就回家去吧。”

“沒事,我不在乎他們的看法,我不會因為這種原因回家的。”

“我以前不知,你竟這麽固執。”

“無論如何,我的身體確實好起來了。再多練一段時間,我應該就可以練輕功和拳腳了。”

難得有個可以說話的人,陸行舟問於為傑:“你到底是怎麽練內功的?”

於為傑說:“憑感覺練。”

陸行舟問:“感覺從哪裏來?”

於為傑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就是突然間悟到了,突然間明白了。”

“你也沒法告訴我。是吧?”陸行舟低語,“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於為傑說:“沒事,反正你的身體已經好了很多,能不能練內功,也沒那麽重要。實在悟不了,就回家去吧。”

他的本意也許是安慰自己,可陸行舟窩著火,也不想領悟他的好意:“小於哥,我不明白,你為什麽總是要我回家去?你是覺得我這種沒有天賦的人,根本不應該在這裏浪費時間。還是覺得你認識我,我留在這裏的每一天,都會丟你的臉?”

於為傑呼吸一滯:“……我不是這個意思。”

陸行舟也不想深究他是什麽意思,只說:“既然如此,以後就不要再提讓我離開武館這種話了,如果我想離開,也不需要你說,我自己會走。”

於為傑沈默片刻,問:“行舟,你是不是生氣了?”

陸行舟說:“是。”

他不是口是心非的人,他跟於為傑一沒多少感情,二沒利益關系,他寧願讓真話傷害於為傑,也不願意將撒著謊將氣都吞進自己的肚子裏。

“對不起。我只是把你當成我的弟弟,不希望你……”於為傑咬了咬唇,沒找到合適的詞,就沒說下去了。

“總而言之,你以後不要再說了。”陸行舟想,他剛剛是否太過分了?

夜裏,陸行舟抄了幾頁《易筋經》,一邊練字一邊思考。

困意來襲之後,陸行舟躺在床上,一時想想今天謝歇講的內容,一時想想氣沈丹田,一時想想於為傑。

他想,他可能明白於為傑為什麽喜歡跟原主當玩伴了。他以前有個同學也是這樣的,那同學是家中的獨生子,很羨慕有兄弟姐妹的人,恰好陸行舟也是獨生子,那同學就總是纏著他玩,把陸行舟當成自己的親弟弟。

那同學每次看見陸行舟跟別人玩的時候,就會很生氣,他把陸行舟當成自己的東西,不允許陸行舟跟別人的關系比跟他的關系更親密。

陸行舟覺得於為傑也是一樣的,於為傑把原主當成了他的私有物,因此陸行舟提出要去武館的時候,於為傑害怕陸行舟會交到新的朋友,更好的朋友。所以他希望陸行舟不要去,在陸行舟去了之後,他也希望陸行舟早點離開。

陸行舟覺得他們都不對勁,他只有在讀小學的時候,才會希望朋友都把自己當成最好的朋友,才會給朋友排序,最好的朋友,第二好的朋友,第三好的朋友……到了初中,他才知道以前的自己是多麽幼稚,給友情打分就是友情毀滅的開始,給友情界定唯一性的都是變態。

陸行舟決定給自己加一個任務——跟於為傑講道理,讓他多去交幾個朋友,別總圍著自己打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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