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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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兩旁的道路有不少行人在走動,每個人都各有表情,陽光灑在路面上緩緩流動。

方向盤上的手沒有什麽大動作,車穩穩地往前行駛,跟著紅綠燈一動一靜,遵循某種節奏。

“嗯,你可以考慮考慮我說的話。”過了好幾段路,陳之昂才開口,此時車已經駛入一段單行線的雙道,路邊車位尚足,找了一個比較方便的車位停下,兩人從車上走下來。

“這裏這裏。”趙蕓坐在預定的位置上招呼他們,“到的還挺準時,快來點餐。不然,一到飯點人就多,上菜賊慢。”

兩人在趙蕓的兩邊坐下,趙蕓皺起眉頭:“你們怎麽了?”

“沒事。”秦晴看一眼陳之昂,然後回答,“點菜吧。”

舉起手機,趙蕓掃了一下二維碼,屏幕上顯示出菜單,她用手指向下劃拉,在一些小方塊上點了一下,頓時一個紅色的勾就被打上。

桌上有四個水杯的杯口倒扣,杯盤上立著一個琉璃樣式的水壺,水壺裏飄著一片檸檬。秦晴剛要起身,陳之昂就站起來抓住水壺的把手,提起水壺,細水從壺嘴流出,進入水杯中。抓住杯身,他將水杯輕輕地擺在秦晴的面前。

“謝謝。”秦晴低頭說。

然後,他又倒了一杯放在趙蕓面前。

“我點好了。”原本貼著手機屏幕的那張臉終於擡起,各看了一眼陳之昂和秦晴,問:“你們誰先加餐?”

“給秦晴吧。”陳之昂搶先說話。

秦晴剛好在喝水,從水杯的上方看向兩人,搖搖頭,隨後放下水杯:“我胃口不好,你點吧。”

“好吧。”陳之昂接過趙蕓的手機,在上面果斷地點了幾下。

趙蕓伸了伸懶腰,端起自己前面的水杯喝了兩口:“這天氣真熱,渴死我了。”

“都幾點了,袁遠維怎麽還不來!”她托著下巴,氣呼呼地叫起來,剛巧陳之昂點完菜,將手機遞給她,她點了一下屏幕,把小程序往上收縮,露出微信的界面,對著微信的界面點進一個稀奇古怪的頭像,打開語音叫喊:“袁大頭,都什麽時候了,還不過來!”

話音剛落,門口響起開門聲,緊接著再一次響起趙蕓的聲音。

“袁大頭,都什麽時候了,還不過來!”

三人一齊往門口看去,玻璃門晃蕩了兩下,門底被門框吸住,一個穿著運動服,戴著黑色鴨舌帽,肩上挎著一個運動背包的人走進,右手緊握著手機,手機屏幕持續閃亮。

“我來晚了。”

“你還知道過來啊!”

“姑奶奶,我這不是運動去了嗎。”

靠椅上飛來一只背包,袁遠維大步流星地走近,一屁股坐在上面。頭上汗漬涔涔,鴨舌帽還未脫下,就撈了水壺和水杯一飲而盡,沁涼的水流入喉嚨直抵心脈,整個人舒暢地打了個嗝,這才把頭上的帽子脫下來,擺在桌上。

“一會兒菜上了,怎麽吃飯?”趙蕓瞪著袁遠維,以及他的帽子。

袁遠維用手背在額頭上一拭,手背上一層汗液,扯了一張紙巾細細擦拭,紙巾上一團灰蒙蒙,鴨舌帽離他不遠,伸手就將帽子拉近,不悅道:“這麽大的桌子怎麽就不能吃了?”

“一身汗臭味,真不應該叫你。”

“老子來請客的,吃不吃?”

正在兩人鬥嘴之時,陳之昂的手機響了兩下,他接起來說了幾句,掛斷後抱歉道:“有事,改天再約。”

“陳之昂,我一來你就走,什麽意思啊。”袁遠維看向他。

“你說什麽意思,人家不想見到你唄。”趙蕓幸災樂禍。

“不好意思,這頓飯我請。”陳之昂穿上外套,把手機塞進褲兜裏。

袁遠維還是一臉不快。

“下頓還是我請。”陳之昂走過袁遠維的身後,順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送你。”秦晴起身,跟著陳之昂走出餐廳。

走到停車處,陳之昂回頭對著她揮揮手,拉開車門,半個身體進去,卻又探出頭,不死心地提醒:“你再考慮考慮,不急。”

“嗯。”秦晴淡淡笑笑。

車很快就開走了,她轉身往餐廳走去,一想起趙蕓和袁遠維的幹架,頓時有些心煩。在落地大玻璃窗前站了一會兒,她低頭擺弄沿街的綠植,長籲一口氣擡頭,猛地看到玻璃窗反射出一道淺薄的身影,慌忙轉過頭去。

一輛大卡車“呼啦”一聲從車道疾馳。

黃色的車身閃得眼前一片灰暗。

勁風一瞬而散,再次睜眼時,對面的街道沒有熟悉的人影,只有三三兩兩出來逛街散步的女人,和幾個無所事事面無表情的男人。

沒有預兆般,她的手指開始抖動。

被掐的綠植在指尖滑落,無法擡起的手,綠漬刻進指縫深處。

*

“你說你這病,一陣一陣的。”

客廳的燈“啪”地被亮起,照見泛黃的瓷磚,趙蕓先走到鞋架換鞋,見秦晴進來,順手將門關上。趙蕓把自己的包扔到沙發上,給秦晴倒了杯水。

“怎麽樣,手還抖嗎?”

“一點點吧。”秦晴努力克制抖動,舉杯喝水。

“今天有說什麽嗎?”

“躺椅子上睡著了。”

“沒治療啊?”

“得慢慢來吧。”

趙蕓接過秦晴的水杯,把水杯放到桌子上,靠著桌子,捏了捏她的手腕,仔細研究:“我看沒什麽事啊,不會是頸椎病吧。”

“沒準啊。”

秦晴的心思飄了出去,沒聽清趙蕓接下來的話,直到趙蕓又拉了拉她的手,這才回神。

“我說你有沒有在認真聽。”趙蕓怒目以對。

她趕緊作乖巧狀,使勁點頭。

“我問你要不要換個環境,有沒有可能是壓力過大?要不就休假專心治療。”

這句話挺熟,早上陳之昂也說過。

他們都這麽說,引起了秦晴的重視,但是她心裏明白根本不是這個原因:“哎,沒準。”

“我覺得休假專心治療挺好,反正我陪著你住這裏,安全。”

“嗯嗯嗯。”點頭如搗蒜,秦晴用胳膊夾緊自己的包,拖著洗得泛白的白兔鞋回房。趙蕓覺得有些莫名其妙,只好去沙發上撿起掛在沙發背上的包,翻了翻新買的口紅,和一堆奇奇怪怪的東西,快樂地跑去房間休息。

*

夜色沈沈,如海湧翻滾。

十根手指傳來一陣陣的戰栗,刺醒了夢魘中的秦晴。

慌亂起身,她將手擡起送到眼前,室內晦暗,卻能感受手的形狀,閉上眼,戰栗順著空氣傳到心臟,一下一下搏動。

呆呆坐了很久,直至連綿的戰栗停止。

秦晴收攏十指,重新拉起被單,欠身將腦袋擱到墻上,整個身體猶如一條魚往下鉆,雙手抱在胸前,閉上眼準備睡去。窗外十分靜謐,偶有雜音,轉瞬消匿。可是不多久,耳畔傳來窸窸窣窣的,像是一只老鼠鉆進米缸偷吃。隨後,一聲“咣”,“砰”嚇得她連忙睜眼。

門一絲不動,卻透出詭異的陰影。

雙手攥得手臂更緊了,秦晴凝神靜聽,此時若是有根針掉落在地上,沒準也能聽見。

“吱呀。”婉轉的音調仿佛在游蕩,又往回收住。

心臟突然跳漏了半拍,豎起耳朵,聽出是在窗外,可能是有人半夜回家關儲藏室門的聲音。如果是平常她並不大在意,現在倒是有些神經緊張了。

沒準剛才的響動也是外面的聲音,畢竟房子年代久遠,隔音效果並不好。

抵不住瞌睡蟲來襲,秦晴半夢半醒,渾渾噩噩地睡了過去。

睡夢中,一股熱火從體內不斷湧出,蔓延至四肢百骸,熱潮化為汗液,濕透整個後背和前胸,額頭滲出密密麻麻的汗珠,迷糊間睜開眼睛,氤氳繚繞,一張微胖男子的臉出現,看不清他臉上的細枝末節,卻能感到他眉頭緊鎖,眼神不停瞟來。

身體像是在海浪裏翻滾。

一片稀裏嘩啦的聲音,無數條魚砸在玻璃窗上,濺起無數浪潮。

冰冷的毛巾伸過來,胡亂擦了幾下,秦晴微睜開眼,看到方向盤上的手即將脫離,焦灼而又心痛,具像化地刻進腦海裏。

赫然,一條非常巨大的魚。

可能是鯊魚。

重重地從地面飛躍,砸在車頭前的轉向燈附近。

那一瞬間,世界安靜。

只有重重的身軀趴在她身上,手臂收攏,將她牢牢捆綁。

黏腥的氣味鋪天蓋地的襲來,胃裏的食物翻江倒海,終於忍不住,她“哇”地一下,將前幾天好不容易吃下的東西都吐在了男人的身上。

當年她十歲。

發生了一件翻天覆地的事。

她爸開著一輛大車,迎面撞向了一名騎自行車的男子。男子當場死亡,她爸為了保護她,也死於那次車禍。

*

舒緩的樂曲由遠及近。

燃香裊裊。

冷汗漬漬,好不容易被遺忘的那場車禍,覆又出現在夢境。

身上早已沒了男人龐重的身軀。

深呼一口氣,手放在胸口喘了喘,臉上竟浸滿了淚痕。

睜開淚眼,透過一片迷蒙,秦晴看到自己的雙手墊在額頭下方,手背兩團紅暈,皺起幾條紋路。手的下方是一片觸目驚心的白,傳至手指尖一股寒涼。

白色的被子裏躺著一個人。

視線往上轉移,驚見一張灰暗的臉。

嘴唇醬紫,氣息虛弱。

“媽。”

聲音被卡在喉嚨,悲痛地化為一團嗚咽。

何芳靜靜地躺在床上,了無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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