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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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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番外]

翌日。

江封回到南三的時候,天色完全黑了。深紫色的天幕牢牢地罩在那兒,運輸機從中駛過,駛過大片暗默沈睡的土地,航進燈火明亮的主城,像是自此墜入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

而等一切報批手續進行完畢,時間已經來到了七點。

這裏與民用航站樓之間有一片面積不小的隔離區,江封在廊道中走的時候,一直面無表情著,可當邁離最後一道通道橋時,他忽地頓了一頓腳步。

接機處被設置在一塊很平常的室內區域中,橘黃的燈光自上而下地散落,給所有的事物都鍍上了一層柔和。

江封的終端裏,一則通訊已經撥了出去,屏幕上顯示著的是那個熟悉的名字。

接通了。

“晚上好,唐珩。”江封說道。

他的視線並沒有放在終端屏幕上,而是投向不遠處的一個落點。一位拖著行李箱的中年男子從出口處走了出來,幾乎是沒有張望的,臉上的表情很快便被欣喜取代——有人撲進了男子的懷中,在他的臉側輕巧地落下一吻。

江封收回了視線。

“我剛回到了南三……”

“不好意思,我出了點兒事。”唐珩打斷了他的話。哨兵的語氣不太好,有些匆忙,似乎還帶了點窘迫。

不自覺地,江封垂在身側的手緊了緊,但是,他旋即又聽見唐珩說道:

“那個……你可以來一下管制室嗎?就在機場航站樓一層。”

……

唐珩覺得自己今天倒黴透了。

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主城內的身份檢查就嚴格了起來。他的身份信息恰好於不久前過期,又忘記要去更新,是以在抽查到的那一刻,核驗機器“滴滴”地響起,進行檢查的工作人員看他的眼神瞬間就不對勁了——

身材高大、肌肉發達,還是個量子獸為猛獸的哨兵。

在那之後,唐珩就被理所當然地“請”進了管制室。

所幸他的檔案中並沒有太多值得言說的,即便再不相信,因此而驚動趕來的警衛也很快就離開了,最後只留了一名向導在管制室中與唐珩做常規登記。

“身份數據過期了要記得去更新,特別是你這種哨兵,很容易被列入危險名單的知不知道?最近主城的情況你應該也有所了解,再說了,就算什麽都沒有,我的同事們看到了你這個樣子還是會想查一查的,你看,這不既給我們帶來了一些麻煩,還耽誤了你的事情……”

那名向導碎碎念著,唐珩感覺自己的耳朵都要起繭了,為了配合檢查而出現的崽子也蹲坐在一旁沒精打采地半瞇著眼睛。

“好了,你剛才是不是通知家屬了?等他來了,在這份表格上簽字就可以,下次不要……”

向導的話語戛然而止,他看著管制室被推開的門,睜大了眼睛。

“……首、首席?!”

江封向他點了點頭,然後望向唐珩,“我來領人。”

……

二人辦完手續離開管制室,已經是又半個多小時之後了。一路上,誰都沒有搶先開口說話,於是沈默便一直持續到了他們登上飛行器。

精神連結中的情緒是安穩平和的。唐珩不自覺地擡眼悄悄朝江封那處投去一眼。面上表情也很淡,看不出來什麽情緒。

“你……”

“你……”

異口同聲。

“你先說。”

“你先說。”

兩道聲音又一次重合在了一起。

唐珩摸了摸鼻子,沒有再做謙讓,“……你這幾天過得怎麽樣?”頓了一頓,“我在新聞裏看到你了。嗯,挺厲害的。”

“謝謝。”江封道,“會議的進程與預想中大致相符,沒有什麽意外,只是,有點想你。”

“啊。”唐珩低低地應了一聲。

“我以為你不會想再見到我了。”

呼吸聲在飛行器中靜靜地淌著,因為許久沒有操作,艙內的燈光稍稍黯淡了下來,光與影不分界限地融成一片。

“其實,我確實有這麽想過。”唐珩將視線投向舷窗外面,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清楚,只有一弧自己的模糊倒影,“想過永遠都不再見了什麽的。

“最好是跑得遠遠的,把這一段經歷完全忘了。

“就這麽坦白好像有點好笑……但是,江封,我承認,我是怕的。不是怕你還會再對我做出什麽,而是怕自己無法不去一遍遍地記起這件事;執拗地深究你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我怕我會一直提心吊膽地防備著,直到哪天到極限了,不得不再次選擇離開。

“這樣太累了。”

江封張了張口,卻不知道是喉口的幹澀還是因為唐珩的打斷,他連一個明晰的音節都沒能發得出來,垂在身側的手指動了動,像是想要伸出去抓住些什麽,又到底是沒有動作,只是死死地按住,似乎這樣便能壓下心口那團堵得發沈的情緒。

唐珩:“你聽我說完吧。

“後來我又想到,如果就這麽放手,我會不會甘心?好像我差一點就能把你抱在懷裏了。你總有那麽多的理由可以為解釋,而我只能為自己的自作聰明買單……”

唐珩沒有繼續說下去。他低聲含糊地罵了一句,又緊緊地咬住下唇,像是與什麽東西較著勁那般。

然後,唐珩突然湊上前來,狠狠地吻住了江封。他用了很大的力道,幾乎如撲食。

江封感覺唐珩的身子在抖。

唇覆上了溫熱的另一雙,不,那是碾、是壓,是拆骨入腹般的,如同騎兵撻伐沖撞著闖入疆土,逡巡踐踏著,攜了一股毫不收斂的野蠻氣勢。唇碰著唇,是軍旗相撞了;牙磕著牙,是短兵相接了;舌與舌纏著、弄著,抵死相依在散漫血腥味的戰場。

沒有贏家,他們都丟盔卸甲。

唐珩粗喘著氣,就著這呼吸交錯的姿勢,看向江封。他的眼眶紅了,聲音也啞著。

“江封,如果還有下次,我定不饒你。”

“不會了。”

說著,江封伸手覆住唐珩的手背,輕而牢地攥在掌心。

他傾身抵上哨兵的額,緩緩闔上眼睛。

屬於向導的思維在唐珩面前展開。那是一副逐漸鋪展的畫卷,是盛著星光的浩渺星海,足以掀起驚濤駭浪的力量在這時是乖馴的,只餘一片浮動的微瀾,那些紛雜的思緒柔和地蘊著、擁著,輕緩地將他包圍在其中。

[我發誓。]

……

翻湧的情緒逐漸沈澱下來,急促的呼吸也慢慢平覆。唐珩長舒了一口氣,將身子靠向椅背。

他沒有收回被江封握著的手。

“你後來給我吃的那個藥,還是七天一次嗎?”

“……理論上是,但是如果沒有出現很嚴重的戒斷反應,可以降低服藥的頻率。它是用來幫助脫癮的,還是成為黑暗哨兵的輔助藥劑之一。”

唐珩看向江封,“那其他的呢?你打算給我吃嗎?”

江封眼中神色一暗,下意識地緊了緊扣住唐珩的手,“我會先幫你將信息屏障的功能修覆完善……在那之後,是否還要繼續,選擇權在你。”

“你知道,我不會選擇拒絕。”

“嗯。”

唐珩沒有將這個話題繼續下去,“我昨天見到張明朗了,還有秦宏。”

“活動會場的那件事情,我聽說了。”江封道,“關於審判者,在這之前就已經有負責人在跟進,只是沒有想到他們會這麽肆無忌憚。”

“秦宏與審判者確實有聯系?”

“嗯。他是實際組織者,或者說是之一。”

唐珩想起了那天見到秦宏時的場景,不禁皺了皺眉,“他哪來那麽大能量。”

“不是他,是他背後的人。他只是被推到臺面上的傀儡、一個符號,但是在‘臺下’,光是已經能確認的經濟集團就不止四個。他很多行為看似突發奇想,可那之後帶來的經濟和政治利益確實不能忽視。”江封停了一瞬,又問道,“他找你做什麽?”

“就,半路上碰到了,也可能是覺得我手裏有什麽有用的信息。”唐珩抿住了唇,頓了一頓,“熊俊轉交給我了一個儲存器,裏面有一些關於秦宏的資料——東西是哪裏來的,我不想說。”

江封應了一聲,只道:“如果需要幫忙,可以直接和我說。註意安全。”

剛才才要求對方坦誠,此時自己又主動隱瞞一些東西,想到這裏,唐珩不由地訕訕瞥了江封一眼,“……等事情弄清楚了,我會告訴你的。”

“好。”

“不過說起來……你這次的藥也是找張明朗拿的嗎?”

“不是,是其他人,叫林沐。”

“林沐?”

唐珩重覆了一遍,覺得有些熟悉,似乎是在住處那份文件中看到過這個名字。

“卡地因這一個研究子項的另一位負責人。前一段時間他因為和哨兵結合而被迫主動離開軍委會,我與他做了交易,用重新進入委員會的名額換藥。”

“那你給我看的那份文件呢?”

江封眸色一動,反問道:“是誰告訴你的?”

唐珩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而江封甚至不用細究他的想法,便徑直猜到了答案,“熊俊?”

“……”

察覺到了唐珩的沈默,江封輕力在他的手背上壓了一壓,“我知道灰鴿與塔裏有聯系,但是你可以放心,我與他不會有直接的利益沖突。那份文件本身不屬於機密文件,只是有的人在以權謀私而已。”

唐珩咽了一口唾沫。權勢攜著各種目的在他交織成一張大網,那是他以前從未接觸過的,這種感覺讓他有些沮喪。

可他只是撇了撇嘴,很快又自我開解了。

唐珩道:“雖然好像我什麽都幫不了你,但我會站在你的身邊的。”

“嗯。”

安靜持續了一會兒,崽子的呼嚕聲忽地響了起來,引得二人好奇地扭頭看去,而等看清楚發生了什麽,唐珩頓時樂不可支。

向來不可一世的大虎此時脖子上掛了一枚做工精巧的領結,色澤艷麗的布料陷在它絨白的頸毛中,倒是和諧漂亮得出乎意料。崽子註意到了二人望來的視線,也不遮不避,反而高高地揚起腦袋,炫耀似的將那領結更明顯地暴露出來。

站在它旁邊的阿布揮了揮翅膀,輕啼了一聲。

在唐珩錯愕的目光中,江封解釋的聲音中也帶了些笑意:“這是阿布專門給它帶的禮物。”

量子獸的審美從來無法理解。

深知這件事的唐珩繼續盯著那枚大紅色領結看了一會兒,又轉眼朝江封看來。

“我的那一份呢?”

他本是將這當一句玩笑話來說,話音落下,卻見江封握著一方禮盒遞出手來。向導眼中浮動的笑意融化開來,又凝結成一片令人心顫的深色。

“這是什麽?”

江封道:“打開來看看。”

唐珩將這件禮盒接了過來。它曾經的所有者將其保養得很好,外觀大體是新的,只是在邊角處不可避免地印刻下了些時光積澱的痕跡。

唐珩不禁又看了江封一眼,然後在他的註視中,將它打開了。

一支鋼筆靜靜地躺在淺木色的凹陷中。幽黑筆身在燈光下泛出溫潤的光澤,金色的紋路簡樸地蔓在邊緣,靠近末端的位置以規正的字體鐫著“江封”兩個字,尾部還陰刻著塔的圖徽,只是似是磕碰過,邊角處有一塊不甚明顯的疤痕。

江封道:“這是那年我以軍校優秀畢業生的身份加入軍部、畢業暨授銜儀式上的獎勵。時間久了,稍微有些顯舊。”

說到這裏,他的聲音些許的窘迫。

“掉漆的那一塊……是第一年在靶城執行任務時不小心弄的,自那以後,我就沒有隨身帶著了。”

唐珩眨了眨眼,忽地感覺喉嚨緊澀得厲害,“江封,我……”

“收下吧。”江封道,“作為我送給你的第一件禮物。”

唐珩沒有再說什麽。鋼筆很輕,他生怕會將它弄臟而並沒有取出來,只小心翼翼地捧著盒子,像是一同捧著其他什麽沈甸甸的重量。

“……謝謝。”唐珩低聲說道,“我很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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