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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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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番外]

須臾之後,江封眼中重新顯出清明的神色來。他從那張屬於唐珩記憶的大網中抽出了身,重新看向這個滿目瘡痍的世界。

他記得自己來這裏的目的。

他彎下了身去。

突然間,大地的震顫更加劇烈了。緊隨著這一個動作,數不清的枝椏朝江封的位置伸來,不消片刻就鑄成了一座牢籠,像是一條條綠色的巨蟒,將他牢牢地困死在其中。樹木粗壯的根系生長著,將泥土攪動得翻滾,而樹籠中央那名向導的身姿卻紋絲不動。

他穩穩地定著,單膝跪地,右手三指按向身旁的土地。

然後,江封擡起了眼,銳利的視線筆直投往“樹”的方向——

他知道,哨兵就在這層層樹枝藤蔓之後。

[唐珩。]江封通過連結喚道。

[我要幫你再次築建信息屏障,過程中會很難受,甚至帶來的痛苦會比你現在感受得更多。但是,你必須相信我。]說著,他的視線緩慢的掃過身側生長不止的藤蔓,[你知道的,我可以幫你。]

江封:[為了彼此的安全,我要求你,對我完全坦誠。]

在此之前,江封從未遇到過信息屏障破碎成這副模樣還能保持清醒的哨兵,直到遇到了唐珩,而且還是兩次。第一次,他以近乎蠻橫粗暴的手段將其築起,而這一次,情況甚至比那時還要糟糕。

為了離開靶場,哨兵推倒了本就不堪一擊的信息屏障,然後頂著意識崩潰的疼痛,一步一步地將其碾得更碎。

唐珩是踩著刀尖、踏著火炭走回來的。

應著江封說話的那一聲,樹木生長的速度逐漸緩了下來,枝椏擠壓的聲音不再響起,而罡風亦是被阻隔在了外面,倏忽之間,樹籠內辟作了另一個寂靜平和的世界。

又在許久的沈寂之後,江封得到了回應。

唐珩對他道:[好。我相信你。]

哨兵的聲音很沈,用的是江封從未聽到過的一種語氣。

江封閉上了眼。

一個呼吸之後,一陣震耳欲聾的炸裂聲猛地響起。

轟——

如虎嘯,如雷鳴,更像是創世神撐起天穹時的那一聲怒吼。

這道聲音之下,以他按向地面的那三根手指為原點,只見無數白光倏然射出,銀蛇一般穿梭於這片龜裂的土地中。那些光芒起先是溫潤的,漸漸地亮了,更亮了,最後驟然綻成刺眼的白芒,將整片大地瞬間映作天鵝絨鋪就的毛毯,而毛毯之下,有什麽堅韌而強勁地東西穩穩地支著,撐起一整個搖搖欲墜的世界。

江封再次睜開眼時,原先那些織成樹籠的枝蔓忽地就如柔絲般散落了,天與地重新出現在眼前,視野陡然變得空曠起來。

江封若有所感地回頭望去,繼而就看到了站在他身後的哨兵。

江封覺得唐珩此時的樣貌有一些不一樣了,不是之前的那副魁梧壯碩,也有別於看到過的少年時期,他說不上來,只對上那一雙亮著的眼。

那其中閃動著的神色,是自己喜歡的。江封想道。

帶著這個念頭,江封站起了身。他伸出手去,將這個離他不過半臂遠距離的哨兵攏向自己肩頭。

唐珩的身體頓時僵住了。

江封扶在唐珩後腦勺上的手頓了一頓。就在他以為唐珩是抗拒而準備就此作罷的時候,面前的人又突然就放軟了身子。然後,哨兵彎曲了脖頸,順著向導手的力道,輕緩地靠向他的肩側。

顫抖大地的最後一聲悲鳴於這一刻消失殆盡,喧囂的風止了,整個世界終於徹底安靜下來。

這個擁抱並沒有持續很久,只夠讓一片被刮卷上天的落葉悠悠地飄落到地面。

唐珩往後退了一步,拉開了兩個人之間的距離。

對於哨兵來說,精神圖景是極其私密的領域,不僅僅只是為量子獸提供一處棲身之所,而且更是所有思緒的藏匿之處。在意識清醒的情況下放任對方進入,這已經昭示了某種程度上的信任與坦誠,而到這時的肢體相貼,無異於讓唐珩被扒光了、赤裸裸地站著,將一切毫無保留地暴露在江封面前。

他的記憶,他的想法,他的情緒。

在此之前,唐珩從未嘗試過在精神圖景內與另一人直接接觸,甚至在和過往那些搭檔合作的時候,他都謹慎地保持著距離。

他本應該也這麽對待江封的。

在向導強制要求的“完全坦誠”之後,擁抱不是一項必須完成的程序。

奇怪的是,當唐珩感受到那只手覆上自己後腦勺的時候,當他放松身體而微微彎曲了脖頸的時候,他並不覺得尷尬或者突兀,就連那一瞬間的停頓都只是因為不習慣而已——向導的動作太過自然了,自然得如同他們本就應該如此一般。

想到這裏,唐珩擡眼看向了江封。

他想要說一些什麽。

他是應該說一些什麽的。

“塔裏那個有關於你的規定,”再開口時,唐珩還是遲疑了一瞬,“就是什麽‘首席向導不可以和哨兵結合’的那條,李擎告訴我了。”

話題起了個頭,接下去便容易得多。

稍微頓了一頓,唐珩繼續說道:“我也認真考慮過設立的原因。

“我不懂這些彎彎繞繞有的沒的,說白了,他們搞這麽些規定,不就是想要限制向導的權力嗎?越是能力強悍的哨兵,與之匹配的向導實力也越強,是,沒錯,結合之後,向導的實力會更進一步,但相應的,哨兵的狀態也會得到極大的穩定,這些也都是常識……說實話,我覺得那規定挺傻逼的,把向導那麽厲害的能力白白浪費了。”

唐珩最後總結道:“就他媽的是一些對自己能力沒信心的孬種,蹲在坑裏不讓位,還生怕被向導操控著搶了去。”

說著說著,唐珩的視線移了開去,似乎這樣就能掩藏住自己話語底下掩藏著的那一點小心思。他義憤填膺地說了一堆,想著是引誘江封給出一些什麽回應,可不等江封說話,又忍不住重新望了回去。

唐珩憋不住話,這時連短暫的沈默也沒有耐心等待,不禁催促道:“餵,你說話。”

江封應道:“說的很好。我同意你的觀點。”

“還有呢?”

江封拿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著他,“你想要得到什麽樣的回答?”

“我……”

唐珩被這句話問住了。他突然有些慌張。他不知道在剛才相擁的那一剎那,江封是不是透過連結感受到了什麽——那是一些連唐珩自己都未曾認真分辨過的情緒。

“你也說過,李擎把那條規定告訴你了。”江封應道,臉上的表情動了動,似乎是想要皺眉。然後,他將話題轉了開來,“我繼續幫你做精神疏導。”

“等一下。”唐珩打斷道,“你聽我說完!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想說……”

他隱約有一種感知,這次不一口氣說完,或許以後就沒有機會了。

“你之前不是答應過我,說老子可以當上黑暗哨兵的嗎?”唐珩攥緊了拳,像是這樣就能攥緊那極易溜走的念頭,“那到時候,老子給你當搭擋唄?你不能和哨兵結合,我也不再需要向導了,剛好可以湊合湊合搭一對。

“就是互相給對方幫個忙什麽的,有需要的時候應應急……怎麽樣?”

說完這話,唐珩咽了一口唾沫,有些不自禁的緊張。

他看見了江封眸中眼光浮動。

“你這一次受的傷很嚴重,我也只能保證你的狀況暫時不會繼續惡化。回到靶城之後,你先回自己的宿舍,等我安排……”

話題再一次被繞了開去。

“艹!”

唐珩忍不住了。在心頭那抹欻地躥上來的無名火的驅使下,他上前一步,一把死死地抓住江封手腕。

“江封。”哨兵的語調近乎於低吼,“你正面回應我一次有這麽難嗎?老子這他媽又不是向你求愛!”

這話一說完,兩個人都楞了。

掌心與手腕皮膚相貼的那一霎那,像是被堤岸阻隔的兩條河流在一日突然貫通,情緒的奔流倏然交匯。唐珩這時才忽地感知到,那條靜水流深的大河其實並非看上去的那般澄澈平靜,河床底下也滾動著渾濁的泥沙。

再次袒露情緒的不適應甚至沒有來得及產生。

瞬間的怔忡之後,江封率先掙開了唐珩握著他的手,臉上表情的溫度驟然降至冰點。

“快到內城了,有什麽話出去再說。”

說罷,江封沒有給唐珩任何作出反應的機會,身影倏地消失在了精神圖景之中。

……

唐珩緊追著離開了自己的精神圖景。

他在精神圖景內覺得自己狀態已經好了許多,但現實遠非如此。幾乎是回到現實世界的那一瞬間,唐珩就因為再次來襲的痛感皺起了眉。

枕著的大腿不知道是在什麽時候移走的,後腦勺便只能抵著坐墊。唐珩又躺了一會兒,感覺脖子梗著難受得厲害,索性坐了起來。

江封就坐在對面,閉眼小憩著,他依舊坐得挺直板正,但興許是剛才築建信息屏障的消耗有些大了,疲憊還是悄然地從眼角眉梢滲了出來。

唐珩喉結動了動,最終選擇了就此緘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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