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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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姥姥家往年很少正月初二聚會,因為初二我姑她們回娘家,我媽得做飯,所以姥姥家基本都是初三或者初五。今年是姥姥過世第一年,我媽也顧不得那麽多了,每逢佳節倍思親嘛,我爸這次是日出西方,頭一回主動跟著我媽回娘家。

中午吃完飯,我跟哥哥們還有弟弟妹妹回家玩,大人們還在喝酒聊天,下午他們可能還要去樓下一層的家裏打牌。傍晚時分,門鈴響了,那個很久不見的人居然在我沒有任何期盼的時候出現了。

“嘉心,你在家看著他倆。”大哥指指弟弟妹妹:“我們出去打臺球去。”

“為什麽讓我看孩子?”我很不高興,因為我也想去。我已經一年多沒見過玄朗了,我的意思是聊聊天,呆一呆,之前車站見的那一面,就說了句再見!“就不能帶我們一起去麽?”

“他倆恁麽小,怎麽帶?”我哥突然提高了嗓門。

“你嚷嚷什麽啊?那你不看孩子憑什麽讓我看?”

“你是不是以為我不會發脾氣啊?!”“你說從小到大我是不是都讓著你啊?啊?!”“讓你看會兒他倆怎麽了?”“你把鄭佳給勸走了我也沒說什麽吧?”他的嘴像機關槍一樣,對著我一通掃射。當我聽到最後一句的時候都懵了。“沖我嚷嚷了半天,就是因為這最後一句吧?鄭佳要去英國跟我有什麽關系啊?暑假的那次談話只有我跟鄭佳,而且我說的是我自己的想法,怎麽就變成是我把鄭佳給勸走了??我有那麽大能耐麽??”我沒有辯解,即使心裏十二萬分的委屈也不希望事端升級,從小到大他都沒跟我這麽大吼大叫過,也從來沒有讓我這麽失望過,瞬間淚崩。

玄朗見狀,趕忙把我拉到臥室,關上門,怕我們繼續吵。客廳有些嘈雜,好像有長輩回來了,在詢問怎麽回事。

“你哥就是急脾氣,他也沒想跟你嚷嚷。”

我能感受到他的關懷和善意,只是根本聽不進去,擡起頭瞪著他說:“這是第二次在你面前流眼淚,我早晚讓你償還!”撂下這句話,我綽起外衣沖出門。剛跑下一層就聽身後傳來媽媽的聲音:“別管她,這種孩子,越勸越來勁!”我如同一位前胸中彈的勇士正踉蹌著要站起身,卻又被至親從背後捅了一刀。一個是我哥,在我喜歡的人面前沖我大吼大叫,還冤枉我;一個是我媽,在我喜歡的人面前,教唆別人不要搭理我,你們都是我的親人嘛?還是我上輩子欠你們的啊?!我為你們做的還不夠多嗎??

鄭佳去了英國,我知道大哥心情不好,給他拿了張VCD,可以看也可以唱卡拉OK的那種,想著至少能讓他心底積壓的情緒宣洩出來;聽說他要寫歌,我就從平時看的雜志上剪下好多別人寫的我覺得還不錯的歌詞給他參考;他失戀的時候我一直陪在左右安慰他,而他呢除了拆散我跟玄朗,他又為我做過什麽呢?

最讓我傷心的就是我媽,她怎麽能這麽說我呢?!她生氣著急的時候,是誰陪在她左右充當一個垃圾桶?從小就聽她抱怨這埋怨那的,我只能聽著,沒人能跟我分擔,同齡人不懂,又不能跟奶奶家的長輩們說—那屬於通敵。等我上了小學三四年級,就開始跟我奶奶吵架,就因為我媽說奶奶對她不好:“自己的錢被家裏人偷了就跟你爸說是我拿的,幸虧你爸了解我為人,說‘她你們想都別想!’”;“你小時候我得上班,你奶奶動不動就回南方,你姥姥心臟又不好,弄得我沒轍沒轍的,只能把你往內蒙你大姨媽那兒送。”;“我這下夜班回家得睡覺,你奶奶出來進去的‘邦邦’關門,說多少回‘媽您輕點兒’就是不改”;“親閨女在前頭住,動不動就來家裏拿蔥拿蒜,生活費從來都是今天有了就給老太太點兒,明天沒有就不給,實際上她們家比誰都有錢”;“回家路上我錢包被搶了,到家,你大姑二姑老姑全在呢,就沒一個人吭一聲。最後只有你把你攢的壓歲錢給了我”;“帶你看病,做夢,他們家沒一個人給我搭把手,我這下了夜班覺都不能睡,背起你就去醫院”等等等等等等等,無窮無盡,所有的這些牢騷,充斥著我的整個童年,至今弦猶在耳。奶奶雖然對我媽不好,但對我還挺好的啊,每次玩兒完麻將,都會跟我分享“收益”。我想要什麽她基本也都能滿足,總是笑呵呵的,和藹可親的樣子。我爸跟我橫眉立目的時候我奶奶總能護著我,就一句“你敢打她,除非我死嘍!”桎梏了他十幾年。但我還是會因為我媽跟她吵架,就因為她是我媽,是我從小就想要去保護和討好的人。為了讓她高興,從學前班開始我就表現優異,每周都拿小紅花,僅有一周因為沒帶“三帶”被扣了一分,只拿到了朵小粉花,我抱著老師大腿痛哭流涕地哀求她給我換成小紅花,當時趙老師居高臨下痛斥我的神情仍歷歷在目。這都是為了什麽?不就是因為我知道她在婆家過得不開心,我是她的精神支柱,我一定要努力,要爭氣她才會高興嗎?!是她的怨天尤人、牢騷滿腹讓我變得善解人意又脆弱敏感,總擔心自己哪裏做的不夠好,不能讓她滿意。可她呢?在我最需要安慰的時候,卻在背後捅了我一刀!不是嗎?永遠都是別人對,我的錯?!我從來沒有分辨過她和別人誰對誰錯,從來都是無腦站隊,換來的就是她自認為“客觀”“公平”的“審判”是嗎?!

我心中的怒火化成雙腿的動力,又跑了好長一段路,才攔下一輛出租車,車停下來的那一刻,我分秒都不想停留一頭鉆了進去。

“呦姑娘,這大過節的幹嘛呀這是。”師傅很熱心,但我不想說話。“有什麽大不了的啊,明兒就沒事兒了!”師傅勸道。

我覺得再不搭茬實在不太禮貌,便止住了哭聲,點了點頭說:“借您吉言。”

我讓師傅在離家還有一段路的地方停下了,我想一個人走走。“謝謝您!祝您新年快樂!”我付了錢,終於給他拜了個年。大過年遇到我這麽個乘客,估計他心裏也挺膈應。

走到家門口的公共電話亭時,我給姚瑤打了電話,因為我不想回家,不想面對我媽,太讓人寒心了。跟姚瑤約好之後,我又給家裏打了個電話,想告訴他們我晚上去姚瑤家睡了。不料,接電話的是我爸:“今兒不管多晚,我就坐這兒等你,你什麽時候回來我什麽時候睡覺”。真“感人”,我連逃避的權利都沒有。

回到家,我直接進了臥室。什麽也不想說,就聽我媽還在跟我爸說:“就是她,愛耍小性兒”。我真是不明白了,為什麽從小到大,只要是我跟別人有了沖突就一定是我的錯。我是多麽卑劣的一個人,從來不做對的事?!但我想明白了,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我不要再為別人的悲傷而悲傷了。

我再也沒跟我媽說過一句話,距離上次幾個小時沒說話已經過去十年。那次是因為我表弟來我家裏吃飯,我媽特喜歡我表弟,我嚴重懷疑她才是重男輕女。表弟是我老姑的孩子,就住我家前院,沒事兒就來蹭飯。“我就愛吃舅媽做的飯”、“舅媽做飯最好吃”這樣的糖衣炮彈我媽特別受用。表弟很邋遢,臉上永遠掛著兩條濃鼻涕,說話還有點大舌頭,嗓音很粗,像個二傻子。身上的衣服就沒有幹凈的時候,大多時候連衣服都沒有。龍哥給他起了兩個日本名字—“光屁溜子”和“不穿衣夫”。我特別特別煩他。一是因為他總是臟兮兮的,二就是因為我媽經常說我老姑 “劫貧濟富”,自己家比誰都有錢還老哭窮,沒事兒就來順手牽羊。最最重要的就是十幾年前那刻骨銘心的一口,咬在我媽的手腕上,也咬在了她時不時的回憶裏和不間斷地抱怨中,時刻提醒著我老姑是我媽的仇人,也就是我的仇人,但每次我老姑來我家,我媽都和顏悅色的,讓我特別費解。

那天我表弟又來了。我媽做的西紅柿炒雞蛋,我知道我表弟特別愛吃這道菜,尤其是裏面的雞蛋。所以在我媽端上這盤菜之後,我誰也沒等直接風卷殘雲一般把裏面所有的雞蛋都挑著吃了,不要懷疑我的實力,我能挑的連雞蛋渣都不剩,我爸常說我的筷子是長了眼睛的。表弟先是一楞,接著哇哇大哭起來,我媽聞聲趕緊跑進屋問“怎麽了?”我弟指著那只剩西紅柿的盤子哭道:“我姐把雞蛋都吃了”。“有你這麽吃飯的麽?!”不由分說,我媽直接一個大嘴巴子,扇得我鼻血直流。我至今都想不明白,她怎麽能為了別人家的孩子對自己的孩子下這麽狠的手。幸好我們不是生活在西周時期,否則召穆公幹的事兒她一準能幹出來,並且覺得大義凜然。一個多小時之後我的鼻血才止住,我媽什麽也沒說塞給我一塊錢,我接過錢撕得粉碎。我奶奶一邊把錢粘好一邊嘆氣。之後,只要我表弟在我家院門口一露頭,我奶奶就一邊擺手一邊轟他說:“你姐在家呢,你去別處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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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八日,心情比昨天好一點兒。一大早就坐在書桌前發呆,窗外的北風呼嘯著,玻璃窗又在流淚了。因為它所向往的那邊是冰冷的,它所背對的一面卻是暖洋洋的,它一定備受煎熬,卻無法轉身……窗臺上的盆景,無數個新芽。天知道,它們當中幾乎沒有幾只可以成活,我的夢想是不是也如此呢?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我默默地寫下這首詞,不知為何突然想起,可能只為那最後一句吧……讓過去的都過去吧,耳邊響起爸爸吟誦這首詞之後說的那句:“這是南唐後主的絕命詩”為了他我把《新唐書》和《舊唐書》都翻了一遍,也沒找到“李煜”。後來才知道,他在五代末年北宋初年。

“開往山頂上的車子裏,播著讓人想哭的歌曲……”為什麽心情不好的時候,連歌聲都如此哀傷,梁詠琪的這盤專輯太符合現在的心情了。

午飯時間,我還在奮筆疾書地寫練習冊。有時候感覺來了,真的可以廢寢忘食。聽見有人敲門,隨後一聲:“再不吃涼了啊”我媽喊了一句。她這是要跟我和解麽?沒有道歉只有喊我吃飯?我不情願地走到客廳,坐在飯桌前,看見我媽已經幫我盛好了飯。“行了啊,大過年的,搞得你姥姥家雞飛狗跳的。你跑那麽快,你大哥二哥和玄朗仨人楞是沒追上。還有你姥姥去世後第一年過春節,你就這麽鬧騰?合適嗎?!”聽我媽說完,我頓時覺得自己錯了,何止是錯了,簡直大逆不道啊!道德至高點又被我媽搶占了……搞得我都想給他們磕頭謝罪了!可我所受的冤屈要去哪裏跟誰討要呢?

晚上,我剛到家,電話鈴就響了。拿起電話,聽見那頭溫婉又有些急切的聲音:“你回來啦,你要再不回來我就該出去找你去了!”是趙然。我突然想起我們約好去滑旱冰。“你幹什麽去啦?我在那兒等了你一個小時” 聲音還是不緊不慢的,一點兒怪罪我的意思都沒有。聽到這兒,我心裏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自責和歡喜交織著。“我怎麽能忘了告訴他巨龍搬家了?!自己和姚瑤還挺開心的滑了倆小時。”那可是一個小時啊!從期待到失望,再期待再失望,循環往覆直至絕望,我太了解那種滋味了,不禁心疼起來。而他一句責備的話都沒說,令我更加愧疚。是的,沒有,從來沒有一個人等我那麽久,那麽久。我也曾經等過一個人,很久很久,雖然到最後我們等到的同樣是一場空,但我沒能感動那個人,始終沒有。

我眼睛濕濕的,心裏有很多話想說,但我不能說,就是不能說……突然想為趙然做點什麽,很想抱抱他……可惜我什麽也做不了,因為沒有人能代替玄朗。三年來,他在我心中的位置已經升得好高好高,想讓誰去超越他,已經沒可能了。我可以每天為玄朗折紙鶴,這是我想他的一種方式,更像是一種祭奠的儀式,悼念我從未開始就已經結束的愛情。

躺在床上,遲遲不肯睡去,想著他等了我一個小時,想著他說再不回來就要去找我了……如果有一天,我要離開這裏,到一個遙遠又陌生的地方去,還會不會像從前想的那樣義無反顧?我忽然發現自己有一點動搖,因為會留戀他,會舍不得他。如果說,玄朗的出現只會讓我拼命地想要逃跑,那麽他呢,他的出現竟然讓我開始跟自己勾心鬥角,潛移默化間我的心已經不怎麽聽自己使喚了。我不要改變,又不想再思念,我怕什麽,究竟怕什麽?算了,沒人著急求解,我幹嘛那麽上趕著。

“從你看我的眼神,我就已經猜到,有些事情,你不想讓我知道。雖然我還是半開玩笑,讓你不知如何是好,我只是在努力掩飾我一點點的驕傲……”

耳機裏傳來了範曉萱久違的聲音……讓我想起那天我問趙然:“521是什麽意思?”

“521?不知道!”

“這都不知道啊?!”

“我愛你”

“謝謝!”

“沒事兒,其實我早就想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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