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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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0 章

天光再次刺破迷霧,將葉桉和她的同伴們無情地拋回了起點。

沒有歡呼,所有人都沈默著。

葉桉輕輕掙脫梁思睿安慰她的懷抱,拖著疲憊不堪、傷痕累累的身體,默默地走出了這片白色的迷霧,走到了風之都的門口。

她一步步踏上城門口的臺階,找了個可以望到城市的地方,抱膝坐了下來。

她將臉深深地埋入膝蓋,仿佛這樣就能與這個令人絕望的世界隔絕。昨夜的一幕幕都不停在她腦海中反覆上演,但最後總會演變成那句話:

不是他,也會是他,或者是他…

這句話像是魔咒一樣纏繞著她。她拼盡一切,甚至險些同歸於盡,換來的卻都是一樣的結局。她所有的努力,在這樣的必然面前,顯得那麽可笑和自不量力。

深深的無力感如同沒過頭頂的海水,讓她窒息。

這個世界陷入了死循環,她真的能打破嗎?不,她根本救不了…

身後,梁思睿、謝幼薇以及擔心著她的同伴們跟了過來,看著蜷縮成一團的葉桉,內心無比焦急。他們想開口安慰,卻發現在現在這種場合,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因為就連他們自己都被這宿命般的沈重感壓迫到窒息。

而就在這片壓抑的寂靜中,一個身影從晨光中走來。

“葉桉大人。” 聲音粗糲,卻又那麽熟悉。葉桉緩緩擡頭,飄忽的晨霧中她看到了蘩姨。

蘩姨依然穿著之前的那身服飾,但氣質已然不同,更沈澱更凝練,眉間甚至有一顆六芒星隱現。而她左手食指上佩戴著一枚古樸的戒印。

葉桉見過這枚戒印,就在昨天,還是戴在大神官的手上。

“蘩姨!你回來了!” 謝幼薇驚喜地叫道。

蘩姨走到葉桉身邊,沒有立即扶她,只是靜靜地站立在她身後,陪著她一起看著晨光中漸漸蘇醒的風之都。

“我繼承了璃家家主的位置,也繼承了大神官的職責,我還看到了很多之前匆匆一瞥間從未發現的真相。” 她低頭看向葉桉,“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這個你或許未曾真正看清的城市?”

葉桉一直望著遠方,最終,她的脊背放松站起了身,朝著蘩姨點點頭。

陽光下的風之都,秩序井然,街道幹凈得不見一片落葉,行人步履匆匆但從容優雅。葉桉看到他們見面時還會依循著古老的禮儀相互致意,一切看起來安靜而祥和。

而在這份祥和下,葉桉還是看到了更多的細節。

她們轉入一條街道,那裏住著的似乎都是老弱婦孺。幾個守夜人正在組織分發每日的定額食物,過程井然有序,老弱婦孺都能得到基本保障,沒有爭搶,沒有混亂。穩定的秩序,至少保證了生存的底線。

葉桉的眼神黯淡了一下,她想到了那些在海軍的船上掙紮求生的實驗體。

“看那邊。” 蘩姨指向街道邊緣一片新開墾的田地,那裏綠意盎然,與周圍的荒蕪形成了鮮明對比。“那是幾位靈語者工匠,在不違反神訓中基本安全與道德規則的前提下,改進了灌溉技術,才得以實現的。他們的自由探索,給風之都的人們帶來了更好的生活。”

葉桉眨眨眼,她想起了實驗區裏成千上萬的營養倉和其中的實驗軀體。如果沒有規則約束,權力和科技只會是相輔相成的兇手。

她們又來到街角的一個工坊,看到了一個年輕的工匠。他正對著陽光仔細查看剛剛打造好的一件器具,臉上頗為滿意。葉桉遠遠地看著,覺得這件器具相當漂亮,就連一旁圍著的幾個居民也對著他這件器具頻頻點頭。

這時一名管事走了出來。“這件器具上,主神凝視的方向反了,按照《神訓·巧工篇》中規定,敕令銷毀重做,並罰沒三日薪酬。”

工匠立即誠惶誠恐地點頭交上手中的器具,雖然不舍,但是卻不敢有任何不滿。圍觀的人也立即低下頭散開,沒人敢為了這樣一件小事而違背神訓。

葉桉的心中湧上一股憋悶,剛剛才舒緩一點的心情,又因為這件事將她拉入昨夜的陰影中。

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角度,就要毀掉傾註心血的作品,甚至剝奪三日的酬勞,如果這一切都是為了秩序,未免太過苛刻。

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情緒,蘩姨拉了下她的衣袖,指向轉角後面的這間工坊的店鋪。

“隨我來。”

走進店鋪,葉桉立刻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店鋪的貨架上,分門別類地陳列著數十種不同大小、顏色和用途的金屬構件,從精巧的鎖芯到大型機械的傳動關節,不一而足。他們材質各異,功能不同,但有一點卻驚人地一致。

所有構件上,主神凝視的方向的引導紋路,都精確地朝向同一個方向:東方。

這種高度的一致性,帶來了一種令人安心的秩序美感。目光所及,整齊劃一,脈絡清晰,仿佛它們本來就是一個和諧整體的一部分,等待著被組合成一個更龐大的精密裝置。

“覺得怎麽樣?” 蘩姨拿起兩個看起來完全可以嚙合在一起的齒輪狀構件,問道。

“很…整齊。” 葉桉承認,這種協調感確實能帶來效率和精神上的舒適。

“不僅僅是整齊”,蘩姨將兩個構件的嚙合處對準,只聽得一聲輕巧的“哢噠”,它們嚴絲合縫地結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個穩固的整體。

“你看,主神凝視的方向,並不僅僅是裝飾或者信仰。在這個體系中,它本質上是一個功能性的定位標識。”

她指著結合處那連貫起來的指向東方的紋路:“這個方向,確保了它在被安裝進大型風車,或是那種磨坊石磨的傳動軸時,能以正確的角度和應力方向嵌入卡槽。”

“如果剛才那位工匠的作品被用上去,紋路反向,不僅無法正確安裝,強行扭轉更會導致應力失衡,可能在運轉中崩裂,毀掉整個機器,甚至傷及操作者。當然,罰沒三日薪酬這樣的操作,確實有點不近人情。”

蘩姨放下構件,她沒有繼續說,只是看著葉桉,靜靜等待她消化這些內容。

葉桉若有所思,她之前的思緒被冰封了,哈特家主的話向她揭示了問題的根源。但現在她所真正看到的才是問題的全貌。

這是一個失衡的世界,如同天秤的兩端。一端是僵死的秩序,一端是暴亂的自由,無論倒向哪一邊,都是災難。

她們不知不覺間路過一戶庭院,有幾個小孩兒在跳橡皮筋,他們唱著的兒歌遠遠地飄入葉桉的耳中。葉桉索性站定腳步聽著他們清脆的童音:

星星亮,星星閃,守夜人,不困倦。

風兒吹,輕輕說,靈語者,秘密多。

一個守,一個說,大家都是好夥伴!

此時日光正好,將整個風之都都籠罩在一片光暈之中。

蘩姨轉過身,鄭重地面對葉桉。她看了兩眼手指上的戒印,將其褪下托在掌心。

“葉大人,” 蘩姨的聲音莊重而清晰,“這枚戒印,是璃家大神官的象征,它代表著守護、穩定,也代表著秩序的權柄。”

她將戒印遞向葉桉。

“我曾姨祖母,以及歷代守夜人先賢,或許在漫長的時光中迷失了方向,將秩序扭曲成了枷鎖。但秩序本身,並非原罪。現在,我,璃·蘩,以璃家當代家主,以及風之都守夜人大神官的身份,將此權柄移交於您。”

葉桉再也無法保持平靜,她嚴肅地看著遞來的這枚戒印,又看向蘩姨:“這…為什麽是我?”

“因為您看到了問題的兩端,並為之痛苦,為之掙紮。” 蘩姨拉過葉桉的手,將戒印放入她的掌中,“因為您體內流淌著神血,卻擁有人類最珍貴的情感與判斷。您,或許就是唯一的變數,打破這絕望循環的最後希望。”

“守夜人,願意交出這‘君權神授’的古老權柄,交由您來決定它的未來。”

掌心被合上,葉桉感受著那枚沈甸甸的戒印,它仿佛凝聚了整個風之都千年的重量。最終,她閉了閉眼,握緊了它。

這一刻,她下了個決定。

閉上眼,她在心中默念。“奧丁神,您可看到您的子民的掙紮,如果有,請回應我。”

【是的,但是看來需要怎麽做,你已經有了答案。】腦海中奧丁的聲音清晰地響起,不同於以往的神神叨叨或者縹緲不著調,這次的回應清晰而肅穆無比,但也淡漠無比。

“我並非來征詢您的意見。” 葉桉在腦海中否定,“我只是想要詢問,您是否早就已經是完整體了?”

【哦?你那麽敏銳?何時發現的?】這下奧丁的聲音來了興趣。

“從您說出去訪友開始,我就知道您已經能來去自由了。那為何還要繼續寄宿於我的身上?” 這是葉桉最不明白的地方,她猜測,剩餘的神軀其實早就被奧丁自己收集齊了。

【為何?或許,是漫長的沈睡讓我對這個世界感到陌生。或許,是想從一個‘人’的視角,重新看看這個因為我而破碎而變得混亂,也因我殘留的規則而變得扭曲的世界。感受你們的掙紮、痛苦、思考、希望與愛…這些,是我作為神祇時,未曾真正理解的東西。】祂的聲音帶著一絲感慨。

“那麽,作為您曾經的容器,我能否向您,尊敬的主神,提一個要求。” 葉桉的語氣堅定無比,她的心中已經一片明悟。

【什麽?】

“下放。” 葉桉斬釘截鐵地說,“神權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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