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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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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妹妹

天徹底黑下來,紛繁燈光星星點點,這是整座城市昏昏欲睡的前奏。

岑於非還是找到了餘森森,在和學校隔著兩個街區的一個飯店裏。

丁楊這混蛋沒給他扔半路,而是更省事,直接丟在店裏了。幸好這家店他來過幾次,記住了裝修風格和地址,否則估計要找到大半夜。

一進門就看到了餘森森,他趴在靠門的一張桌上,睡得正香。

岑於非走過去,俯下身,低頭喊了他兩聲,沒醒,他就伸出手在他臉上輕輕拍了拍。

感受到外界打擾,餘森森好像有點不高興,擡手在臉上拂了拂,側過臉換了個方向趴下,又睡著了。

岑於非沒辦法,在旁邊拉了張凳子,自己坐下,單手托下巴,眼睛盯著他看,嘴巴無意識地努起來。

估計是趴著的姿勢不對,有點憋得慌,餘森森扭了扭頭,把臉露出來,張嘴大喘了口氣。

桌子底下擺了不少啤酒瓶,桌上還有一瓶沒喝完的白酒,但餘森森腳下的瓶子卻並不多,岑於非想,他酒量有夠菜的,半瓶倒的量。

白熾燈打頭頂照下來,岑於非看著他的臉,從耳朵到臉頰,像拿刷子鋪了層淡淡的腮紅,連鼻頭也有點兒紅,睫毛又很長、很密,閉著眼睛時以不規則的頻率輕輕顫動。

岑於非賤賤地伸出來一根手指頭,扒拉他額前的一小撮碎頭發,一會兒往左,一會兒往右。

他看餘森森有點熟悉,垂著眼睛想了一會兒才想起來,他現在這樣很像他們家小侄女兒最喜歡的那個洋娃娃。

但又不太一樣,跟塑料的假人比起來,他總要有些血液正在流動的靈動感。

岑於非真不想承認他其實很欣賞餘森森的臉,但又沒法兒不承認,他真的長得好看,怎麽看怎麽舒服。

這個想法剛出現時他渾身不自在,總覺得背叛了自己的某種信念,丟人,後來一想,算了,反正別人也不知道,就這麽著吧。

飯店墻上的掛表指針走到十點半,岑於非覺得夠晚了,決定叫醒於森森。

這時候飯店老板娘走過來了,問他:“小夥子,你們是朋友啊。”

岑於非點點頭。

老板娘從圍裙口袋裏掏出來賬本,遞給他看,“剛才跟他一起來的幾個人都先走了,說等他醒了結賬,我看他睡得這麽死,就想著打烊之前再叫他,可現在,你看要不……”

岑於非聽明白了,爽快道:“行,多少錢。”

老板娘報了個數,岑於非掏出手機買了單,扛著餘森森往外走。

“你怎麽這麽沈啊。”岑於非邊走邊說:“醉鬼,你自己走兩步好不好,要不我就把你丟地上了啊。”

話這麽說,可下一秒餘森森往地上滑的時候,他還是立馬接住,並把他往上顛了顛。

拿手機打了車,岑於非在飯店附近找了個路沿兒坐下,餘森森喝酒之後的睡眠質量居然出奇的好,到現在居然連眼皮都沒掀開過一下。

不過岑於非又覺得,他確實得慶幸餘森森的酒品不錯,否則大半夜在馬路上拖著一個撒潑打滾發酒瘋的人一定更讓他傷腦筋。

開始怕餘森森一睜眼又讓他滾蛋,岑於非沒讓他靠著,只是胳膊貼在一起,另一只手則扶住餘森森,讓他保持平衡,但沒一會兒就發現這樣行不通,餘森森的腦袋左搖右擺,總控制不好。

最後沒辦法,他只能擡手一扒拉,讓餘森森的頭靠在他肩膀上。

他的頭發很柔軟,紮在脖頸間也不疼,只是有點癢。

不知道怎麽想的,岑於非突然伸手,有點惡趣味地捏住了餘森森的鼻子,大約過了十幾秒,餘森森喘不過氣了,皺著眉甩了甩頭,沒甩掉,他只能張開嘴巴呼吸。

岑於非終於松手,看著他更紅的鼻尖,用手指戳了一下,然後他楞神了一會兒,眼睛眨巴了兩下,木木地開口:“不會喝酒,你還喝?”

“別人騙你,你也信……”

餘森森大概沒有聽見,只是嘴巴動了動。

岑於非不惹他了,自己轉過頭看路上來往的車流。

路邊走過兩個人,是一對母女,小孩兒不過六七歲的樣子,留著齊肩短發和薄薄的一層劉海,身上穿了件粉紅色的連衣裙,蹦蹦跳跳地走過去。

岑於非目送她們離開,心裏升騰起一種類似雲霧的東西。

他最近好像像個古稀老人一樣喜歡回憶往昔了。就比如剛才,看著小女孩,他莫名想起了一些陳年往事,關於餘森森。

他七歲的時候,第一次看到的餘森森。

那天的天氣很好,窗外很亮,一大早,他被樓下嘈雜的聲音吵醒,到下面一看,發現是隔壁的空房子有人搬來了。

幾個大人忙裏忙外搬東西,卻有個小孩兒安安靜靜蹲在門口的花壇子前面。

岑於非跑過去,好奇地打量他,那小孩兒沒有主動跟他打招呼,他就自己過去,從背後戳了戳他。

小孩兒一轉身,岑於非看到一張非常白凈的臉,眼睛大,而且很黑,頭發有點長。

岑於非幼小的心臟怦怦跳,楞楞地說了兩個字:“妹妹……”

回憶到這裏,岑於非有點可笑地側頭,用不大不小的聲音跟肩膀上的餘森森說:“我當時把你認成女孩兒了。”

他又低下頭,嘆了口氣,好像對以前的自己覺得無奈,“真的,特蠢。”

小小的岑於非對這個漂亮“小姑娘”展示出了極大的熱情,他圍著餘森森說了一大堆話,像是“你叫什麽”、“你多大了”“你喜歡吃什麽”“你以後是不是住這裏”之類。

餘森森只對最後一個問題做了簡單回答,答案是嗯了一聲。

岑於非很高興,他想起什麽,說:“我有禮物送給你。”之後顛顛地跑回家,幾分鐘後又跑回來了,手裏拿了一團花花綠綠的東西。

他把他姐的裙子翻出來了,要把它送給餘森森,甚至執拗地要他穿上。

岑於非回想著,對餘森森說:“我記得你當時還嚇哭了,回家躲到你媽旁邊。”

“我那時候還沒想到你是男的,追到你家,還想把裙子給你。”說著說著,岑於非忍不住笑了。

但這也算不打不相識,並沒有影響他之後跟餘森森成了朋友,好朋友。

“再往後……”岑於非快速把之後幾年的事都想了一遍,然後想著想著,他苦惱地抿了抿嘴,“我真不知道為什麽,到底怎麽回事兒?”

“才剛上初中,你突然就不理我了。”

“我以為你不高興,是因為那天我帶你出去掉水裏了嗎?”

“可我給你道歉了,那一整個星期,我天天在你家門口等你,天天跟你道歉,還給你帶我媽烤的餅幹,我以為你吃了就不生氣了。”

岑於非沒發現自己現在也陷在了一種可笑的幼稚裏,對著並不會回應自己的人自說自話。

“可你倒好,你把我的餅幹丟到垃圾桶裏了。”

“所以我才真的生氣了,我好幾天都不想找你,想等你跟我道個歉的,真的,只要你說一句對不起,我馬上就原諒你了。”

“但是你沒有,那時候我才發現,你不是跟我吵架,你是真的……他媽的跟我絕交了。”

岑於非真的完全沈浸在自己的情緒裏面了,他梗著脖子點點頭,“好啊,那就絕交吧。”

“你不理我,我也不理你好了。”

他嘴上這麽說著,心裏卻知道,並沒有。

他還是會在放學路上偷偷地看餘森森,看他一個人獨來獨往,話變得更少了。

即使到了高中時候,他搬家到了城市的另一個地方,卻還是會在每個周末騎單車回到原來的老房子,在餘森森臥室的窗臺下停一會兒。

鼻子好像有點酸,眼睛也是,又疼又癢,估計是因為附近的油煙味太重了。

岑於非吸了吸鼻子,繼續喃喃。

“別的時候就算了,可那天我要搬家啊,我真的要走了,你就不想想,可能以後再也見不到了。”

“結果你真的不願意送我……”

靠在餘森森身邊,岑於非懷疑自己也被熏醉了,要不怎麽會這樣,說話黏糊又矯情。

他閉上眼睛,感受四周起來的習習夜風,腦海中浮現出的畫面卻是一個悶熱的午後。

他一直記得那一天。

東西都搬得差不多了,汽車已經在預熱,岑於非還站在餘森森那扇爬滿爬山虎的窗戶底下,最後一刻他都在期待,窗戶會不會打開,只要裏面有人站起來揮揮手,說一句再見就好。

但是沒有。

他執拗地站在那裏,直到很久以後,那扇窗也沒有打開。

“小非,快走啊,馬上要開車了,你還有什麽東西沒帶走嗎?”媽媽站在車前,著急地喊他。

“有。”岑於非說。

“那快去拿啊。”媽媽說。

岑於非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然後轉身離開。

“算了,不要了。”

這一天,對他來說,才算是真正的結束。

“不是。”

餘森森的聲音突然出現,他不知道是什麽時候醒了,但眼睛還是半睜著,看起來並不清醒。

“不是這樣的。”他開口,迷迷瞪瞪地說。

岑於非懷疑他們根本不在一個頻道上。

接著,臉頰被人捏住,岑於非楞楞地看著餘森森越湊越近,他的臉被餘森森揉搓成奇形怪狀。

餘森森好像還很委屈,“我沒有辦法的,真的,真的……”

他在說什麽?

岑於非根本沒聽懂,只看見餘森森把手一松,手臂耷拉在自己肩膀的兩側,額頭抵著自己的胸口,一直在重覆:“真的,沒辦法……”

“好了。”岑於非很無奈,自己竟然還想聽懂這個醉鬼的話嗎。

擡頭看見網約車已經到了,他把餘森森的手拉下來,規規矩矩地放好,準備抗他起來去車上。

剛一站起身,啪嗒一聲,有什麽東西掉下來,好像是從餘森森口袋裏掉出來的。

他艱難地彎腰,把東西撿起來,借著微光看清楚,好像是一條手鏈,上面的銀色亮片在似有似無地閃光。

他還想再看看清楚,這邊餘森森卻又開始往地上滑,他只好把手鏈塞回餘森森上衣口袋裏,扛著他走向出租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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