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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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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大年初五,燕子坪再度迎來投壺盛會。

此番賽事規模更大,竟分設團體、個人兩項,引得附近溪峒的漢僚百姓,成群結隊地趕來湊熱鬧。

槐序得知奪冠的彩頭是一支牛骨笛,眼紅得不行,便和封嶠一道,硬拖了林鐘組隊。

為了增加個人賽的出線幾率,她又把主意打到我身上,盤算著讓我跟她同組,好給她墊背。

我以“居家迎財神,不宜外出”為由,嚴詞回絕,總算躲過了在一堆熟人面前丟人現眼。

臨午時分,日光正好,將整個院子照得暖融融的。我隨手抓了把黍子,在檐下餵雞。兩只雞子長得挺肥,天冷後好久不下蛋。

除夕那日,我原打算一只合上菌子煨湯,另一只紅燒,林鐘的刀都磨好了,誰知槐序跑來說舍不得,只好由她心意,將兩只小東西留著過年。

院外傳來一聲悠長的馬嘶,擡眼瞧去,一身簇新衣袍的熊圖提著個包裹入內,見著我,展顏執手:“青娘子,新年大吉。”

我撒盡手中黍粒,笑迎上前:“新年好呀,知府大人。”

熊圖環顧周遭:“怎麽不見槐序他們?”

“都上燕子坪玩投壺去了。”我引著他往前舍走,信口道,“若是大人記掛著給她壓祟錢,我現在就去把人給你領來。”

熊圖輕快道:“若是她願意改口,我定當封個大紅包給她。”

我脫口而出:“改什麽口?”

熊圖笑意更甚:“青娘子明知故問了。”

我回過神來,掀開桌上倒扣的茶碗,“砰”地一聲,頓在他面前,執壺倒了半碗熱茶:“知府大人請!”

熊圖飲了一口茶道:“這筠連的黃芽茶跟納溪的比起來,回甘更為濃厚,有橘糖香。”

我睇他一眼:“覺得好喝,就多喝一點。”

熊圖從包裹裏取出一只木匣,推向我這邊:“清風觀的茶食,出門前裝了幾味,帶來給你們嘗嘗。”

我伸手攬過:“多謝道長。”

熊圖大笑出聲:“你素喜熱鬧,為何獨留客棧,不去燕子坪投壺?”

我打開食盒,拈起一塊桂圓酥:“我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該不會是——為了候我吧?”

桂圓酥的外皮松脆,內餡清甜滑潤,我小小地噎了一下,自顧自倒了碗茶,輕呷一口,回道:“你若是專程為我送銀子,我倒也不介意把你當財神供起來。”

“當真?”熊圖含笑將手邊的包裹推過來,“打開看看。”

我抖開袱皮,“哐當”聲響,一包油紙封著的物事滾了出來,拿在手裏掂了掂,足足有五十兩,細觀封口處火漆,茶馬司的印記清晰可見。

我不由失笑:“這行市判官的傭金,我惦記好久了,只是正月裏不便軋舊賬,一直忍著沒去州衙討要。怎麽兜兜轉轉,竟會落入你手?”

“山不轉水轉,我與青娘子有緣。”熊圖神色得意道,“當日你拒絕我瀘州榷場的要約,執意留在八亭道,瞧瞧,人算不如天算,我調任戎州了。

“西南茶馬司年會,府衙的書吏過去結算份例,臨行前,我特意囑咐他們,年後我要換地方,把悅州的那份一並領了。年底都忙,戎州的書吏樂得少跑一趟,故而,我今日登門,給你送錢來了。”

我收下銀兩,拎起提壺,給他續了半碗茶:“有勞。”

“叮——”熊圖彈指,輕磕一記茶碗:“你賺了銀子,就不打算請我喝上一杯麽?”

“想什麽呢?”我又拿起一枚歡喜團,邊嚼邊道,“我辛辛苦苦賺的錢為何要帶你花?你的俸祿也沒說拿來給我花吧?”

熊圖挑眉看我:“是你不願拿,好不好?你若是想要我的俸祿,熊某定然拱手奉上。”

我忙不疊擺手:“不至於,不至於。我青城還未淪落到那一步。”

熊圖低聲問道:“我記得——曾有人捎過一壇酒給你吧?”

我點頭輕嘆:“是有這麽回事。我還以為要帶去某人墳頭前喝了,幸好不用。”

熊圖默了半會:“那現在拿出來,算我請你如何?”

“不行。”我滿口回絕,“我聽說那是瀘州最好的酒——赤霞春,口味越存越佳。所以呢,我現在決定收藏,並不打算喝。”

熊圖垂首飲茶:“無妨。能坐這與你喝茶聊天,也是樂事。”說著擱下茶碗,長睫微顫,看似不經意地掠了我一眼,又道,“年前征討石門蕃,我曾隨宣撫使傅大人前往邊界議定東川歸屬,在那裏見到大理國的兩位段姓王爺,其中一位鎮南王,瞧上去……年紀與你我相仿。他身旁有一對年青侍女,像是雙生姊妹,眉目之間,竟與青城你依稀有些相似。”

“熊伯通你夠了!”我擰眉道,“還能不能好好聊天了?又繞著彎子說我年紀大,是吧?”

熊圖連連拱手:“你不要誤會,我絕非此意!”

我又撈了塊麻餅:“那你什麽意思?”

“前不久,我從你的同鄉——周弘將軍那聽到一些傳言……”熊圖悄眼打量我,斟酌言道,“不知……敢問那位鎮南王,可是與青娘子有——”

我“哢吱哢吱”嚼著糕餅,不耐煩地問:“有什麽?”

熊圖提壺,為我續水:“有……舊。”

我端起茶碗,睨向他道:“你猜?”

“青娘子俠肝義膽,那位大理王爺想必是你的……結拜弟兄?”

“嘁。猜錯了,是我前夫。”

熊圖倏而大笑:“是前任就好!”

我擱下茶碗:“好在哪?”

“好在你沒有上他的當。”熊圖擺了擺手,侃侃而言,“這種王爺靠得住嗎?靠不住的。

“打拼十二年,功名利祿都有了,某天回想前塵往事,忽然發現你是他今生唯一缺憾。這個時候跑來找你,死乞白賴地求你跟他走。

他當真是在求你嗎?不是。他是在求他自己的一個圓滿。

“倘若你真一感動跟他走,到了他的地盤就會發現,王府裏不知收了多少鶯鶯燕燕,說是去當王妃,實上不過是拿你當免費勞力。

“你這麽能幹,正好替他打理一堆小老婆,照顧一大群孩子。他要是對你尚存幾分真心,便不該讓你跟他去大理,應該留在此間,陪你打理客棧才對。”

我“誒”了一聲:“你說得還挺有道理。”

“那是自然。”熊圖得意道,“這種伎倆,我一眼就能看穿。”

“篤篤——”我輕磕桌面,“看得這般透徹,所以這其實是你們男人的共性,對吧?”

“那哪能呢?”熊圖斂了形容,正色道,“我跟這種男人堅決割席。譬如說你青城願意與我合作,熊某即刻辭去官職,來你這入夥。”

“辭官?”我嗤笑一聲,“熊大人仕途正盛,制誥可期,羅氏尚未收覆,你開什麽玩笑呢?”

熊圖目光專註地看著我道:“青城,這世上的清官能吏,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不少;可與你合夥的機會,卻是此生難得。”

“慢著,慢著,讓我想想,你這又是什麽新伎倆?”我摁了摁額角,梳理思緒,“你與我合作,入夥我的客棧,說穿了,還不是我辛苦賺錢養你?若是以後合不來散夥,我這客棧豈不是還要分你一半?你這算盤打得不錯啊!”

熊圖攤手道:“合夥前要簽協議,協議內容,由你來定。你擬成什麽樣我都簽,不就成了?”

我不為所動:“八亭道誰不知我青娘子為人義氣,倘若我擬得太偏,傳揚出去,還要不要在道上混了。”

熊圖不以為意:“那就換條道唄。如今石門蕃已入宋境,百廢待興。你的義子阿刀已接任烏蒙部大首領,他一個半大小子,不知道多盼著你能過去幫他。”

想起甚久未曾謀面的阿刀,我亦覺掛念,不禁有些心動,便道:“你這個想法,倒是不錯。槐序和封嶠今年要完婚,這間客棧我打算當作嫁妝留給她倆。我可以去石門蕃選個地方再開一間,或是找點別的生意做做。”

熊圖擊掌:“那太好了!你我強強聯合,以後僰道江湖,就是咱倆的天下了。”

我支著頭輕笑:“不過,合夥的人選,我還要再考慮考慮。”

熊圖神情期待道:“還是選我吧,也讓我有個報答青娘子救命之恩的機會。”

我掀了掀手:“熊伯通,你不用總把救命之恩掛在嘴上,換作是誰,我都會救的。”

“是。”熊圖懇切道,“青城,你對誰都是如此;可在我看來,除了你,再沒有人待我如此。”

“你人緣有那麽差嗎?”

“不是人緣好就能……成家,要找對人才行。”

我皺眉道:“熊伯通我告訴你,我拖家帶口的,你一光棍,別在我跟前耗,想成家,趕緊上別處找。”

“拖家帶口不妨事,我可以加入你們。”

我拍著桌子道:“熊伯通,你能不能不要這麽賴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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