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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門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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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門蕃(二)

如他所言,我折回門房,等候片刻,仍是那名隨從,趕過來道:“青娘子,韋知州答覆——早在四天前,州衙配送流人口糧,便托郭巡檢將這半年的傭金,一並帶過去了。

“許是郭巡檢事忙,未能親手轉交,留在了“戎管”流人之處。青娘子平素與柳氏夫婦交好,不妨前往一問。”

我連聲道謝,隨從將我送至衙外,槐序見狀,沖過來一把拉住我。

“等著急了吧?”我笑道,“走,幹娘帶你上裁縫鋪挑嫁衣去。”

槐序一臉錯愕:“不是的,幹娘——”

“不是什麽呀!”我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大聲道,“鋪子裏定做的式樣好看。”

“啊——”槐序這一聲彎彎繞繞,終於會意,“可是鋪子裏的成衣太貴了!”

“沒事。”我攬上她的肩,輕拍兩下,“幹娘買得起!”

槐序跺腳:“那走呀!”

我含笑揮手:“走,走。”

我倆快步走出州衙所在巷道,向鎮上最大的成衣鋪子行去。

“聽好了,不要慌。”我低聲道,“州衙有變故。羅重身邊那名隨從,身份很是可疑。你留意著,後面有沒有‘尾巴’跟過來。”

“明白。”

一路牽著馬在集市間“談笑”慢行,我將方才遭遇的種種蹊蹺告知槐序。

槐序急問:“照這麽說,韋大人和時雨已經被他們困住了。可羅伯父又是怎麽回事?跟他們是一夥的嗎?”

我沈吟道:“目前看來,控制州衙的是羅府親兵,但那名隨從,稱羅重為‘官主’,‘官主’、‘鬼主’,這些都是前朝的稱呼,南廣納宋之後,已經不這麽叫了。

“此人極有可能是周邊未入羈縻的烏蠻,至於羅重與其勾連,究竟是甘心情願,還是受到脅迫,我也不大清楚。”

“幹娘,我們先想法子把韋大人和時雨救出來,只要韋大人脫困,這些疑點就能搞清楚了。”

“不可。”

“為何?”

“韋大人帶話,該是有更緊要的事交付於我,並讓我去找郭巡檢、柳先生他們協同商議此事。”

“可是有什麽事,會比他自身安危還緊要呢?”

我心頭一顫,耳邊倏而回響起韋濟曾說過的話:韋濟不知這天地之間,是否有神祇,此生願粉身碎骨,守護悅州平安……

“幹娘!”槐序突然指著前方的茶水攤子,高聲道,“我肚子好餓,我們過去喝碗油茶吧!”說著,將馬韁拋給我,徑直跑去街邊入坐,“阿公,來兩碗油茶!”

我找到附近的拴馬樁,系好馬匹,亦跟了過去。

老攤主端上油茶,槐序垂首,邊攪邊道:“西邊那桌,兩條。”

我吹著茶湯上的浮沫,稍稍拔高音調:“一會看過衣裳,就該回去了。晚些時候,幹娘還要上燕子坪取東西。”

槐序大聲回道:“知道了!”

喝完油茶,我倆牽了馬,繼續前行。

槐序聲若蚊蚋:“幹娘,跟蹤我們的,極有可能是東爨烏。”

“何以見得?”

“我們這邊的僚人、烏蠻,喝油茶一般不加姜末,就算加,也加得不多;方才那二人,加了滿滿一大勺。這種吃法,我只見過一個,就是時雨。”

“時雨?!”

“糟了!幹娘,這些人該不是從石門蕃摸過來,找時雨尋仇的吧?”

“沒那麽簡單。”心底的不祥之意更甚,我定一定神,輕推槐序,“成衣鋪到了,進去看看。”

下午的成衣店,前來選購的多為女客,兩條“尾巴”不便入內,在門口瞅了兩眼,終是退到街角的樹蔭下,抻著脖子東張西望。

店家比照槐序的身量,挑了一套喜服,讓我們拿到樓上隔間試穿。試衣間的窗欞是用茶油紙糊的,陽光透過,見外不見內。

槐序臨窗觀察片刻,朝我肯定地點頭:“他們走掉了。”

我籲了口氣:“那就好。”

“幹娘,我們接下來怎麽辦?是直接去找郭巡檢他們,還是先回客棧跟林叔、封嶠通個消息?”

我擺手道:“南廣與石門蕃,兩邊大族交惡多年。羅重此時勾連東爨烏,軟禁上官,這般背恩忘義,極其不智,其中定有隱情。我們先去找羅二英,或許她知道些什麽。”

“但我們現在去不了羅府,要怎麽做,才能見著英妹呢?”

我略作思忖:“我們去布行碰碰運氣。”

“對哎!英妹可喜歡彭姨家的東西了,聽店裏夥計說,但凡進到時興花樣,都會提前告知,讓她先去挑選呢!”

王雲慧同筠連布行簽訂的長約,是我代為牽線;平時織坊出的布匹,亦是由客棧的人送去。故而,我和槐序均與布行掌櫃相熟。

掌櫃姓彭,人稱“彭姐”,布行原是她的陪嫁。二十年前,彭姐嫁去懷遠,婚後三年無所出,又不同意丈夫納妾,被夫家休棄。回到筠連後,彭姐悉心打理生意,如今已是“西南半壁”排得上號的布商。

彼時趕到布行,恰逢彭姐在門口送客,為免人多眼雜,我倆連忙拐到墻角暫候。

人聲漸遠,我和槐序正要走出,彭姐快步行來,神色微嗔道:“方才我瞅著人影一閃,像似你們娘倆,眨眼的工夫,人又不見了。原來躲在這裏,讓我一通好找。”

我一把握住她的左腕:“彭姐!”

槐序攥其右腕:“彭姨!”

“呦!怎麽了這是?”彭姐“噗嗤”笑出聲,“有事找我幫忙?”

我和槐序異口同聲:“正是!”

彭姐猛然甩開我的手,攏一攏肩上帔帛:“八亭道青娘子都搞不定的事,我可不想摻和。”

槐序搖晃她的胳膊:“彭姨救命!”

彭姐挑眉看我:“救誰的命?”

我拱手,鄭重道:“自救。”

“隨我來!”彭姐一掀帔帛,轉身行向店內,對迎面而來的夥計吩咐,“有貴客,清場!”

她將我二人帶到內室,掩上門道:“怎麽幫?說吧!”

“近日,羅府二小姐可曾來過布行?”我問。

“羅二英?有些日子沒見著她了。”彭姐蹺腿坐在錦墩上,“五天前,店裏新到一批成都府的綢料,鎮上的大主顧,我都下帖去請了,只有羅府沒人過來。”

“有說原因嗎?”

“回帖上沒提。”彭姐偏頭想了想道,“不過,據我打聽——通判的續弦夫人犯了急癥,羅二英八成是要給她那後媽侍疾,所以過不來。”

聽她這麽一說,我益發斷定羅府出了變故,忙道:“彭姐,請你想辦法將羅二英單獨約出來!我們要見她!”

“開什麽玩笑?!”彭姐絞著帔帛站起,指向槐序,沖我嚷道,“你女兒是羅二英的結拜姐妹,你是她姨!你想見她,還不跟翻手一樣容易?犯得著從我這繞嗎?”

“彭姐,此一時,彼一時,我和槐序不方便露面,求彭姐成全!”

“彭姨!”

“在這等著!”彭姐三下兩下扯掉帔帛,摔門而去。

約莫候了一炷香工夫,走廊響起彭姐的笑聲:“羅二小姐,這次小店新進一匹孔雀羅,紋樣精美,質地飄逸,最適合你們年輕女孩子裁衣裳了。”

羅二英的語調聽著有些懨懨:“可是……我不喜歡孔雀。”

“啊?無妨,還有好幾種新花樣,絕不讓二小姐白跑一趟。”

“其實我今日,並不想挑什麽衣服料子……”

“我懂,我懂。你就在我這隨便試、隨便逛,權當出來散散心!”

“謝了。”

“不敢當,不敢當!有招呼不周的地方,二小姐別見怪就是了。”

腳步聲愈來愈近,“吱呀”一聲,門扇被推開,久未蒙面的羅二英出現在眼前,往日的神采飛揚已然不見,身形單薄如紙,巴掌大的小臉,盡顯憔悴。

“英妹!”槐序躍出,伸手去拉羅二英。

“槐序姐!青姨!”羅二英一個踉蹌,被拽到屋裏,失聲驚呼,“你們怎麽在這裏?!”

彭姐朝我使了個眼色,我匆匆抱拳,她低嘆一聲,反手帶上門扇。

我單刀直入:“英子,你同青姨說實話,羅府出了什麽變故?你爹何以冒大不韙,軟禁韋知州?”

“沒有!”羅二英瞳仁遽縮,拼命搖頭,“韋知州得了疫癥,我阿爸他,他什麽都沒幹!”

槐序急了:“你撒謊!我們今天去過州衙,出來的時候還被東爨烏跟蹤!”

羅二英低泣:“青姨、槐序姐,你們別再逼我了,我真的……真的什麽都不知道……”

“沒人逼你,真正逼你的——是你的良心!”我將她架到妝臺前,托住她的下頦,“你照照鏡子,不吃不睡幾天了?想把自己熬死嗎?”

羅二英伏在妝臺上,哭得歇斯底裏:“湯裏有哥哥的手指!羹是弟弟的肉做的!七天了!什麽東西都吃不下!吃什麽吐什麽!

“覺也不敢睡……一閉上眼,全是血……血流成河……嗚嗚……我也不想韋大人和時雨有事……嗚嗚……可是我又有什麽辦法呢……”

我看向槐序,沈聲吩咐:“去外頭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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