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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閻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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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閻王(五)

熊圖面色一黯:“原來你在這世上,也沒有家人啊。”

“誰說我沒有家人?客棧裏的都是。”

“他們——都從哪裏來?”

“跟你一樣,”看著“活閻王”詫異的神情,我覆又大笑,“都是撿來的。”

不多時,槐序由燕子坪折回,帶回一張劉玉新調整的藥方和一包徐嫂給的豆莢。

我讓她按新方子重煎一碗給熊圖服下,自己則搬了張杌子,坐到客棧門口,一邊曬太陽,一邊剝豆莢。快剝完時,前舍隱隱傳來一陣腳步與人聲。

“熊大人,你找什麽呢?藥就在桌上,快趁熱喝吧!”

“看到了,多謝槐序姑娘。”

“可別這麽說,大人快點好,就是謝我嘍。”

“我盡力……”熊圖語勢漸弱,忽又響起,“槐序姑娘,我聽你說話似有夷鄰口音,不知你老家是南廣哪個溪峒的?”

“大人好耳力,槐序是蓮花山的。”

默了好一會,嗽聲漸起,槐序慌亂出聲:“熊大人?你怎麽了,哪裏不舒服?你等著,我去喊幹娘——”

“不用!”熊圖打斷她道,“我沒事。”

“噢。”

“槐序,你是如何來到你幹娘這的?”

“在我八歲的時候,蓮花峒和鄰近的天星峒爭道,鬧得很兇,還把一支過路的商隊貨物劫了,人全殺了。官軍知道後,就進山剿匪,把我們的屋棚燒光了。阿媽帶著我無處可去,就下山到筠連鎮賣身為婢。後來我阿媽被壞人逼死,臨終前把我托付給幹娘,幹娘就把我帶回客棧了。”

熊圖語氣沈重:“逼死你阿媽的壞人——抓到了嗎?”

“抓到了。”槐序輕快道,“老天開眼,半年前,我和幹娘去鎮上趕集,正巧撞見他。我當場就把他揍得哭爹喊娘,扭送州衙後,韋大人判了他三十臀杖,定了絞刑。算日子,這會指定已經見閻王了!”

熊圖緩緩道:“若不是那些官軍上山清剿,你的族人不會死傷那麽多,你和你的阿媽也不會無家可歸。你不恨麽?”

“可我該去恨誰呢?是恨來清剿的官軍,還是殘害商隊的族人?到底誰才是因,誰又是果?就算我再怎麽恨,死去的人也不會活過來。我幹娘說——人一輩子最大的事就是活著,要想活得不那麽辛苦,有些仇恨,該放下時就放下了,只要和自己愛著的人在一起,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的。”

熊圖嘆息:“沒有愛人的,又該怎麽辦呢?”

“那就去找唄。”槐序笑道,“我幹娘從前也是一個人,你看她這些年找到了我,找到了林叔,還有封嶠。我們現在是相親相愛的一家人啦!”

“吭吭——吭吭吭——”熊圖驟然爆出一陣劇咳。

槐序急道:“大人,你沒事吧,我是不是哪裏說錯話了?”

“沒事。”熊圖的聲音有些虛弱,“你說的……很好。”

“起風了,大人別坐這兒,我扶你回屋休息吧。”

回到前舍,我將剝好的豆粒遞給槐序:“拿去泡一會,晚上煮豆羹飯。”

槐序伸手接過,一臉擔心地問道:“幹娘,熊大人喝過新煎的藥後,一直咳得厲害。要不要我再把劉大夫請過來,給他瞧瞧?”

“沒到那份上。我去看下,忙你的去吧。”我拎過桌上的提壺,續了些熱水,朝裏屋走去。

房門半掩著,內裏傳來壓抑地陣咳,與過道嗚咽的穿堂風混夾在一起,聽上去格外清晰,又格外孤寂。

我拍了兩下門板,內裏無人應聲,便徑直推門而入,拿起桌上的空碗,倒了半盞茶水,對伏在一側的人道:“喝口熱的吧。”

熊圖不接,兀自咳得滿面通紅,許久方道:“十年前,我進士及第,首任戎州軍事判官,蓮花峒和天星峒的暴亂,是我帶兵去剿的,屋棚也是我下令燒的。經此一役,群僚畏服,上峰對我褒獎有加。”

我放下提壺茶盞,抄手打量他:“可你現在看到槐序,得知她的經歷,心裏有些難過了,是不是?”

熊圖啞聲應道:“是。”

我將熱茶推到他手邊:“其實呢,你也不必難過。這世間的因果,總是兜兜轉轉。五年前,你於無意之中,把封嶠送到槐序身邊,她現在過得很快樂,這就夠了。”

接下來幾日,倒也風平浪靜。

自打知曉槐序、封嶠二人的關系,“活閻王”不再執著於勸學和傳功,每每看到槐序鏟馬草,總是上趕著幫忙。槐序怕他累著,又不想拂他臉面,便把餵雞的差使派了出去。

如此一來,此人呆在院子裏的時間益發長了,過路的馬鍋頭瞧見,常大笑著與我道“青城妹子好福氣”,我忍住罵人的沖動,從鼻子裏哼一聲“這樣的福氣換給你要不要”。

期間,韋濟亦曾遣時雨登門探看,並帶來一包銀子,充作“活閻王”在客棧養傷的開銷。

我留下一半給劉玉當診金,剩下的原封不動退了回去,並讓時雨帶話“你家大人欠我的債,可是多了去,日後慢慢再算,不必急於一時”。

這一日,正逢王雲慧的織坊出貨,槐序和封嶠早早趕去燕子坪幫忙。兩個小的不在,客棧冷清不少,林鐘和熊圖各居一隅,一個澆花、一個餵雞。

我坐在前舍翻了會賬本,一直瞧見他倆的後腦勺,倍覺無趣,便打算趁著午後空閑,上山拾些菌子。念及此間,我收起賬本,去廚房取背簍。

封嶠好收拾,我在廚房翻了好一會,方找到我常用的一只,正拎了要走,倏聞馬廄方向,似有異響,急忙上前,察看動靜。

馬廄裏共有四匹馬,早間槐序和封嶠騎走兩匹,剩下兩匹——一匹是熊圖的坐騎,一匹是四月間從軍馬場買回的孕馬。奇怪的聲響,正是從這匹孕馬所在的馬棚傳來。

難不成要生了?

我拉開圍欄,一條棕黑色的長蛇陡然從墻邊竄出,我一腳踩住它的後頸,彎腰提起。

這是一條半大的白頭蝰,我捏開蛇口細看,見其上側前牙明顯缺了一截,心道一聲“不好”,甩手將蛇扔出院外,又聽得“卟嗵”一聲,那匹孕馬前腿跪地,左側後腿不停顫抖,腳踝上的白毛赫然滲出紫黑色血跡。

我大聲喊著“林鐘”,跑向前院,險些與迎面而來的熊圖撞個滿懷。

我支著腰喘氣:“林鐘呢?”

“他提著釣竿出去了。”

“什麽!”我氣急敗壞道,“他什麽時候出去的?”

“有一會了。”熊圖小心翼翼問道,“出了什麽事?我能幫到你嗎?”

我瞪他一眼:“跟你說也沒用!回屋歇著去吧!”

熊圖“嗯”了一聲,識趣地閃到過道一側,讓我通行。

我快步來到前舍,從櫃子裏翻出蛇藥,又拿了匕首、細麻,趕回馬廄。

孕馬受了驚嚇,無論我如何安撫,亦是無法近身。

焦頭爛額之際,我只有來到院內,沖著封嶠的屋子喚道:“熊知府!熊大人!”

無人應答。

窗戶斜支著,我不信我這麽大嗓門,裏面的人會聽不見。既然不是聽不見,那就一定是在裝死。

我拔高聲調再喊:“熊屠!熊屠!”

“活閻王”掀開窗扇,探出頭來:“青娘子喚我?”

我沖他招手:“勞駕過來幫個忙。”

“來了。”熊圖單手撐住窗框躍出,話音剛落,人便到了跟前。

我指向馬棚,與他道:“我的馬被毒蛇咬了,得趕緊清理傷口,你幫我一下。”

熊圖微微皺眉:“怎麽幫?”

我飛快道:“你想法子按住馬腿,我把毒牙挑出來,上藥、包紮。”

熊圖的眉頭更皺了:“這樣做,很危險。”

我作勢要把手裏的匕首、麻布塞給他:“那換一下,我按馬腿,你來包紮。”

熊圖背手不接:“這樣做,更危險。”

我悻悻道:“那不勞你大駕,回去歇著吧。”

熊圖輕籲一聲,走進馬棚,問道:“它叫什麽名?”

“瓜子。”

“瓜子?”

“嗯。這馬愛吃瓜子,槐序說就叫它瓜子。”

熊圖輕聲喚著“瓜子”,在孕馬身側緩緩繞行,圈子越兜越小,他的手漸漸撫上馬背,沿頸項一路向上,停在瓜子兩耳之間,輕輕梳弄其門鬃。

瓜子的情緒明顯緩和,長哞著站起。熊圖移到左側,雙手持續按撫著馬頸、肩胛,回首示意我可以開始了。

我弓著身子繞到馬後,瓜子的腳踝已經腫漲不少。蝰蛇毒液入血極快,這會該是麻了,我伸手握住馬腳,它並無反應,便放心用匕首劃開傷處,起出斷在肌裏的毒牙。

敷藥之際,熊圖突然出聲:“動作快點!”

我繞著細麻,回道:“馬上就好,你再哄它一會——”

話音未落,瓜子驟然尥起了蹶子,我忙擲了匕首,半蹲著閃向另一側,熊圖亦在此時出手,攬住我的右肩,帶往他那邊。兩股同向的力疊加,彼此都失了重心,結果就是我的左肩撞到他的前胸,伴隨著一聲悶哼,雙雙栽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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