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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死妹填房(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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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死妹填房(六)

“別動!”吳雷喝道,一把攥住阿古爾措的左臂,扭頭招呼徐嫂,“徐家妹子,取火酒來!”

徐嫂會意,飛快拿來火酒、白布,用白布蘸上火酒,在阿古爾措的傷處用力擦洗。

阿古爾措連聲慘叫掙紮,奈何被吳雷控住,半分動彈不得。

徐嫂清洗完傷口,沈聲道:“是咬傷無疑。牙印清晰,皮肉缺損,缺損大小與死者齒間殘留異物極為接近。”

韋濟招手喚過時雨:“去將物證——縊吊的繩索取來。”

折比爾呷聞言,忙令阿古家人陪同時雨前去。

不多時,時雨帶回一截枲繩,韋濟接過,拿在手裏端詳片刻,看向阿古爾措,問道:“阿古爾措,你的妻子縊吊身亡,是誰第一個發現的?”

吳雷用僚話將韋濟的問題覆述了一遍。

阿古爾措跪伏在地,顫聲回道:“是,是我……”

韋濟又道:“你將當時的情形,詳細道來。”

阿古爾措答道:“大約是下半夜,我起來解手,一擡頭,就看見人吊房梁上了。我,我就踩在凳子上,把她抱下來,一摸鼻息,發現人……人已經斷氣了。”

韋濟追問:“當時,屍身是溫的,還是涼的?有無僵硬的狀況?”

阿古爾措語無倫次道:“溫,溫的,不不……是涼的!好像僵,僵了……”

韋濟盯著他,撥高聲調又重覆了一遍方才的問話。

阿古爾措猛一擡眼,恰與韋濟的視線撞上,驚得垂下眼皮,回道:“屍身……是涼的,已經僵硬了。”

韋濟又叫過時雨,與其耳語幾句。時雨點了點頭,走到巫師身邊,躬身行禮:“阿烏長老,請隨我來。”

阿古爾措臉龐微側,目光追隨著二人遠去的身影,眼底盛滿驚恐之色。

韋濟接著問道:“阿古爾措,你的妻子縊吊之前,可曾與你發生爭執?爭執內容是什麽?她右手末指的傷從何而來?你左前臂的咬傷,又是從何而來?”

阿古爾措突然放聲大哭,過了好一會,方才止住哭聲,啞聲答道:“她去織坊做工,瞞著我和家裏私藏好多工錢。我得知後,就想讓她把錢交出來,她非擔不肯,還咬我!

“我,我實在氣不過,就還了幾下……手。臨晚她說肚子疼,我以為她是裝的,就沒理她,自己睡覺去了。沒想到……沒想到她會想不開——”

“不是的,大人!”芝莫“撲通”一聲跪倒,膝行數步哭訴道,“昨日晌午,我見著姐姐,她人還好端端的!只是腰背有些酸疼,動不了針線,找我去給娃崽做的小衣服收針。

“她笑著告訴我,已經和燕子坪的王娘子說定,等出了月子,仍回織坊上工,多掙些銀錢,便能挺直腰桿過日子,再不用成天看婆家人的臉色。她還說等娃崽大了,也要送去柳先生那讀書,做個知書識禮之人。

“大人,我姐性子剛強,愛惜家人,她絕不會自尋短見!一定是有人害的她!一定是!”

伴著數聲沈重的跪地聲,屋外妮依的家人對著屋內妮依的屍身齊齊跪倒,痛哭失聲。

燕子坪一幹人聽過吳雷的轉述,俱是紅了眼眶,唏噓不已。

韋濟緘默一會,揮手示意徐嫂將芝莫扶到一旁,轉身看向屋外,問道:“燕子坪王娘子何在?”

王雲慧緩步近前,斂衽施禮:“流人王雲慧,參見知州大人。”

韋濟擡手,虛扶一記:“請問王娘子,死者生前與你可有覆工之約?”

王雲慧點頭:“有!”

韋濟進一步問道:“你們之間,是如何約定的?”

王雲慧語氣惋惜道:“妮依說等坐完月子,就背著孩子過來上工,順道把妹妹也帶上,一來讓妹妹學習機織;二來孩子哭鬧,也好有個照應。

“她為自己和家人打算得如此周到,將心比心,誰都有家人,誰都想把日子過好。這樣的要求,我沒有理由不答應她。”

妮依雙親和兩個弟弟轉向韋濟,叩首哀求:“求大人為我女作主!”

“求大人為我姐姐作主!”

阿古爾措的家人也慌了,紛紛跪地乞求:“大人明察!小兩口拌嘴吵架是常有的事,頂多就是動動手罷了!這媳婦是我們家花了大價錢討回來的,還懷著伢崽,誰會要去害她呢!”

“大人,我弟弟從小嬌慣,連只雞都不敢殺,他哪來的膽子殺人啊!”

“大人,我這小舅子孱頭得很,他壓根打不過他媳婦!”

妮依的一個弟弟哭著道:“大姐姐一定是遭了你們家暗算!”

另一個弟弟亦嚷道:“你們害死我大姐,還想讓我二姐填房,嫁給殺人兇手!”

“臭小子,你別亂說!”

“要不是你們家賣妹崽,一點陪嫁都不給,他們小兩口也不會總為了錢的事吵鬧。天知道你姐的私房錢藏哪兒了,是不是都拿去補貼娘家了?照我說,就是你們娘家貪得無厭,把自家妹崽逼得不想活了!”

昔日親家,一朝反目成仇,雙方爭執不休,愈演愈烈,就連折比爾呷出面,亦是喝止不住。

韋濟負手觀望,並無阻攔之意。

罵戰又持續片刻,隨著時雨和巫師的折返,總算告一段落。

時雨將兩截與證物質地相同的枲繩,交到韋濟手中。

韋濟看了看繩索斷面,對巫師道:“阿烏長老,方才你也在場,就請你向各位解釋緣由吧。”

巫師瞥了阿古爾措一眼,神情有些覆雜:“知州大人命人用同樣的繩索懸吊百斤谷物。我親眼所見,尚不足半個時辰,繩索便斷開了。”

爾措阿爸顫聲道:“那……那又怎樣?”

巫師的目光落在白單覆面的妮依身上,嘆息一聲道:“先前知州大人詢問——屍首發現時的狀況,爾措曾回答是涼且發僵。眼下正值仲秋,死者又是體溫偏高的妊婦,從斷氣到屍身僵硬,按常理推斷,定然不會少於兩個時辰。”

爾措阿媽跌坐在地,掩面嚎哭道:“我們家爾措天生膽子小,半夜起來發現媳婦吊死在跟前,人都快嚇傻了!哪裏還分得清什麽涼的、溫的?

“你們當官的問話,他又不敢不答,難道一時情急回錯了話,就成了殺人犯嗎?這世上還有沒有天理啊!”

韋濟與吳雷對視一眼,前者微微頷首,後者大聲宣示眾人:“方才查驗屍身,諸位親眼所見、親耳所聞。死者面色紫紺,目中見血,舌抵齒關。此三項足以證實,這名妊婦是被人捂住口鼻,窒息而死。

“至於頸部勒痕,不過是兇手為了掩人耳目使出的伎倆。倘若真是縊吊身亡,屍身應是面色蒼白,舌系外伸,舌骨斷裂。個中區別,明眼人一看便知。”

“你撒謊!你們漢人就會騙人!”爾措阿爸面目扭曲,嘶聲辯解道,“四十多年前,我阿媽上吊自盡,臉色也是紫的,嘴巴緊閉。我記得清清楚楚!”

說著,一陣風似的沖進堂屋,雙手拽住巫師,大力前扯,“阿烏長老!當年你阿爸——老阿烏說過!我們家是受了山神詛咒,吊死的人才會面色發紫!

“這是山神的詛咒啊!阿古家的伢崽沒有殺人!你快告訴他們!快,快啊!”

吳雷冷哼一聲:“你阿媽也是自盡?只怕未必。”

“你再說一遍!我殺了你!”爾措阿爸甩開巫師,正要暴起,又被巫師一把拖住。

“人死不能覆生!”巫師沈聲道,“山神的詛咒,不止是為了死者安息,更是為了警示後人。”

爾措阿爸扭頭看向巫師,一臉地不可置信,突然大叫三聲“阿媽”,隨之雙膝一軟,癱倒在地,沒了聲息。

“爾措他爸!”爾措阿媽飛撲上前,使勁推搡他道,“醒醒啊,爾措他爸!”

爾措阿爸忽地睜開眼,似吃醉酒一般,晃晃悠悠從地上爬起,空洞的眼神掃過眾人,倏而雙肩聳動,又哭又笑:“我要上山去問阿媽,她到底是怎麽死的?”

爾措阿媽驚慌失措道:“爾措他爸!你,你這是怎麽了?!”

爾措阿爸不答,伸手將妻子撥到一旁,直到巫師身前,神色茫然發問:“你說——我阿媽是怎麽死的?”

巫師支支吾吾應聲:“我,我不大清楚……”

爾措阿爸身子前傾,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對方,又問:“你不清楚,誰清楚?”

巫師擡手拂拭額角,旁退兩步,指向屋外道:“你,你去那邊問問,或許有人知道。”

“好!”爾措阿爸喉間爆出一聲怪笑,一路順拐朝屋外走來。

院內眾人哄散,阿古家人邊退邊叫:“阿爸!阿爸!”

“不好了!阿爸中邪了!”

“折比頭人,你快想想辦法吧!”

“頭人?呵呵!”爾措阿爸咧著嘴,加快步伐,向折比爾呷走去,“頭人一定知道!”

折比爾呷神情狼狽,厲聲喝道:“擡棺的!還楞在那裏幹什麽?趕緊把他捆走,撂屋裏去!”

幾名擡棺人應聲上前,尋了枲繩布條,七手八腳將爾措阿爸捆了個結實,擡進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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