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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死妹填房(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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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死妹填房(四)

山民們紛紛湧出帳棚,上前圍觀,我與燕子坪眾人也擠入人群之中。

巫師撿起摔壞的竹卦,起身對擡棺人道:“有人鬧喪,還不去請頭人過來。”

擡棺人如夢初醒,分開圍觀人群,急往山場去了。

爾措阿爸怒道:“人呢?快把她拖走!”

芝莫死死攥住白單,揚起頭,厲聲道:“誰敢?!山神、竹老在上!我大姐的冤魂不肯入你阿古家的墳!”

圍觀的山民一陣騷動。

爾措阿媽氣急敗壞道:“芝莫阿爸!芝莫阿媽!你們家不想退聘禮,不想妹崽填房,就誣賴賣慘,鬧我們家的喪是不是?!待會頭人來了,定能還我們清白,你們,你們就等著被逐出牛門峒吧!”

芝莫阿爸、阿媽一左一右跪在芝莫身側,拉著她的胳膊勸道:“芝莫,你快起來,鬧喪會被打死的……”

“芝莫,你大姐已經沒了,你再出事,讓阿媽和你阿爸,還有你的兩個弟弟,可怎麽活呀!”

芝莫雙目赤紅,沖著落淚的雙親吼道:“阿媽!阿爸!妮依——你們的大女兒!為了我們家的日子能好過一些,她受了多少委屈,你們知道嗎?她不是自殺!她也想活!她想活下去!你們知道嗎?”

圍觀人群一片指指點點。聽了曲布的轉述,一旁的王雲慧和徐嫂已經在抹淚了,倏而身後傳來一聲輕咳,我扭頭一看,卻是劉玉。

劉玉坑著腦袋,朝我招招手,我隨他擠出人群,來到帳棚空處。劉玉覷看周遭,謹慎言道:“我方才擠過去瞧了瞧,覆面的白單,邊緣微露,雖然未見全貌,但耳際隱隱發紫,不大像是自縊,更像是掐勒致死。”

“果然如此。”我看向混亂不堪的戛房,“妮依沒白疼這個妹妹,州衙的人應該快到了,盡力助她撐到那個時候吧。”

劉玉頷首:“可我聽曲布說,牛門峒的頭人是妮依丈夫的從舅。峒內出了殺妻滅子這樣的醜事,只怕他不但不想揭,還想捂著。”

“是啊。”我感慨道,“在這些人眼裏,死者的公道,遠不及活人的利益來得重要。”

山路上,一行人匆匆往戛房而來,為首的手執藤鞭,正是牛門峒的頭人——折比爾呷。多年來,與八角峒的爭鬥中,牛門峒人口雖少,卻始終不落下風,與這位性子強橫的頭人有著莫大的關聯。

“頭人來了!”

“頭人來了!”

“閃開,閃開!”折比爾呷步入戛房,沈聲喝問,“是哪個鬧喪?”

爾措阿媽指著跪地的芝莫一家,咬牙切齒道:“就是他們,一家五口!”

折比爾呷掃了他們一眼,神色冷厲道:“阿烏長老晨起看過,你們家妹崽確是上吊身亡,還不早些讓她上路安息,在這裏鬧個什麽名堂?”

芝莫梗著頭,沖巫師問道:“長老!山神、竹老在上!你說!我大姐真的是自盡嗎?”

峒裏的巫師,亦兼著巫醫一職,山民意外身故,均是由其到場查看,為了消災避禍,有些還需清宅沖儺。

面對芝莫的質問,巫師斂目回應:“依卦象所示,你大姐陽壽已盡,人死不能覆生,還是讓她早入輪回吧。”

“你瞎說!”芝莫形似癲狂,“我昨天晌午見著我姐,她還好好的!她讓我幫她多縫幾件娃崽的衣服!她還說——”

“夠了!”折比爾呷厲聲打斷她道,“小小年紀,你懂什麽?!阿古家三代單傳,是中了邪了,要去害家裏大肚子的婆娘?

“牛門峒誰不知道你阿姐是個犟種,耍起橫來,連自家男人都扇!自己受不了委屈尋短見,連帶著阿古家的孫伢都沒了!識相的趕緊讓開,再在這裏胡鬧,休怪我翻臉無情!”

芝莫阿媽、阿爸和兩個弟弟哭作一團:“芝莫,阿媽求……求求你,我們走……走……”

“二姐,我們回家吧!”

芝莫甩手一巴掌,呼到勸話的弟弟臉上:“沒良心的東西!大姐生前怎麽對你們的?”

折比爾呷舉起藤鞭:“我數到三,你們還不走,就全躺下吧!”

芝莫冷哼一聲,挺直腰桿,跪在妮依身前,兩個弟弟亦痛哭著跪過去了。芝莫阿爸見狀,去拖姐弟仨,奈何一個都拉不走,急得抱住擡棺人的腿,苦苦哀求:“救命!幫幫我,幫幫我!”

“一!”

“二——”

“慢著!”我撥開眾人,走進戛房,“折比頭人,阿古家今日出喪,異象頻發,明天‘八月節’又是祭祀的大日子,何不讓妹崽把話說開,省得峒裏的鄉親,還有這漫天神鬼都惦記著。

“否則,無論你眼下如何處置他們一家,日後難免會遭別有用心之人詬病。常言道,‘三人成虎’,折比頭人一定不願因為此事,折損自己和牛門峒的名聲吧。”

折比爾呷一雙利目向我掃來:“我在山下榷場見過你——八亭道上的青娘子。你跟牛門峒無親無故,阿古家的媳婦出喪,你跑過來,是什麽意思?”

“是這麽回事。”我不緊不慢回道,“妮依前些日子從燕子坪的織坊辭工。

“今天一大早,阿古家去了一撥人給妮依的前東家報喪,不知出於什麽打算,定要織坊給付二十兩銀子,才肯罷休。碰巧被我知道了,我琢磨這其中或是有什麽誤會,便跟過來問問。”

話音剛落,圍觀的峒民一片嘩然。

有人嗤笑:“哪有去前東家報喪的,這是想錢想瘋了吧!”

“就是,他怎麽不去搶!”

有人自嘲:“二十兩銀子!還有這等好事?那我也去死一死算了,多少給我婆娘攢點,省得她成天罵我不得用。”

“閉嘴吧!仔細被你婆娘聽見,真的弄死你。”

阿古一家面色不甘,相互交換過眼神,齊刷刷朝我瞪來。

我不以為意,接著道:“我在牛門峒確無親友,今日隨行奔喪,並非我這人愛管閑事。

“只因四月裏,知州韋大人與巡檢司郭大人來燕子坪安置‘戎管’流人,二位大人途經客棧,特意叮囑我時常留意周邊動向,以免僚漢之間由於言語不通,習俗各異生出嫌隙,傷了我們南廣溪峒來之不易的和睦。”

折比爾呷面色鐵青,冷冷看向阿古一家,語氣中帶著壓抑的怒火:“這二十兩銀子,到底是怎麽回事?”

“沒有的事!”爾措大姐夫慌忙答道,“青娘子說得沒錯。誤會,一場誤會!”

折比爾呷轉向我道:“青娘子,他剛剛說的話,你也聽見了。既然是誤會,你又說你並不喜歡多管閑事,那就請帶上你的漢人朋友,盡快離開此地。”

“噢?”我抄手與其對視,平靜道,“可我現在——不覺得這是閑事。”

折比爾呷怒道:“你以為你是誰?!打著韋知州和郭巡檢二位大人的幌子,就能不把我折比爾呷放在眼裏,來牛門峒鬧喪嗎?”

我哂笑道:“折比爾呷,我倒是想問——當年晏夷來犯,是誰冒險進山背鹽;又是誰拼死敲銅鼓傳遞消息?

“若非我爹娘為了南廣鄉親舍生忘死,附近這一片溪峒早已沒了人煙!你以為你能好端端地站在這裏,手執藤鞭,斥打同族嗎?!”

“你!”折比爾呷氣得額頭青筋暴起,指著我道,“來人!捆她去祭山神!”

“別做蠢事!”我冷眼掃過眾人,“恩將仇報,山神定會降罪於他全家!”

戛房內外一時靜默。

“嗵”地一聲巨響,折比爾呷手中的藤鞭重重甩到空棺之上:“我折比爾呷是牛門峒的頭人!山場之主!這個半邊蠻子上門鬧喪,還不把她捆一邊去!”

“折比爾呷!”我大聲叱道,“你身為頭人,包庇親族,罔顧其他族人性命!

“一個小小的山場之主,也配在我跟前耍橫!我阿媽和我女都是過得了天坑、敲得起銅鼓的南廣山鷹!我青城客棧坐落八亭道三十餘年,靠的就是個‘義’字!

“綁我祭山神,你先去旁邊打一卦,看看你的氣數夠不夠長!”

“打就打!”折比爾呷甩手擲去藤鞭,從青布包頭裏摳出七枚銅錢,怒視我道,“兀那婆娘,山神在上,老子與你七星卦賭命,你敢不敢?!”

“七星卦”是馬湖、南廣、石門蕃一帶流傳甚廣的賭博游戲,取七枚年號不同的銅錢,字面為陽,光面為陰,一把擲出,陽多者勝。

蓋因“僰道三夷”民間對此太過熱衷,賭錢、賭物、賭人,無所不賭;這其中,投入的銅錢成了規模,又不利於邊境銅鐵管制。故而,無論是大理,還是大宋,官府均已嚴令禁止此種惡習。

我挑眉看他:“有何不敢?”

便在其時,曲布帶著燕子坪的人擠入戛房,王雲慧和徐嫂一左一右拉住我,急道:“青城,不可意氣用事!”

“是啊,小心著了他的道!”

“別擔心。”我拍拍她倆,小聲道,“贏了,我說了算;倘若輸了,抵賴便是。不會有危險,柳先生有法子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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