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榷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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榷茶

我朝韋濟揮手,躍上馬背:“韋大人,我們先行一步。”

槐序載著我,頗為不解:“幹娘,你怎麽不與韋大人一騎,讓他慢慢走去榷場嗎?”

欸,知州大人的名節要緊。

我笑道:“中原人禮數多,講究男女大防,‘食不連器,坐不連席’,他若與我共乘一騎,這個知州怕是要幹不下去了。”

槐序咂舌:“中原好可怕,難怪封嶠不願意回去。”

我揉了揉槐序的腦袋:傻妹崽,封嶠不願意回去,那是因為你啊……

到了榷場,我發現今天主持驗茶的官吏,依舊是楊主事。

這位須發花白的老吏還真是悲催,上回被時雨拿刀抵著脖子,這次又遭一群馬湖人拔刀相向。

楊主事瞧見我,很是激動:“青娘子,你快來評評理!”

馬湖人也簇擁上前:“我們頭一回來悅州榷場換鹽,這個老東西欺生!”

“我哪裏欺生了?”楊主事急得攤手,“都是按照茶馬司核定的官價來的,秤也沒問題,你們有什麽好急眼的。”

一名馬湖人揚著明晃晃的腰刀,氣憤道:“你算得不對!你就是欺生!”

楊主事嚇得直往郭成身後躲。

我一把攥住持刀人的手腕:“把刀收回去說話!我給你重算。”

那人悻悻將刀捺回腰間,朝身旁一個高個子道:“我說不明白。阿部,你跟她講!”

阿部掰著手指頭道:“我們去年在南溪榷場,三百斤片茶換了八百斤鹽,今年上你們這邊,同樣是三百斤片茶,只折七百五十七斤鹽,比起去年,足足少了四十三斤。你說是不是坑人?”

“楊主事,今年和去年的食鹽賣出官價分別是多少?”

“今年一斤四十六文,去年一斤四十五文。”

我“哦”了一聲,加重語氣道:“今年食鹽的官價比去年漲了一文,也就是說花同樣的錢,去年能買到八百斤鹽,今年只能買到七百八十二斤,無論你在西南哪個榷場交易,都是一樣的。”

阿部想了一會,又問:“就算這裏面差了十八斤,那還有二十五斤呢,差到哪裏去了?”

“楊主事,你給他們帶過來的片茶驗的幾等,買入價多少?”

“二十八等,一斤一百一十六文。”

我掃一眼圍觀人群,從中拉來兩個看熱鬧的馬鍋頭:“二位鍋頭常年走馬販茶,瞧瞧他們這批片茶,定二十八等,可還公允?”

二名鍋頭各拿起一片茶餅,前後翻看,又湊近鼻子聞了聞:“今年雨水好,川滇兩地的茶山豐收,說句公道話,官府還按去年的買入價收茶,定這個等級,不算低了。”

“是的,早賣早好。秋後散茶大量上市,到時候有沒有這個價還很難說。”

楊主事抹著額角滲出的細汗,長松一口氣。

“多謝二位。”我接著道,“三百斤茶,一斤一百一十六文;去年南溪,你們帶去的茶定在二十七等,一斤一百二十文,還有二十五斤,就是短在這裏了。”

先前持刀的馬湖人問阿部:“去年驗茶,當真是二十七等?”

阿部點了點頭。

那名馬湖人先是頹喪,繼而不甘地嚷嚷:“辛辛苦苦忙活一整年!好不容易多收了幾斤茶,八亭道也通了,用不著再雇船去南溪換鹽。你們也沒算錯,這錯的到底是誰?為什麽?為什麽這日子過得就不見好呢?!”

這一聲喝問,似招來眾多共鳴。

圍觀人群紛紛交頭接耳:“是啊,年頭忙到年尾,還是窮得叮當響。”

“再這麽窮下去,媳婦都討不起。”

有年長的接口:“這年輕的伢崽,一看就沒經過事。西南邊才安生幾年,哪來的好日子,有日子過下去就不錯了。”

人群之中,我看到韋濟,他眉頭緊鎖,槐序在旁,連說帶比劃,想來是在把事情的經過覆述給他聽。

我沖馬湖人道:“你沒錯,我沒錯。這日子好與壞,都得往下過。今天這茶,你們還賣不賣?楊主事等你們的話呢!”

幾名馬湖人交換過眼色,阿部跺腳道:“賣!”

楊主事疾忙招呼手下開秤收茶,按斤兩折成鹽鈔,出具給馬湖人,拿去最近的淯井監換鹽。

事畢,我與韋濟慢慢回走,見他默不作聲,我笑道:“怎麽?韋大人又有心事?”

“韋某思索方才那榷茶人的三連問,心生慚愧。”

“韋大人覺得哪裏慚愧?”

“馬湖、南廣兩部離產鹽的南井、淯井二監都很近,可鹽價卻和中原相差無幾。四十餘文一斤食鹽,對於中原百姓來說,負擔並不算重,但對西南邊民而言,這副擔子著實不輕。”

“當年淯井還在晏夷手中的時候,我們這裏的鹽價跟現在比,確實低上不少。不過,晏夷歸附,如今已成晏州,淯井也升格為監。

“瀘州坐擁南井、淯井兩大鹽場,年產食鹽一百餘萬斤。這白花花的鹽,就是白花花的銀子,要防人覬覦,就得派兵來鎮,朝廷理所當然要在兩監之間置軍。”

一氣說到此處,我猛然頓住。

韋濟問道:“青娘子,為何不接著說了?”

我打量他道:“韋大人與那熊屠,似乎關系不錯?”

韋濟朝我執手,笑答:“私交尚可,不及青娘子於我有救命之恩。”

“好吧。”我也笑了,“新置的長寧軍,軍餉由地方上出,瀘州府最大的進項來自於鹽稅,官鹽定價上浮,倒也不足為奇。

“奇就奇在這位熊大人來了之後,鹽價逐年遞增一文。他來好些年了,西南邊境的鹽價已推至高位,離大亂,恐怕僅有一步之遙。”

韋濟面露憂色:“官鹽價高,窮苦百姓為了活命,必定要尋購私鹽。官私價差如此之大,私鹽販子為暴利所誘,勢必會鋌而走險。一旦兩相合流,確系要勘成大亂。”

“大人倒也不必憂心忡忡。”我噙了一絲嘲諷道,“再亂又能亂到哪去?

“熊屠手執長寧軍,他能征善剿,用兵如神,彼時一些烏合之眾,哪裏是他的對手?

“左不過是靡費些軍餉,把明年的鹽價再朝上推一推罷了。這麽多年,邊民早已習以為常。”

韋濟垂首:“百姓何辜。”

“是啊,百姓何辜。”我抄手道,“我有時候挺好奇這個熊圖,他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按說,他和韋大人一樣,都是進士出身,讀的是聖賢之書,循的是聖賢之道,可憑他這些年在西南的所作所為,似乎從來沒有把邊民當人看。

“但要說他沒人性吧。他也曾放過封嶠,救助過王娘子,周弘也常誇他為人義氣。”

韋濟沈吟片刻,言道:“韋某認識的熊圖敏而好學,文采出眾,對待朋友,可謂有求必應。”

我默了一會:“他還挺能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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