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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 93 章 一國之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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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 93 章 一國之母

“叢述身體又不大好了, 這回不能與我同去,你要多叮囑他好好休養,多命太醫去看望。”

“好, 我記下了。”菀黛給他整理好鎧甲,後退兩步, “秋來南方雨水多, 路上泥濘,多多註意。”

他擡手,撫摸她的臉頰許久, 低聲道:“走了。”

菀黛彎了彎唇,一路送他到前殿,看著他率領大軍離去。

“娘。”崔桓輕聲道,“天冷了,回房中吧。”

菀黛笑著摸摸他的腦袋:“好,都回房中。”

芳苓迎面而來:“皇後。”

菀黛推推幾個孩子:“你們先進去吧,娘有事要與芳苓姑姑說,說完就跟你們玩。”

芳苓恭敬等待他們離去,才低聲道:“東西送到了,胡夫人也收了,只是神色淡淡的, 看起來還是有心結。”

“有便有吧, 收下了就好, 旁人看見我給她送東西, 也能多些顧忌。”菀黛又問, “小公子還好嗎?你見過沒有?”

芳苓搖頭:“奴婢見胡夫人不願相見的模樣,也就未進門去看,只聽府上的婢女說, 小公子生得很周正,一切都好。”

菀黛微微點頭:“好,那就好。”

這些年,她雖常送東西去,也偶爾召嫣兒進宮,但她與胡嬉未再見過。去歲,聽聞胡嬉誕下幼子,她心中稍安。

無論是心甘情願,還是不得已,至少胡嬉跨出這一步了,盧昶若是還想實現心中抱負,胡嬉便能一世安穩。

又是朝會,她牽著崔桓從後走出,接受眾臣朝拜。

底下亦有交頭接耳,面露不滿之人,可這些年,朝中官員該結交的結交,該提拔的提拔,已沒有一個可以領頭的人出來說話了。

她安然落座,不聲不響,如同殿中的吉祥物,雙耳卻豎著,緊緊聽著朝中的議論。

又是一年冬日,天飄起雪花,不久便鋪滿整個皇宮。

菀黛書寫著錄冊,隨口提起:“聽聞南方暖和許多,不知那邊冬日會不會落雪,是不是也這樣冷。”

殿中的侍女道:“有的地方會落,有的地方不會落。”

芳苓笑問:“你如何知曉的?你也去過南邊?”

“奴婢老家是南方的,幼時便隨父母逃難到了北邊,但還記得些小時的事。”

“原來如此。”菀黛放下筆,“你可在梁國國都待過?”

侍女緩緩搖頭:“不曾,奴婢老家離樊陽很近,再往南,便未曾去過了。不過,奴婢老家尚且不甚愛落雪,想來再南邊一些應該更不愛落雪。”

菀黛又提筆:“嗯,你說得有理。書上說,南方有的地方氣候暖和,一年能收三茬糧食,若陛下能收覆南方,一統天下,百姓口袋裏的餘糧也會多一些,日子也會好過一些。”

忽而,有人進門來跟芳苓傳話,芳苓聽完又來與她上報:“叢大人又生病了,陳夫人請了太醫去府上診治。”

菀黛長長嘆息一聲:“叢大人的身體本就不好,這些年推行新政又是殫精竭慮,如今天稍有變化,突暖突涼,他總是要生病。挑些上好的補品,你親自送去他們府上吧,讓他好好休息,天冷了,就不必來早朝了。”

“是。”芳苓躬身退下。

“娘!娘!”崔桐和崔樟帶著一身雪花跑進來,“娘,下雪了,我們去玩雪吧,阿兄他要聽課,不能陪我們。”

“好,娘將最後幾行寫完,你們去換身厚衣裳,換完娘就來了。”

兩個孩子又一起沖進寢宮裏,崔桐一句比誰換得快,兩個人爭先恐後比起賽來,包成兩個小粽子,又一起跑出來,一起仰頭看著她。

“好,走。”她也換上身厚衣裳,牽著他們出門,漫步在雪中。

大雪傾盆,紛紛揚揚,天地大白,幾乎看不清高聳的宮墻。

她瞇著眼,朝遠處白茫茫一片看去,喃喃道:“瑞雪兆豐年,一定會是好兆頭。”

時年三月,草木青青,麥田又油綠起來,她帶著孩子們一同出行,如今桓兒已長大,兩個弟弟便是他的學生,夫子們坐在一旁,聽著他講解,欣慰點頭。

快午時,突有馬蹄聲從城門方向來,城中將士跳馬跪地,高聲稟告:“皇後,叢大人不好了!”

菀黛一楞,緊忙吩咐:“去叢大人府上。”

車頭調轉,一路奔襲。

芳苓與府上侍女問話:“大人情形如何?前兩日不還說天暖和了,大人身體有所好轉?”

府上侍女答:“前些日子是好些了,可這兩日不知為何又突然不好了,今早更是未能醒來,夫人立即尋了太醫來,太醫一看,只說是回天乏術……”

菀黛緊蹙著眉頭,匆匆往裏去。

房中已圍滿了家眷,菀黛越過眾人,停在病榻前,輕聲道:“叢大人?”

叢述臉頰凹陷,面容憔悴,緩緩睜眼看來:“皇後,前方可有戰報傳來?”

菀黛落座,輕聲答:“暫時還未有,說不定明日便有了,到時,我會讓人來跟大人告知。”

叢述疲憊的雙眸又闔上,輕輕搖頭:“臣恐怕是堅持不到那個時候了……”

“如何會呢?大人不是還跟陛下約定好,待陛下南征歸來,要跟陛下一同去南邊看看的嗎?”菀黛安撫幾句,又道,“太醫,快去給叢大人煮藥。”

“不必、不必麻煩了,臣的身體如何,臣自己心裏清楚。”

“大人是為了陛下,為了朝廷才拖垮了身體,陛下出征前還特意叮囑我,讓我照看好大人,如今,大人卻說這樣的話,讓我如何與陛下交待?”

叢述又搖頭:“皇後待臣、待臣一家十分盡心,藥材補品,厚衣厚被,未曾少過,是臣自己身體不濟,不怨皇後。臣還有些話,想與皇後單獨說,請夫人帶著孩子們一同退下。”

陳夫人垂淚退出,輕掩門窗。

“臣已是臨死之人,又比皇後年長幾歲,倚老賣老,說些不中聽話,還請皇後降罪。”

“叢述智謀雙全,若非大人盡心輔佐,如何能有我朝今日之光輝?大人曾多次指教,在我心中,一直尊大人為師父。”

叢述闔眸點頭:“陛下對臣有知遇之恩,臣為報答,自該盡心輔佐,不吝上諫。故而當臣知曉,陛下要娶皇後的時候,臣十分不願,只因臣以為皇後扭捏軟弱,無法撐起一國之母的職責,直至聽聞皇後在榮城開辦濟慈院,臣才知曉,是臣謬誤。

皇後雖無智謀手段,但有一顆仁善之心,這亂世之中,智謀手段常有,可仁善之心卻少見,這世上的事只怕下功夫,皇後心地純善,只要肯學,必定能成大事。是以當年陛下身受重傷,臨危托命之際,要皇後聽政,臣並無阻攔。這些年,皇後也的確不曾辜負天下的期許,越發的成熟穩重,越發有一國之母的風範。

而今陛下出征,皇後又代為聽政,朝上已無甚阻攔,即便是有,大多也是為朝廷為社稷殫精竭慮的忠臣良將,只是各自政見不同,皇後要多以包容仁愛,為太子做好表率,不可獨自專斷,任人唯親。

皇後為一國之母,受百姓奉養愛戴,也應當為百姓勞心盡力,往後還望皇後能多多勸諫陛下與太子,勵精圖治,愛國愛民。”

菀黛閉了閉眼,雙眸含淚,鄭重點頭:“大人字字泣血,我一定謹記心中,時時自省。”

這一番話盡,已用完叢述全身力氣,他睜開滿是淚水的雙眼,喃喃又道:“夫人,將山糧端來,我想吃些山糧……”

菀黛眉心一蹙,立即朝外喚:“夫人!陳夫人,叢大人喚你!”

陳夫人慌忙擦了兩把眼淚,匆匆進門,俯身附耳傾聽,連忙召喚子女:“快,將煮好的山糧端來,你們父親要吃。”

菀黛看著他們將碗筷端上來,仍舊未看明白,這山糧究竟是什麽。

陳夫人顫抖著手,夾起一塊送到叢述嘴邊,他只是嘗了嘗,連啃咬的力氣都沒了,卻心滿意足彎唇。

“就是這個味道。那一年,戰亂,那些士兵都打到家裏來了,父親母親帶著我們兄弟三人躲進山中,時值冬日,萬物雕零,尋不到食物,父親和兄長便挖了這樹根來吃。那時候,我還以為,只要躲一躲,戰亂就過去了,不想這一打就是幾十載,民不聊生,十室九空,直到近些年才好些。”

房中眾人皆掩面泣涕。

叢述闔眸,濁淚淌落:“臣本是布衣,得蒙陛下賞識,拜做軍師,從玉陽到京城,封官加爵,蔭庇子嗣,此生已然無憾,唯一惦念南方戰況。”

菀黛哽咽道:“大人好生休養,想必不日陛下便會凱旋歸來,到時還需大人出謀劃策建設南方。”

他緩緩搖頭,一會沒什麽動靜了,像是睡著了,忽而,又猛得睜開雙目,急急撐起,緊緊抓住妻子的手,渾濁的雙眸遙遙看著門外,激動問:“我聽見了凱旋的號角聲了,是不是陛下回來了?是不是天下統一了?”

突然,他一口氣未喘勻,嘭得一聲摔躺回榻上,雙眸失神看著房頂,老淚縱橫,最後喃喃:“天下統一了,太好了,天下終於要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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