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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報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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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報恩

兩人這短暫的對答,惹來兩種截然不同的目光。

其餘十七考生皆被張靜婉這自信坦然的態度鼓舞,再沒有任何羞怯和猶豫,大方地邁步向前,依次訴說著自己心中的理想與抱負。

陳瑜畫所言是:

“當今之世,雖天下太平,但仍有百姓受困於天災人禍,仍有不公之事隱藏在盛世陰影中,我願用盡畢生所學,為陛下分憂,為百姓解憂,竭盡所能解天下不公之事,竭此一生護大周盛世安穩。”

崔絮華所言是:

“我輩承蒙祖宗護佑,食百姓供奉和聖上庇護,錦衣玉食,得祭酒開蒙,讀百書,學盡天下事,若不能為江山社稷獻上微薄之力,實在愧對祖宗,愧對聖上恩惠,我願承繼家學,光耀門楣,以所學獻於陛下,不負先人之望。”

趙清梧所言是:

“我生於武學之家,自小習武,天資斐然,不輸男兒,保家衛國,便是我心之所向,此生所求,若能灑熱血於疆土,保百姓安居,護我大周萬世太平,便此生無憾矣!”

鄭玉淮所言是:

“我所學之才若能有一分可助朝堂成事,百姓安居,那便不枉我來此世間走一遭。”

蘇遇所言是:

“我生平做學技藝無數,能堂堂正正懸壺濟世,救民於病痛疾苦,便是我此生所求。”

談及心中所想,或許不是每個人都如張靜婉那般驕傲自信,可所有人都誠懇堅定,毫不退縮地表達著自己心中的渴求與夙願。

林若初聽著她們的聲音。

看到了海晏河清,也看到了她曾在夢中築起的那把龍椅。

林思齊聽到幾人的回答,眼神變得溫柔,曾經看過的那一張張考卷,像潺潺流水般隨著幾人的聲音匯聚成一股洪流,湧入大店中每一個人的耳朵。

賀從文則從心底升出幾分尊敬和欣賞。

三位考官中,尤以黃立的神色最為覆雜。

他一邊覺得身為女子說這些話,頗有些自賣自誇的意味,實在聽著別扭。

一邊又覺得這幾位言語措辭十分有才學,若能招攬入吏部,或許真能成他手下的得力幹將。

兩院一部中,有的官員與林思齊和賀從文一樣,眼中帶著欣賞,有的則與黃立一樣,面色覆雜,還有一批則微微蹙眉撇嘴,極盡可能地控制著自己的表情,不想流露厭煩卻又控制不住。

“保家衛國”、“報效朝廷”、“保衛百姓”這些話,從女人嘴裏說出來,實在是怎麽聽怎麽不對勁。

她們孱弱的雙手和瘦削的肩膀能保衛什麽呢?

她們那點只存在於後宅之中的見識,又能提出什麽好的建策呢?

他們今日立於此處,是礙於長公主之威,但不代表他們真的想與一幫婦人共事。

那場景實在滑稽難以想象。

傳出去有汙他們清譽。

與這些人流露出同樣厭惡之情的,還有趙雅賢。

她絲毫不掩飾,挑起的眉梢已然皺成了一團。

胸口像是窩了一團火,無處發洩。

趙雅賢自己也不知道這份無處發洩的煩躁是從何而起的。

事已至此,女官是板上釘釘的事了,這十八個女人是必然要入前朝的,這幫女人愛說什麽便說什麽,就是把她們自己誇出花來,都不影響這件事。

她有什麽好窩火的?

趙雅賢的眼神下意識地轉向李瑟兮。

她含笑的眼睛熠熠生輝,像是在眼底藏了太陽。

那光芒閃耀在大殿上的十八個女子身上,卻唯獨將她撇在陰影中。

趙雅賢忽然就懂了。

讓李瑟兮順心的一切,都讓她厭惡無比。

這幫女人口口聲聲說效忠她的凡兒,眼眸卻不曾從李瑟兮身上移開。

她們哪裏有對她的凡兒的忠誠?

分明就是李瑟兮一手養起來的狗。

趙雅賢咬住槽牙,提醒自己要有耐心。

很快了。

她所期待的那個時刻,很快就要到來了。

想到那個剎那,她煩躁的眼底不由得泛起精光。

女子們一一上前訴說自己的宏圖偉志,這樣暢所欲言地盡情表達,對她們大部分人來說這都是有生以來的第一次。

簡直比答前面兩道題時,還要撥動心弦。

答完的人,各個眼底泛光,有激動,也有對即將要被她們握在掌心的那不可思議的未來的期許。

當十七人接連答完時,最後一名的吳敏敏滿臉緊張地走上前。

林若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女鬼和杜欣欣都跟著緊張起來。

【小吳,要加油啊!】

前兩輪,吳敏敏都表現得不盡如人意。

雖然無論有沒有成為前八名,入圍殿試的人都有為官的資格,但林若初還是希望她能把握住這次機會。

能好好地將自己心中所想說出來。

這樣往後回憶,便不會遺憾。

吳敏敏在眾人的註視下,深吸了一口氣,而後擡起臉,自她步入殿中便一直持續的緊張和忐忑在她擡眸的這一刻全都消失了。

林若初註意她,她的眼神沒有落在身為考官的林思齊身上,而是看向了長公主。

“放肆!竟敢直視殿下!”

侍從當即上前怒斥。

殿上眾人皆是一驚,都在心裏嘀咕,這人是緊張糊塗了嗎?怎麽竟連殿前的規矩都忘了,居然敢如此明目張膽地直視長公主。

再一看她身上穿著和氣質,不少人便緊接著流露出鄙夷之情。

布衣出身,沒見過世面,被嚇破膽做出如此逾矩之事,也不奇怪。

但出乎眾人意料的是,吳敏敏並沒有被這一聲怒斥嚇到。

她雖收了眼神低了頭,但仍舊沖著李瑟兮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叩首一拜道:

“長公主贖罪,小女並非有意冒犯殿下,只是小女此番能報考女官,來參與殿試,皆是因為長公主的恩澤,方才思及此處,想到殿下的恩惠,才一時間忘了規矩,請長公主贖罪。”

如此赤裸的馬屁,周圍鄙夷的眼神更多了。

吳敏敏說完又是一拜,額頭貼在地上,根本不在意旁人。

長公主的……恩情?

林若初蹙眉,想到那一夜馬匪,心裏忽然升起了一絲奇怪的感覺。

李瑟兮也好奇道:

“規不規矩的倒是無妨,你說我對你有恩?什麽恩?”

小姑娘身上的布衣落在她眼裏,李瑟兮看得出她的出身,自然知曉她是跨越了多大的困難才能站在這裏。

沒有世家大族的資源堆砌,能靠自己的才學站在這裏,必定是天資聰穎者。

李瑟兮不想因為“規矩”二字便錯過這麽根好苗子,想引她繼續答題,便又道:

“這恩情與你考女官又有何關系?”

吳敏敏答道:“數月前,我與母親姊妹流落京都城,無處落腳,饑寒交迫時,曾於路上偶遇殿下轎攆,得殿下恩惠,覓得一處落腳之地,這才撿回一條小命,免於餓死街頭。”

“小女發奮圖強,一心考入殿試,便是為了當面叩謝長公主的救命之恩。”

“懇請長公主允我機會,當面謝恩。”

吳敏敏說著這些,聲音裏滿是感激,已經完全沒了前兩道題目時的磕絆與忐忑。

李瑟兮隱約記得有這麽回事,但聽到的重點還是她話語中的“發憤圖強”。

只發奮圖強了幾月,便能突出重圍進入殿試,這女孩這麽小的年紀,若好好栽培,前途不可限量。

她擺了擺手,讓婢女退到一邊,越過侍衛,走到那跪拜的吳敏敏面前:

“大周百姓皆應有安家之所,流落街頭不是你與母親之過,若你想要報恩,便應當將這恩情當做大周予你之恩,想要還報,便該勵精圖治,做個好官,親手拔除百姓流離之苦。”

她的聲音緩緩流淌到在場的每一個考生的耳朵裏。

也流入了吳敏敏的耳中。

吳敏敏肩膀抖了一下,慢慢地擡起頭:“小女謝過長公主……”

林若初卻在這一瞬間,隔著人群,看到了她頭上束發的木簪。

入宮之人身上皆不可帶武器。

但發飾釵環卻不在武器之列。

吳敏敏梳著最為簡單的發髻,簪發的木簪看起來也沒有任何特別之處。

林若初也不知道自己的目光為何會落在這上面。

只是當她看到那簪子時,心頭忽的亂跳了幾下,沒由來地升起了一股不好的預感。

朝中曾流傳馬匪之事是長公主為弄權而為的。

這個說法在民間傳了些時日,便銷聲匿跡了。

吳敏敏有聽聞麽?

她會信麽?

林若初幾乎在瞬間便從人群中沖了出去。

而吳敏敏也在這一刻從地上彈起,拔出簪子沖著李瑟兮的脖子刺過去。

簪子是她特地打磨過的。

這個動作則是她從那一夜降臨於她家救她與母親和妹妹於水火中的仙子身上學來的。

只要角度足夠精準,便是普通的木簪也可以穿透人的喉嚨,當場取人性命。

她今日便要殺了這個為了一己私欲指使馬匪肆意屠殺農戶的惡鬼公主!

以告慰她父兄在天之靈!

吳敏敏的動作極快,顯然在靜默無人時獨自練習過許多次。

角度刁鉆,從斜下方直沖著李瑟兮的咽喉去的。

方才李瑟兮自己撥開侍衛走到她面前,現下兩人之間距離極近沒有任何阻隔,吳敏敏手中那簪子一旦斜插著向上刺入咽喉,李瑟兮必會當場斃命。

林若初速度再快也來不及了。

侍衛被李瑟兮的背影阻隔了視線,沒能及時做出反應。

眼見簪子入喉,趙雅賢眼底泛起瘋狂。

這個從馬匪案中幸存的小姑娘,是她偶然發現的一棵好苗子。

本是她想打入女官陣營、留作後手的楔子,誰想李瑟兮偏要咄咄逼人,連一條活路都不給她留。

那她便先下手為強!

她李瑟兮平時囂張跋扈樹敵無數,死於非命也怪不得別人!

她緊緊地盯著吳敏敏的動作。

嘴角勾起的笑意卻在下一瞬僵住了。

面對來勢洶洶殺意泛濫的吳敏敏,李瑟兮後撤了半步,擡手,輕巧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釵子停在她喉前半寸。

釵環微顫,又歸於平靜。

李瑟兮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吳敏敏臉上則露出難以置信的錯愕。

她抵住雙手,咬著牙,拼盡全身力量,想要將簪子刺入血肉,卻一寸也動不了。

周圍的人反應過來時,李瑟兮已經奪下了那只抵在自己喉前的釵子。

她將那簪子捏在手中轉了下,看著吳敏敏道:“簪子倒是磨得精巧,只是你這點本事可殺不了我。”

吳敏敏手腕被緊緊攥著,對上李瑟兮居高臨下的輕蔑視線,不甘和憤怒在頃刻間從心底迸發。

她發狂似的掙紮:

“呸!殺人犯!為了一己私欲便隨意屠戮百姓的惡鬼!憑你也配安坐高堂?食百姓供奉?你良心能安嗎?!”

“你盡可用你手上的權力將我斬於殿前,就像你派那些馬匪殺我父兄時那樣!”

“但我就算死也會化作厲鬼,把你一起拖下閻羅地獄!以報我父兄的血海深仇!我就算死也會詛咒你自食惡果!不得好死!”

在她尖銳的咒罵中,侍衛沖過來將她團團圍住。

李凡嚇得貼在椅子上,大喊著“護駕”,被侍衛和朝臣護在身後。

而其餘侍衛,則將另外的十七名考生阻隔在身後。

混亂的場面又立刻被控制住。

林若初頓住身形。

到這一刻她才意識到,長公主或許早就在與吳敏敏對話時就察覺到了對方的殺意,所以才繞開侍衛,引她動手。

就是想親手將她擒獲。

否則,若吳敏敏遲遲找不到時機,貿然越過侍衛動手,很有可能會死在侍衛的亂刀之下。

而此刻,李瑟兮不松手,圍過來的護衛便不敢抽刀相向,只敢圍在周圍,謹慎地盯著吳敏敏。

“殿下!刺客危險,還請殿下退至屬下身後!”侍衛勸諫道。

李瑟兮置若罔聞,只盯著吳敏敏看,對上小姑娘猩紅眼底的倔強,流露出些許惋惜。

“能憑自己的才學站在這裏,你本有機會為你父兄報仇的,可惜了。”

她說完,略一揚手,將吳敏敏甩到一旁,侍衛們立刻湧上前將後者鉗制。

李瑟兮則回眸望向趙雅賢,這一刻她的眼底再沒有一絲情緒,只剩一片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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