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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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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夢境

夜色漫過紫禁城的宮墻,將內閣值房的窗欞染得深沈。

案上的燭火跳動著,映得滿桌奏疏泛著冷白的光,陳彥允捏著眉心,指腹揉過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從入宮議事到此刻,已過了三個時辰,皇上早已回寢殿歇息,只留下他們幾個閣臣繼續商議張居廉提出的稅改之策,可爭論到最後,依舊是不歡而散。

“陳閣老,您歇會兒吧,這盞參茶剛溫好。” 侍從輕手輕腳端來茶盞,見他眼底的青黑愈發濃重,忍不住低聲勸道,“今日議不出結果,明日再議也是一樣的。”

陳彥允接過茶盞,指尖觸到溫熱的瓷壁,卻沒心思喝。

腦海裏反覆回蕩著方才內閣中的爭論。

張居廉站在殿中,手裏舉著稅改奏疏,字字鏗鏘地說 “百姓賦稅過重,若不改弦更張,恐生民怨”,附和的大臣占了大半,連平日裏與他政見不合的幾位老臣,都默認了稅改的必要性。

可皇上卻皺著眉,只說 “國庫尚豐,不必急於一時”,話裏的拒絕之意再明顯不過。

唇槍舌劍間,張居廉氣得臉色漲紅,指著案上的奏疏,幾乎是嘶吼著說 “陛下若執意如此,臣願以死諫言”,最後見皇上依舊不為所動,只得忿忿地甩了袖,大步離開了內閣,臨走時還撂下一句 “臣倒要看看,這天下百姓還能忍多久”。

餘下的大臣面面相覷,沒人再敢多言,最後還是陳彥允出面打了圓場,說 “此事需從長計議,容臣等再擬細則”,才勉強散了。

可他心裏清楚,皇上並非不知稅改的重要性,只是顧慮著那些靠舊稅制獲利的勳貴世家——一旦推行稅改,首當其沖的便是他們的利益,皇上不願因此得罪勳貴,才遲遲不肯松口。

陳彥允將茶盞放在案上,靠在寬大的太師椅裏,疲憊漸漸漫過四肢百骸。

燭火的暖光漸漸模糊了視線,陳彥允靠在太師椅裏,呼吸愈發平穩,意識也慢慢沈入夢鄉。

眼前的內閣值房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陳家正堂熟悉的紅綢與喜燭。

梁上懸著的 “囍” 字垂著金線,地上鋪著的紅氈從門口一直延伸到首座,滿室的熏香混著喜慶的甜意,漫得人心裏發暖。

他下意識擡手,觸到的卻是一身大紅喜服的綢緞。

繡著並蒂蓮的衣料細膩光滑,金冠上的珠串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

他低頭,看見自己握著一女子纖細的小手,而身側,顧錦朝正穿著大紅嫁衣,鬢邊簪著朵小小的絨花,臉頰泛著羞紅,見他看來,還輕輕往後縮了縮,眼底滿是怯意與依賴。

“該給老夫人敬茶了。” 司儀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陳彥允才恍惚回過神。

此刻的他,竟成了這場婚禮的新郎官。

他端起丫鬟遞來的喜茶,指尖避開燙處,下意識想遞給身側的顧錦朝,卻見她已經端著另一杯茶,跟著他一同跪在紅絨喜墊上。

首座上,陳老夫人穿著深紫色的褙子,笑得開懷。

她接過顧錦朝遞來的茶盞,語氣滿是歡喜:“錦朝,你嫁給彥允,真是他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陳彥允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心裏竟湧起一股莫名的得意。

是啊,錦朝比他小了十多歲歲,模樣清麗,能嫁給自己,本就是天大的幸事。

他擡眼看向身側的顧錦朝,見她垂著眼,耳尖紅得能滴出血來,連握著茶杯的指尖都在輕輕發顫。

陳老夫人接過茶盞,呷了一口,又笑著從袖袋裏取出一個紅包,塞進顧錦朝手裏:“這是母親給你的見面禮,往後在陳家,,彥允要是敢欺負你,你盡管跟我說。”

顧錦朝小聲道謝,指尖捏著紅包,頭垂得更低了。

陳彥允看著她乖巧的模樣,忍不住想伸手替她理一理鬢邊的碎發,可指尖剛要碰到她的發絲,眼前的畫面卻突然晃了晃——紅燭的光變得刺眼,陳老夫人的笑聲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內閣值房熟悉的燭火與奏疏的墨香。

陳彥允猛地睜開眼,胸口還在微微起伏,額角竟滲出了一層薄汗。

他擡手按了按眉心,夢裏的畫面還清晰地映在腦海裏。

大紅的喜服、母親的笑語,還有顧錦朝羞紅的臉龐,都真實得仿佛剛剛發生過。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心空蕩蕩的,沒有喜服的綢緞,也沒有茶杯的溫熱,只有太師椅扶手冰冷的觸感。

方才夢裏那股莫名的得意與歡喜,此刻還殘留在心頭,混著幾分荒誕與恍惚,讓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

“閣老,您醒了?” 侍從不遠處走來,見他醒了,連忙上前,“天快亮了,要不再歇會兒,還是傳早膳?”

陳彥允擺擺手,聲音帶著幾分剛睡醒的沙啞:“不必了,把昨日的奏疏拿來,再溫一壺茶。”

*

晨光透過朱漆窗欞,將陳家府邸的青石板路染得透亮。

陳彥允乘著馬車從宮門返回,車簾外的市井喧囂漸漸遠去,只餘下車輪碾過路面的輕響。

他靠在車壁上,指尖還殘留著奏疏的墨香,昨夜在值房淺眠的疲憊與夢裏的紛亂思緒交織在一起,讓他眼底的青黑愈發濃重。

馬車剛停穩,仆從便快步上前掀開轎簾。

陳彥允扶著仆從的手下車,擡頭望了眼熟悉的府門,紅綢與燈籠依舊掛在檐下,殘留著昨日大婚的喜慶,卻讓他想起夢裏那場錯位的紅妝,心口微微發沈。

他沒多停留,徑直往陳老夫人的院落走去。

每日下朝後給母親請安,是他多年的習慣,即便昨夜未歸,也不願破例。

陳老夫人正坐在廊下賞花,見他回來,連忙讓丫鬟搬來座椅:“剛下朝?瞧你這臉色,怕是昨夜沒歇好。”

她遞過一盞溫熱的參茶,語氣裏滿是關切,“朝堂事再忙,也得顧著身子,可別熬壞了。”

陳彥允接過茶盞,呷了一口,暖意順著喉嚨漫開,疲憊稍減:“讓母親擔心了,昨夜內閣議事,多耽擱了些時辰。玄青和錦朝今日可有給您請安?”

“剛來過,兩個孩子看著就般配,錦朝那孩子還親手給我燉了蓮子羹,心思細著呢。” 陳老夫人笑著說起昨日的婚事,眼底滿是歡喜,“你也別總想著朝堂的事,多歇歇,往後玄青成了家,也能幫你分擔些。”

陳彥允點點頭,又陪母親說了幾句家常,見陳老夫人精神尚好,便起身告退:“母親,兒子有些乏了,先回屋歇會兒,晚些再來看您。”

回到自己的院落,仆從早已備好熱水與幹凈的衣衫。

陳彥允褪去官袍,換上一身素色常服,簡單洗漱後,便躺在了床上。

床榻柔軟,帳幔低垂,隔絕了外界的聲響,疲憊如潮水般湧來,他閉上眼,很快便陷入了沈睡。

或許是白日的休憩更易入深眠,夢裏的畫面比昨夜更清晰。

帳幔低垂的臥房裏,彌漫著淡淡的艾草香與新生兒的乳氣,陳彥允在一片柔軟的暖意中睜開眼。

眼前不再是熟悉的寢居,而是陳設雅致的內室,床榻邊圍著喜形於色的仆婦與產婆,空氣中飄著熬煮補品的甜香。

“恭喜三爺,三夫人給您添了一位麟兒!” 產婆抱著繈褓中的嬰兒,笑得眉眼彎彎,小心翼翼地將孩子遞到他面前。

繈褓是簇新的大紅錦緞,繡著精致的麒麟紋,裹著的小嬰孩閉著眼,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呼吸輕得像羽毛。

“那就取名玄麟吧!”

話音脫口而出時,陳彥允才驚覺這是自己的聲音,帶著連他都未察覺的興奮與顫抖。

他小心翼翼地接過嬰兒,指尖觸到那溫熱柔軟的小身子,心口瞬間被填滿了從未有過的踏實。

這是他的孩子,是他與錦朝的孩子。

他抱著玄麟,快步走到床榻邊。

顧錦朝半靠在軟枕上,臉色雖蒼白,眼底卻泛著柔和的光,見他走來,虛弱地彎了彎唇角,輕聲喚道:“三爺……”

陳彥允連忙坐在床沿,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發,指尖拂過她汗濕的鬢角,語氣裏滿是憐愛:“錦朝,你辛苦了。”

他替她掖了掖被角,目光落在她疲憊卻滿足的臉龐上,心口的暖意漫得滿溢,“睡吧,我會照顧好我們的兒子,也會守著你。”

顧錦朝輕輕點頭,眼簾緩緩垂下,很快便陷入了安穩的睡眠。

陳彥允坐在床邊,一手握著她的手,一手輕輕拍著繈褓中的玄麟,目光在妻兒臉上來回流轉,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溢出來。

原來,擁有一個完整的家,是這樣的滋味。

可就在這時,畫面突然晃了晃。

床榻邊的陳設漸漸模糊,顧錦朝熟睡的臉龐與玄麟的繈褓像水汽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自己寢居熟悉的帳頂。

陳彥允猛地睜開眼,胸口還在劇烈起伏,指尖似乎還殘留著嬰兒溫熱的觸感與顧錦朝發絲的柔軟,夢裏的溫情與滿足如此真實,讓他一時間分不清幻境與現實。

他靜靜躺著,望著帳頂的纏枝蓮紋,心裏翻湧著覆雜的情緒。

接二連三,他都夢到與顧錦朝的錯位姻緣,從大婚的紅妝到添丁的歡喜,每一個場景都細致得仿佛親身經歷,每一次心動都真實得讓他心慌。

他不得不承認,這份藏在夢境裏的念想,早已不是簡單的 “偶然”,而是心底深處無法忽視的渴望。

可現實的鴻溝橫亙在眼前——他是陳玄青的父親,是顧錦朝的公公,這份身份如同枷鎖,將所有不切實際的念頭牢牢困住。

他深吸一口氣,伸手按了按發脹的太陽穴,試圖將那些紛亂的思緒壓下去。

院外傳來丫鬟輕緩的腳步聲,伴隨著輕聲的問詢:“三爺,您醒了嗎?老夫人讓您醒了去前廳用膳,說七少夫人做了您愛吃的酥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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