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往塵煙

時間悄然滑過程曦成為視頻博主後的第二個秋天。

生活充實而平靜，與林硯清的感情穩定深厚，事業也穩步發展。

然而，心底深處，對父母那點覆雜的、並未完全割舍的牽掛，像一枚細小的沙礫，偶爾會在夜深人靜時硌他一下。不是懷念，更像是一種……想知道他們是否安好的普通關心。

“硯清，”某個周末的早晨，程曦靠在廚房流理臺邊，看著林硯清熟練地煎蛋，忽然開口，“我們……回我老家那邊一趟吧？就看看，不打擾。”

林硯清翻動煎蛋的動作沒有絲毫停滯，只是擡眼看了他一下，眼神了然：“想回去了？”

“嗯，”程曦點點頭，語氣盡量輕松，“就是突然想回去看看，順便……也許能遠遠看一眼他們怎麽樣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只是看看。”

林硯清沒有多問，只是平靜地應道：“好。我安排一下。”

他們沒有提前通知任何人，像最普通的游客一樣，回到了那座承載了程曦太多壓抑記憶的城市。深秋的故鄉，街道兩旁的梧桐樹葉片片金黃。

根據舊日模糊的記憶和一點點直覺，程曦帶著林硯清來到了他家附近那個他小時候常被帶去、父母退休後也可能常去的社區公園。

午後的陽光帶著暖意，公園裏有不少散步、帶孩子玩耍的人。

他們站在一棵枝葉稀疏的老槐樹後，遠遠地望著公園入口的方向。

等了大約十幾分鐘，兩個熟悉的身影果然出現了——是他的父母，程建明和蘇晴。他們看起來老了一些，但精神似乎不錯。然而，吸引程曦全部目光的，並非父母本身，而是他們中間牽著的那個小男孩。

那孩子大約三四歲的年紀，被程建明和蘇晴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護著，穿著精致的小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蘇晴正彎腰，耐心地指著花壇裏的花對孩子說著什麽，程建明臉上則帶著一種程曦從未在自己身上見到過的、近乎寵溺的笑容。他們看著那孩子的眼神，充滿了全然的關註和……期望。

那一刻，程曦感覺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了。他不是傷心，不是嫉妒，一種冰冷的、尖銳的憤怒如同火山噴發般從心底直沖頭頂！他幾乎能聽到自己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的聲音。

他們……他們竟然……

林硯清敏銳地察覺到他情緒的劇烈波動，手臂立刻環上他的肩膀，將他微微顫抖的身體攬住，低聲喚道：“小曦。”

程曦死死盯著那邊“溫馨”的一幕，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帶著難以置信的冰冷：“他們……還沒有明白……他們甚至……又弄了一個‘孩子’出來……” 他氣得渾身發冷，“他們是覺得……上一個‘失敗品’不可救藥了，所以幹脆……重新‘培養’一個符合他們心意的嗎？！”

那個被精心打扮、被全方位“呵護”著的小男孩，像一面殘酷的鏡子，照出了程曦曾經無比窒息的童年和少年時代。父母並沒有從與他的決裂中反思自己的錯誤，他們只是換了一個對象，繼續著那套自以為是的“塑造”和“期望”！

林硯清的目光也落在那遠處的一家三口上，眼神裏沒有絲毫意外，只有一片深沈的冷意。

他緊了緊手臂，將程曦更深地擁入懷中，隔絕了那令他憤怒的畫面。“走吧。”他的聲音低沈而果斷。

程曦最後看了一眼那沈浸在“新希望”中的父母，心中最後一絲微弱的牽掛和猶豫，被這冰冷的現實徹底斬斷。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一片清冷的平靜。

他用力點了點頭，任由林硯清攬著他，轉身，毫不留戀地離開了這個讓他感到無比諷刺和心寒的地方。

離開公園，壓抑的氣氛仍在車內彌漫。程曦望著窗外飛逝的熟悉街景，忽然說：“硯清，我們去高中看看吧。”

林硯清看了他一眼，沒有反對，方向盤一轉，駛向了北江一中的方向。

憑著林硯清那張極具辨識度和說服力的臉以及或許一些不動聲色的聯系，他們順利進入了校園。走在熟悉的林蔭道上，秋葉在腳下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們拜訪了當年一位曾教導過兩人、如今已臨近退休的語文老師。老師見到他們，很是驚喜，尤其是看到他們並肩站在一起，眼神中流露出欣慰。

“真是沒想到啊，你們兩個小時候鬧得那麽僵，現在關系倒這麽好了。”老師笑著感慨，遞給他們兩杯熱茶。

程曦和林硯清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覆雜的情緒。

“老師，您還記得我們那時候……關系不好？”程曦忍不住問。

“怎麽不記得？”老師嘆了口氣，“硯清那時候是出了名的優秀，性子也冷。程曦你呢，也挺努力，但你爸媽……唉，每次家長會，恨不得拿尺子量著你跟硯清的差距。”老師搖了搖頭，“那時候看你，總覺得你身上壓著塊大石頭，悶悶的，也不愛笑了。跟硯清更是像有仇似的，路上碰到都恨不得繞道走。”

聽著老師的話，那些被刻意塵封的高中記憶紛至沓來——父母無休止的“你看看人家林硯清”、自己在那耀眼光芒下的自卑與掙紮、對林硯清不自覺的回避與怨氣、以及林硯清那永遠冷淡疏離、仿佛不屑與他為伍的態度……

從老師辦公室出來，兩人在空曠的操場上慢慢走著。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現在想想，那時候挺幼稚的。”程曦忽然開口，語氣帶著自嘲，“居然會因為你太優秀而單方面跟你‘結仇’。”

林硯清側目看他，唇角微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你以為我當時不知道？”

程曦楞了一下：“你知道？”

“嗯。”林硯清目光投向遠處的籃球架，聲音平淡，“看你像只炸毛的貓，覺得……有點意思。”

程曦：“……” 他氣得踢了一下腳下的石子，“餵！我那時候可是很認真的在‘恨’你欸！”

林硯清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傍晚的風裏顯得格外清晰。“我知道。”他停下腳步，看向程曦，眼神深邃，“但現在，這只貓被我養熟了。”

程曦被他看得耳根發熱，那點因為回憶而產生的微妙郁氣也瞬間散了。他哼了一聲，故意道：“誰被你養熟了！我那是……那是大人不記小人過！”

“好，大人。”林硯清從善如流，伸手，極其自然地將他被風吹亂的一縷頭發別到耳後，指尖不經意擦過他耳垂上的那枚小耳釘，“那現在，還‘恨’我嗎，程曦大人？”

程曦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帶著極淡笑意的眼眸，心臟不爭氣地漏跳了一拍。他抓住林硯清的手，緊緊握住，也笑了起來，笑容明亮而釋然：“早就不恨了。不僅不恨，還要謝謝你。”

“謝我什麽？”

“謝謝你……後來把我這只‘炸毛的貓’撿回家。”程曦看著他，眼神認真，“也謝謝現在的你，陪我回來面對這些。”

林硯清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緊扣：“走吧，回家。煎餃和蒸蛋該想我們了。”

“好。”

夕陽的餘暉將兩人的身影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

故鄉的陰影，校園裏青澀而沈重的回憶，都在彼此緊握的雙手和相視一笑中，真正地成為了過去。

前路還長，但有彼此在身邊，便無所畏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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