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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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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的開始

七月的陽光如同融化的琥珀,黏稠而炙熱地塗抹在新建成的職工小區裏。

空氣中彌漫著新翻的泥土和梔子花的混合氣息。對於六歲的程曦來說,這意味著無盡的探險可能。

他像一顆剛從彈弓裏射出的石子,掙脫了母親試圖給他整理衣領的手,一溜煙沖到了小區裏的香樟樹下。

“程曦!有點規矩!看看你這身汗!”母親蘇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教師特有的清冽與不容置疑。

程曦胡亂地用袖子抹了把額頭的汗,笑嘻嘻地回頭:“知道啦,媽媽!”他渾身上下都散發著用不完的精力,圓溜溜的眼睛機靈地轉動,搜尋著新玩伴。

就在這時,他註意到了路邊的長椅,坐著一個沒見過的男孩。

男孩穿著漿洗得格外幹凈的藍白色短袖和及膝短褲,坐姿端正,膝蓋上放著一本厚厚的、帶著插畫的書。

他看得極其專註,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點,讓他看起來像一尊安靜的、自帶光芒的瓷娃娃。

他太幹凈,太規矩了,與程曦這個剛在泥地裏打過滾的“皮猴子”形成了鮮明對比。

“餵!”程曦天生的熱情讓他毫無芥蒂地湊了過去,小腦袋直接探到書頁上方,“你看的是什麽呀?”

男孩——八歲的林硯清,被這突如其來的打擾驚動,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擡起眼。他的眼神很靜,像兩汪深秋的潭水,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疏離和審視。

他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把書合上,抱在胸前,身體幾不可查地往後挪了挪。

程曦這才看清書的封面——法布爾的《昆蟲記》。

“蟲子書啊!”程曦更來勁了,他伸出還沾著點泥土的手指,指向封面上的甲蟲,“這個我知道!我老家後面的樹上就有!可好玩了!”

林硯清依舊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臟兮兮的手指,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

程曦卻毫不在意對方的冷淡,他一屁股坐在林硯清旁邊的石凳上,自顧自地說起來:“我叫程曦!晨曦的曦!就是早上太陽的光!你就是剛搬過來的新鄰居吧,你叫什麽呀?我們一起玩吧?”

面對這連珠炮似的熱情,林硯清抿了抿薄薄的嘴唇,半晌,才吐出三個字:“林硯清。”

他的聲音清冽,像夏天井水裏鎮過的西瓜。

“林硯清?”程曦歪著頭重覆了一遍,雖然不知道怎麽寫,但是“挺好聽的!你幾歲啦?我六歲了!”

“八歲。”

“哇,那你比我大!你是哥哥!”程曦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發現了新大陸。他天生就有一種融化堅冰的能力,盡管林硯清這塊冰似乎格外堅硬。

這時,林硯清的母親張素雅從小區超市裏出來,恰好和蘇晴打了個照面。

兩個人稍微寒暄幾句,就各自拉著孩子回家了。

程曦被蘇晴強硬地拉回了家,難以掙脫,他艱難地扭過頭,沖林硯清笑了笑。

好蠢。

林硯清冷冷地瞥了一眼,便頭也不回地和母親一起走了。

夜晚,蘇晴將最後一盤菜端上桌,一家人坐在桌子上吃著飯。

筷子與碗碟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裏格外得令人壓抑。程曦扒拉著飯,想快點吃完飯,好去房間裏看漫畫書。

待程曦吃完飯後,蘇晴打破了沈默的氛圍,按耐不住地和丈夫程建明分享起今天下午碰到的那對母子。

“建明,今天下午我遇到了樓上新來的鄰居。”

程建明不耐地皺緊眉頭,夾了一口青菜吃,明顯不想在討論這個話題。

樓上那個女人是最近剛搬來的,獨自待著孩子,整天就看她大包小包地往家裏搬,誰知道她背地裏幹什麽正經生意的。

談論這種人,簡直拉低自己的檔次。

“別說了,我一天到晚忙死累活的,不是為了聽你說著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有這精力還不快去把碗洗了。”程建明將啤酒一飲而盡,隨手將易拉罐扔到垃圾桶,打斷了蘇晴的話語。

蘇晴看到丈夫離去的背影,也不惱。反而覺得這是丈夫對她話語的認同——他們都瞧不起那個女人。

這一切,程曦並不知道,他還沈浸在漫畫的劇情中。幻想化身成奧特曼,打倒怪獸。

接下來的幾天,程曦如往常一樣上學,小孩子忘性大,很快將林硯清拋之腦後。

直到他再一次碰到了林硯清。

他被一群小孩子圍住了。

從程曦的視角看,林硯清就是在“可憐巴巴”地等等他來拯救。

頓時,程曦內心的保護欲爆棚,大喝一聲,“你們在幹什麽?!”

程曦性格活潑,為人仗義,算是小區裏的孩子王。

聽見程曦的聲音,周圍的孩子都自覺散開,默默以程曦為中心。

一群人就在程曦的耳朵邊嘰嘰喳喳。

“程小曦,是這個人占了我們的地盤,還不肯讓開。”一旁的小胖子先發制人地說道。

然而,程曦他的註意力全在林硯清身上,“你沒事吧?”

林硯清只是冷漠地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程曦自來熟地拉著他的手,一邊帶著他走,一邊說道,“哥哥,我好久沒有看到你了,你為什麽不來找我?我好想你。”

他將林硯清帶出小胖子他們的地盤。

小騙子,如果你真的想我,你就會主動來找我。

林硯清內心說道。

兩人來到程曦自己的秘密基地,那是一片較為隱秘的小樹林。

程曦知道林硯清讀書需要一個安靜的環境,他非常大方地將這個秘密基地與他分享。

自那以後,程曦打著保護的名號,成了林硯清的小尾巴。

程曦的熱情像永不斷電的小馬達,不管林硯清是捧著書默讀,還是安靜地坐在長椅上發呆,他總能“噔噔噔”地跑過去,把自己發現的新奇事物像獻寶一樣舉到他眼前。

“硯清哥哥你看!這朵雲像不像一只大恐龍!”他指著天空,小手因為剛才拍皮球還臟兮兮的。

林硯清擡眸瞥了一眼,沒說話,視線又落回書頁上。程曦也不氣餒,過了一會兒又舉著一片脈絡特別的梧桐樹葉跑來,“這個送給你!當書簽!”

林硯清看著那片可能還帶著泥點子的樹葉,終究沒有伸手去接。程曦就自顧自地把樹葉放在他旁邊的空位上。

他會嘰嘰喳喳地講自己以前的“英雄事跡”——如何爬樹掏了鳥窩又怎麽被媽媽揪著耳朵訓,如何帶領小胖子他們在沙坑裏修建“宏偉”的城堡。他講動畫片裏的情節,手舞足蹈地模仿著奧特曼發射光波的姿勢,差點碰到林硯清的肩膀,林硯清便會微微側身躲開。

然而,林硯清的沈默並非銅墻鐵壁。偶爾,在程曦跑得太急,被石子絆得一個趔趄時,他會下意識地迅速伸手,抓住程曦的胳膊,待他站穩後,又立刻松開,仿佛什麽都沒發生。

在程曦為了追一只蜻蜓而撲進草叢,弄得滿手滿臉都是泥點時,他會沈默地看一會兒,然後從總是隨身攜帶的小背包裏,掏出一塊疊得方方正正、帶著淡淡皂角香味的幹凈手帕,遞過去,依舊不發一言。

真正的轉變發生在一個梔子花香氣格外濃郁的午後。

程曦為了追一只拖著金色尾翼的鳳蝶,不顧一切地鉆進了小區邊緣半人高的灌木叢,結果“刺啦”一聲,手臂被尖銳的枝條劃了一道口子,血珠瞬間滲了出來。程曦自己倒沒覺得多疼,只是看著血痕有點發楞。

跟在後面、與他保持幾步距離的林硯清卻臉色倏地一變。他幾步沖上前,不再是之前那種慢條斯理的步子,一把抓住程曦的手臂,眉頭緊鎖地盯著那道傷口。

他抿著唇,什麽也沒問,拉著程曦快步走到旁邊的石凳坐下,然後轉身就跑回了家。

程曦看著他難得匆忙的背影,正有點懵,沒過幾分鐘,林硯清就氣喘籲籲地跑了回來,手裏提著一個小巧的白色醫藥箱。

他打開箱子,動作熟練得不像個八歲的孩子——先用獨立包裝的棉簽蘸取碘伏,小心地、一點一點地為程曦消毒,涼意觸到傷口,程曦下意識地“嘶”了一聲,林硯清的動作立刻變得更輕,還湊近傷口,輕輕地吹了吹氣。然後,他撕開創可貼,仔仔細細地貼好,撫平邊緣,確保貼得牢固又平整。

整個過程裏,他都緊抿著嘴唇,異常專註。

程曦看著他低垂的、不停顫動的長睫毛,看著他白皙臉頰上因為奔跑和緊張而泛起的淡淡紅暈,看著他為自己處理傷口時那無比認真的神情,心裏像是被羽毛輕輕撓了一下,又暖又癢。他忘記了手臂上那點微不足道的疼痛,只覺得這個平時冷冰冰的哥哥,心裏其實藏著一片很軟很軟、很溫暖的地方。

“硯清哥哥,”程曦的聲音不自覺地放得很輕,帶著純粹的依賴和巨大的歡喜,“你真好。”

林硯清貼創可貼的手頓了頓,沒有擡頭,也沒有回應,但那白皙的耳根,卻控制不住地,悄悄漫上一點如同晚霞般的紅暈。

從那天起,林硯清的“防線”仿佛被那個午後的小傷口和那句直白的“你真好”打開了一個清晰的缺口。

他不再只是被動地接受程曦的靠近,而是開始嘗試著,小心翼翼地,主動融入程曦的世界。

他會帶著程曦,去探索小區後面那片他早就留意到的、長滿雜草和野花的荒廢空地,那裏是程曦心目中的“冒險樂園”。

林硯清會指給他看忙碌的蟻群如何搬運食物,會告訴他停在狗尾巴草上的豆娘和蜻蜓的區別,會用清晰平靜的聲音講述螳螂如何捕食,蟬如何蛻殼——那是他從《法布爾昆蟲記》裏汲取的知識。程曦聽得入迷,圓溜溜的眼睛裏充滿了崇拜,覺得他的硯清哥哥簡直是無所不知的“移動百科全書”。

炎熱的夏日,林硯清會允許程曦拉著他,去到小區中心的噴泉廣場。他通常只是站在水柱濺射範圍的邊緣,穿著幹凈的涼鞋,看著程曦像條歡快的小魚,尖叫著在水柱間穿梭,頭發和衣服濕透也毫不在乎。

他會提前在背包裏準備好幹毛巾,當程曦玩得精疲力盡,像只落湯雞一樣跑回來時,默默地把毛巾遞過去,看著他胡亂地擦頭發,偶爾會伸手,幫他把翹起來的濕發捋順。

而在林硯清家那個鋪著木地板、有著大大窗戶、總是顯得格外安靜和涼爽的書房裏,他們也有了共同的“項目”。

林硯清會鋪開大大的畫紙,拿出整盒的畫筆。程曦的畫風狂放不羈,畫的是歪歪扭扭卻氣勢磅礴的火箭,和張牙舞爪、色彩潑灑極其大膽的怪獸;林硯清則用工整細致的線條,勾勒出尖頂的城堡和流轉的星軌。

有時,程曦會突然使壞,趁林硯清不註意,用沾滿藍色顏料的手,在他的星空上結結實實地按下一個手印。林硯清會先是楞住,看著那突兀的藍色印記,再看看程曦得意又有點心虛的笑臉,那雙沈靜的眸子裏會閃過一絲無奈的縱容。

最後,他竟會拿起筆,在那手印周圍添上幾筆光芒,把它變成一顆新的、獨一無二的、帶著程曦印記的古怪星球。

冬天,當第一場雪覆蓋小區,程曦會興奮地沖上樓,硬是把怕冷的林硯清從溫暖的房間裏拖出來打雪仗。林硯清一開始只是笨拙地躲避著雪球,圍巾裹得嚴嚴實實,手套都不願意摘。

後來在程曦的“言傳身教”和軟磨硬泡下,也開始嘗試團起小小的、緊實的雪球進行反擊,雖然準頭遠不如自封為“雪仗之王”的程曦,但兩個人在白茫茫的雪地裏追逐笑鬧,程曦清脆的笑聲和林硯清難得流露出的、帶著些許急促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是那些年冬日裏最溫暖的畫面。

程曦就像一株蓬勃的、帶著陽光溫度和無窮生命力的藤蔓,憑借著天生的樂觀、毫無保留的真誠和鍥而不舍的韌勁,一點點纏繞、滲透,最終在那座名為“林硯清”的、規整而安靜的孤島中央,開辟出了一片只屬於他們的、充滿驚奇與歡笑的秘密花園。

林硯清那原本非黑即白的世界,因程曦的到來,而被染上了天空的蔚藍、草地的翠綠、雪花的晶瑩,以及火箭怪獸的斑斕色彩,變得鮮活、明亮,充滿了生命的喧鬧與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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