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你別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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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你別管了
監獄裏，什麽樣的人都有。
能打算不了什麽，牢房裏多的是能打的人，也有不能打但很多人湊到一起不跟你明著來的人。
牢房裏，所有犯人都知道，最不能惹的人不是獄警，而是馬上要死刑的囚犯。
這些人誰都不會去惹，萬一得罪這樣的人，誰能保證死前多帶走幾個呢？
陳輝從那時候就明白，得狠，得兇，在剛進牢房第一個囚犯來挑釁摸你底的時候，你就得立威讓人明白你不是好惹的。
“你……”林宗華回想那年臘八，他說不混了的畫面，“你跟我說不混前後，發生過什麽事情，你同我說說。”
陳輝沒想明白他為何問這麽久遠的事情，凝眸看著他，想探究出緣由。
一會兒功夫，他瞪大雙眼，“你的意思是，她真是被威脅了？”
別說事情沒證據證實，哪怕是有證據，調查中的事情也不是想說就能隨便透露給別人聽的。
因此，林宗華沒接他的話，只是看著他，等他回答。
陳輝不是頭一回跟警察打交道，別的警察如何他沒興趣知道，但林宗華的性格他多少還是知道的。
即便他們將近三年沒有見面，從認識那天他們身份就是對立的，可他相信林宗華不會坑自己。
“那時候和你說的時候……”陳輝提到當時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我已經打定主意不混了。”
這三年在牢裏，他有很多時間能憶當年，想著曾經單純念書的簡單日子，想著在劇院門口賣冷飲，想著一拳頭一拳頭跟人打架也被人打……
最後，被判刑！
有些事想不明白就會想盡辦法要弄明白，這些年發生的事情，尤其是坐牢之前那段日子的事情，跟何麗芳的相處，樁樁件件他想過很多遍。
“我跟道上的人關系都不錯，但大部分也都有仇。”陳輝對自己的認知很清晰，他不是什麽老大，充其量是個拿錢辦事兒的打手。
大事兒輪不到他，那些個老大也瞧不上他，找他辦的事兒都不會是大活兒，也絕對不是好辦的活。
比如收爛賬，或是去見不得光的場子鎮鎮場面，要嘛就是去教訓人……
諸如此類的事情，他幹過許多，有些人欣賞他這樣的性子，銀貨兩訖這樣很好。但有更多人對他意見很大。
“那陣子，我在幫刀哥辦事。”陳輝抿著嘴唇，擰眉想著是不是刀哥坑自己？
“他坑我？不太可能，他手底下人多，其實根本用不上我，會找我多少都是場子裏的活。”
“什麽場子？”
陳輝頓住沒吭聲。
“都這時候了，瞞著還有什麽意義？對你有什麽好處？你不如把該說的說了，要是有立功表現還能酌情輕判。”
陳輝苦笑了一下，“很多事說出來不難，但說出來之後呢？我倒是不怕在牢裏被人尋仇，可我弟弟怎麽辦？那些人找上我弟弟呢？”
他搖了搖頭，“你也別管這事兒了，何麗芳是不是被人威脅的你應該去問她，但我知道當年判我的審判長一定是想升官，幹脆利索就給我判了。”
雖然是個混混，但也知道從被抓到判刑不是短時間裏的事兒，而且他並不是沒提供過兩人處對象的證據。
他沒帶何麗芳去見過朋友、家人，可沒有人證不代表沒有物證。
不能光明正大約會，但他給何麗芳送過不少小玩意，都是姑娘家喜歡的東西，手鏈項鏈……他能說出東西的樣子，這些是可以去何麗芳那裏找的。
哪怕東西扔了，可肯定有人看到過她戴出來，說不定有人能記得樣子。
退一步說，真要是沒人記得，那些東西還在，他能說出是在哪裏買的……
被派出所抓回來的時候，他除了懵逼和不可置信之外，並沒有失去冷靜，他在想方設法證明兩人是在處對象。
可這一切都是徒勞，他說的任何話都沒有人相信，有沒有人去取證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警察說對象不對象的也不能強迫。
陳輝毫不避諱擡起頭沖勝利看了一眼，“我不信。”
除了林宗華，他哪個警察都不信，當年不就是那些警察一個字都不願意相信他無辜嗎？
從出來混之前，他就知道很多人信不過，出來混之後，他更明白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墻，包括在派出所裏。
“你還是別管了。”陳輝還是先前那句話，你就是調去市裏了也不一定管的動。
陳輝不是傻子，相反還算聰明。
在他知道何麗芳當時已經有一個相好，想過她是想借機甩開自己，只是方法太狠。
但事情裏真正讓他覺得不公道又無能為力的並不是何麗芳，而是執法部門的不信任，快速移交到檢察院，一切就跟搶火一樣快速。
他當然想要清白，想要公道，可他知道公道只能自己討，或許也只能用他自己的辦法討，不能牽扯上林宗華。
所以，往事說說也就說說，當成老朋友敘舊說說近況。
但他不想林宗華管這事兒，要是管了這事兒，掀掉的是他自己的飯碗和前途，這些道理他還是懂得。
林宗華知道這會兒跟他犟，硬碰硬追問毫無意義，肯定什麽都問不出來，與其這樣不如說說別的。
“你去車站，打算去哪兒？”林宗華想知道的東西太多，“越獄，馬上就刑滿釋放了，這種節骨眼上你怎麽想的……這麽多事兒你總得挑一樣說說吧？”
一樣都不說在這裏幹耗著那必然是不可能的。
陳輝嘴角崩了崩，林宗華的意思他聽懂了，這麽多事兒總要說一樣，別讓他為難。
他恍惚想起曾經，林宗華還在縣裏上班的時候就是這樣，每次說這樣的話想讓他供出點兒什麽來。
其實，陳輝心裏明白，林宗華說交代什麽的不過是托詞，他真正想的是自己答應他往後別混了。
之後，只要林宗華說這樣的話，陳輝會挑些他能講的講一講，不能講的他就沈默。
沒想到過了三年，再次聽到林宗華說這句話，好像什麽都沒變，又好像什麽都變了。
“我想回趟老家。”陳輝說了一句。
他老家是青潭鎮。
“去那兒幹嘛？”林宗華在他開口之前先堵住他的借口，“你別說是去投靠你爸的，這種話你別說，我不信。”
好一會兒沈默後，陳輝語氣格外平靜，“羅星跟我一樣……”
還是那一句他先前說過的話。
一樣，一樣什麽？
林宗華猛地反應過來，死死盯著陳輝，是他想的那個意思嗎？
陳輝看明白他眼裏的震驚和疑惑，笑了一下，算是默認了。
“你……”林宗華想到這兒是審訊室，這話問出去，不管陳輝答不答對他都不好，深吸一口氣，把話重新憋了回來。
陳輝沈默著，他冒險從海城回來縣城，這一路上他想過很多。
他搶了錢，王興貴有沒有被砸死還不好說，但他註定是只有兩條路走，一輩子逃亡見不得光，要嘛回去坐牢。
他想過逃，逃了之後怕是沒什麽機會再回來，他得讓弟弟往後清清靜靜過日子。
無論是逃也好，坐牢也好，還是死也好，他得去靑潭鎮，因為他爸和繼母在鎮上。
他帶著刀，他去了車站，他原先計劃著要去殺了他們，這不是他第一次想殺了他們一了百了，可他從沒這樣做過，這是第一次要付諸行動。
以前想著他們再煩，有他在也煩不到陳耀身上。
後來他坐牢，陳耀的事情管不了有羅星照顧，可羅星病了，活不久了。
他堅定了想法，他要去攮死他們，死也要讓他們死在自己前頭，那麽鎮上的房子以後就是陳耀的，哪怕再苦再累，總算是有瓦遮頭。
可剛進車站，他就被摁倒了，他的計劃戛然而止。
林宗華狠瞪了他一眼，“三年前，你說幫俞小刀看場子，什麽場子？”
重新把話題繞回來，無奈道：“賭場？小漁村的賭場？被掃了，這總能講講了吧？”
“你講一點兒，抓到的人裏我再忽悠著講一點，盯住他總會抓的。”林宗華很想讓陳輝放心，不會給俞小刀有機會報覆到陳耀身上。
可這話他沒底氣說，掃那些非法賭檔沒當場抓到俞小刀，說白了這樣的人即便當場抓到，他也不會承認場子是他的，會推一個小混混出來認罪，而他自己則說是來賭的，大不了治安拘留幾天他就出來了。
俞小刀的報覆又狠又快，唐鳳書領教過，也說給他過。他有信心會一直盯著俞小刀直到抓住為止，可在盯著他這段期間，不可能盯住他每個小弟。警方不可能長期保護陳耀，這不現實。
因此，有些話他不敢拍胸脯保證，在這一點上，林宗華很羞愧，但人人都不指認，更沒機會抓到俞小刀。
陳輝抿住嘴唇，思考了一會兒道：“確實看過一陣子賭場，還幫著收過裏頭不少爛賬……”
“是俞小刀讓你去看場的？他手底下跟著混飯吃的人不少，找你是為什麽？”這種事情顯然是交給自己人掙錢分點油水，會找上陳輝看場子，裏頭肯定有別的事兒。
陳輝面無表情接話，“場子在村裏，想完全瞞住村裏人是不可能的，一個要地方足夠隱秘，另一個想趁機掙錢，雙方都有心思，這事情就能談。”
“刀哥沒出面跟人談事情，是他手底下的人負責出面，出事了也就是這人扛。”
這是出來混，大家心知肚明的規矩，能讓出面談事意味著被重用，能分到的錢多，自然要扛的事情也多。
“有些人談妥了，有些人沒談妥，當時村裏有幾乎強橫的要鬧事……”
出來混，尤其是刀哥這樣的人，要錢有錢，要人有人，當然不會怕有人鬧事。
村裏並不是人人都知道這事兒，踏踏實實過日子的更不想摻和到這事兒裏頭。可村裏要折騰的地頭蛇不好惹，有幾個能打的把刀哥手底下的人給打了。
刀哥丟了面子裏子，換成以前的刀哥肯定不會善罷甘休，但他現在明面上是個正兒八經的生意人，很多事不少沾手。
因此一面讓手底下的人客氣點兒，免得場子被人舉報，另一方面找上陳輝教訓人。
大漁村那些個能打的人，陳輝是實打實一個一個打過來的。
刀哥說是讓陳輝看場子，其實陳輝沒怎麽去過賭場，他知道賭場在村裏常常換位置，他對賭也沒興趣，他的任務就是在村子裏轉悠，摁住那些個蠢蠢欲動能打的地頭蛇。
“你說那兒的賭檔已經被抓了，那應該已經知道他們村裏怎麽回事兒了吧？”陳輝望著林宗華。
“你小子，我問話還是你問話？”林宗華沒好氣地瞪他一眼，只不過眸光裏並沒有怒氣。
經他這麽一問，兩人心知肚明。
大漁村有賭檔這事兒算是村裏分到羹的鄉親共同秘密，當然，這些能分到好處的必然是村裏最難纏的一夥人，搞定這些人，其他人事後眼紅可就不好使了。
村裏攏共這麽點地方和人，但大事小事可不斷，沒分到錢的眼紅，分到錢的想更多，反正背後使陰招的人不少，可面上還是維持著事情不洩露。
村子裏三三兩兩的人，都是賭場的暗樁，稍微不對勁賭場就會收到消息，警察來抓賭還沒進村，裏頭就會收到消息。
而陳輝負責在村裏看著要舉報的人，村裏除了小賣部和村長家之外沒有電話，要在村裏打舉報電話就這樣兩個地方，哪怕是繞去邊上的小漁村也是有人看著的。
除了村子裏，最近能打電話的地方遠著呢！
真有要通風報信的，少不了被刀哥手底下的人教訓一頓。
村裏都在保護賭場這門生意，這一點林宗華深有體會，最近這兩天抓賭工作有多難大家夥兒心裏都明白。
“村子裏只有賭？”林宗華追問。
陳輝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就是有其他見不得光的營生，林宗華催促，“說啊，楞著做什麽？”
見陳輝不接話，他嘆了口氣，“這也不說，那也不說，減刑早點兒出來不好？”
林宗華無奈，“說說越獄的事兒你吧。”
“墻被沖出來一個大洞，我……沒忍住就爬出來了。”陳輝頓了頓，“這幾天一直東躲西藏……”
“別給我東躲西藏就想糊弄過去，東躲哪兒了，西藏什麽地方，說明白。”林宗華目光凝重，不容他有一絲一毫糊弄。
其他事情，他說不說或者說到什麽程度還不重要，但是越獄的事情必須要說明白，從出監獄到被抓到，任何細節都要明明白白，還要看這其中還牽扯了誰。
這也是葛建國一直要問出來的事情。
海城打頭搶劫的資料在手裏，這事情不說通肯定不行。
陳輝咬緊後槽牙沒搭腔。
“搶劫的事情是不可能就此揭過去的，不僅要問你，陳耀也要被問話，你是老油條什麽都能扛住不說，陳耀呢？”
林宗華沒有開玩笑，陳耀涉世未深，警方將人帶回來之後會怎麽樣？
不是次次都是林宗華審的，即便林宗華會照顧一下陳耀，可這樣的照顧有多少用處？
派出所等著破案，監獄方面丟了個犯人鬧得人仰馬翻，恨不得立馬能結案大事化小，省廳的人也在這兒蹲著，本就為了內部調查來的，什麽風吹草動都會盯著。
在這麽多人想要趕快破案的當口，從陳輝這裏沒有突破口，陳耀身上呢？
而他，不可能時時刻刻看著他們兩兄弟，其他事情一樣都不做。
陳輝知道，林宗華不是在嚇唬他，更不是威脅他，是在陳述事實，也算是在偷偷給他遞話。
可他不知道王興貴現在的情況，他清楚自己是坐牢坐定了，可這事情他不能講，贓款在陳耀身上，他會變成幫兇。
且跟越獄的人接觸過，陳耀窩藏包庇的事兒也不小。
那他什麽前途都沒有了，不能講！
林宗華曉得他不會講，可他不知道，陳耀還回頭將王興貴送去了醫院，不僅如此，在筆錄裏留下了“陳輝”的名字。
贓款的去向不可能不查，涉案金額五萬啊。
現在沒找到陳耀，只不過是暫時沒找到，但他聽唐鳳書說了，上一回陳耀偷摸回來了錦溪縣。
不過，上次回來的狀況和現在的狀況不一樣，還會不會到錦溪縣不好講。
可林宗華覺得陳耀會回來，上一回陳耀趕回錦溪縣原本都被他說動了要去自首給陳輝翻案了。一個害怕哥哥出事不敢花錢，甚至沒去學校報到的人，被帶回來問話怕是稍微讓人嚇唬兩句，一股腦都會說出來。
“讓我想一想。”陳輝沒有沈默。
這樣一句話，林宗華知道他松動了，為了陳耀松動的，他現在恐怕是在思考怎麽說能讓陳耀避開這件事吧！
林宗華起身往外走，他知道談話暫時終止了，在陳輝沒想明白怎麽說的前提下，他怕是不會再開口。
勝利落後一步走出來，跟在他身後下樓，出聲叫住他，“華子，大漁村抓賭怎麽樣了？”
“審著呢，怎麽樣不清楚。”林宗華頓住腳步等他，遞過去一個煙，“賭這事兒你們派出所接手了，今天夠你們忙的。”
“巴不得忙，這種地方就該抄了。”勝利咬著煙吞雲吐霧，跟林宗華說起陳輝的事情，“他說場子是俞小刀的，咱們得把人叫回來問問吧？”
林宗華白他一眼，“他說的事情是三年前，而且光憑一張嘴說什麽用？其他人都不說，沒把人當場扣在賭場，這事兒不好說。”
抓賊拿贓，捉奸在床。
眼下抓的人裏要是有人站起來指認俞小刀，這事兒還好說，要是沒有，單憑陳輝說的事兒，實在沒什麽大用。
話還沒說完，兩人走到樓下，就見院裏又開進來一輛車，抓回來滿滿當當一輛車，院子裏頓時又忙起來。
派出所裏人手不足，都不用招呼，勝利和林宗華快步上前幫忙。
“犯什麽事兒了？”勝利問了一句率先從車裏跳下來的同事，“小馬，你不是跟著你抓賭了，怎麽晚這麽多才回來？”
“你是不知道，這夥人快給我笑死了。”馬劍飛看著魚貫下車的人，實在沒忍住笑出聲來，湊過去跟兩人說話，“我們這一隊負責外圍支援，當時收隊了，恰好午飯時間，給我餓不行了，想著吃飽再回來，你們猜怎麽著？”
“這幫人不會是在館子裏遇見的吧？”勝利光是想到這個可能就跟著笑出聲來，真要是這樣，都不知道說這些人是運氣好能跑出來，還是說他們運氣不好在館子裏又被逮到。
“本來是逮不到的，大家各吃各的，誰讓他們這一桌子吹牛皮呢，一個勁在那兒說好刺激，從哪兒哪兒跑的，哪兒哪兒鉆的，山路跑下來又累又餓，所以來這兒吃一頓。”馬劍飛越說越愉快，嘴角都快咧到後腦勺了，“原本我們去吃飯，他們就兩個人，誰知道他們還敢一個接一個打電話聯絡朋友，跑出來到館子裏吃飯，飯館裏的電話都快被他們打冒煙了，那我們能怎麽辦？”
他頓了一下，笑得像個不懷好意的狼外婆，“我們只能等在那兒，等他們一個一個過來一網打盡，這才回來晚了。”
“你小子行啊！”勝利拍拍他的肩膀。
“不錯！”林宗華跟著笑起來，“這些都是去賭的人吧，好好問問知不知道是誰的場子？”
“好嘞，這回咱肯定能抓著大魚。”馬劍飛渾身是汗，嘴角掛著的笑就沒下來過，快步往辦公室裏走。
勝利特意放慢腳步，跟他拉開距離，扭頭小聲跟林宗華意有所指講了一句，“這小子我看問題不大，他那師父不好說。”
林宗華偏頭看他。
“所裏誰不知道抓人走漏了消息？省廳都下來查了，左不過是當時去市裏抓人的這三個。”勝利沒拿林宗華當外人，想到什麽就說什麽，“季寧……還真不好說，我得好好盯著他，這人……不太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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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獄裏，什麽樣的人都有。
能打算不了什麽，牢房裏多的是能打的人，也有不能打但很多人湊到一起不跟你明著來的人。
牢房裏，所有犯人都知道，最不能惹的人不是獄警，而是馬上要死刑的囚犯。
這些人誰都不會去惹，萬一得罪這樣的人，誰能保證死前多帶走幾個呢？
陳輝從那時候就明白，得狠，得兇，在剛進牢房第一個囚犯來挑釁摸你底的時候，你就得立威讓人明白你不是好惹的。
“你……”林宗華回想那年臘八，他說不混了的畫面，“你跟我說不混前後，發生過什麽事情，你同我說說。”
陳輝沒想明白他為何問這麽久遠的事情，凝眸看著他，想探究出緣由。
一會兒功夫，他瞪大雙眼，“你的意思是，她真是被威脅了？”
別說事情沒證據證實，哪怕是有證據，調查中的事情也不是想說就能隨便透露給別人聽的。
因此，林宗華沒接他的話，只是看著他，等他回答。
陳輝不是頭一回跟警察打交道，別的警察如何他沒興趣知道，但林宗華的性格他多少還是知道的。
即便他們將近三年沒有見面，從認識那天他們身份就是對立的，可他相信林宗華不會坑自己。
“那時候和你說的時候……”陳輝提到當時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我已經打定主意不混了。”
這三年在牢裏，他有很多時間能憶當年，想著曾經單純念書的簡單日子，想著在劇院門口賣冷飲，想著一拳頭一拳頭跟人打架也被人打……
最後，被判刑！
有些事想不明白就會想盡辦法要弄明白，這些年發生的事情，尤其是坐牢之前那段日子的事情，跟何麗芳的相處，樁樁件件他想過很多遍。
“我跟道上的人關系都不錯，但大部分也都有仇。”陳輝對自己的認知很清晰，他不是什麽老大，充其量是個拿錢辦事兒的打手。
大事兒輪不到他，那些個老大也瞧不上他，找他辦的事兒都不會是大活兒，也絕對不是好辦的活。
比如收爛賬，或是去見不得光的場子鎮鎮場面，要嘛就是去教訓人……
諸如此類的事情，他幹過許多，有些人欣賞他這樣的性子，銀貨兩訖這樣很好。但有更多人對他意見很大。
“那陣子，我在幫刀哥辦事。”陳輝抿著嘴唇，擰眉想著是不是刀哥坑自己？
“他坑我？不太可能，他手底下人多，其實根本用不上我，會找我多少都是場子裏的活。”
“什麽場子？”
陳輝頓住沒吭聲。
“都這時候了，瞞著還有什麽意義？對你有什麽好處？你不如把該說的說了，要是有立功表現還能酌情輕判。”
陳輝苦笑了一下，“很多事說出來不難，但說出來之後呢？我倒是不怕在牢裏被人尋仇，可我弟弟怎麽辦？那些人找上我弟弟呢？”
他搖了搖頭，“你也別管這事兒了，何麗芳是不是被人威脅的你應該去問她，但我知道當年判我的審判長一定是想升官，幹脆利索就給我判了。”
雖然是個混混，但也知道從被抓到判刑不是短時間裏的事兒，而且他並不是沒提供過兩人處對象的證據。
他沒帶何麗芳去見過朋友、家人，可沒有人證不代表沒有物證。
不能光明正大約會，但他給何麗芳送過不少小玩意，都是姑娘家喜歡的東西，手鏈項鏈……他能說出東西的樣子，這些是可以去何麗芳那裏找的。
哪怕東西扔了，可肯定有人看到過她戴出來，說不定有人能記得樣子。
退一步說，真要是沒人記得，那些東西還在，他能說出是在哪裏買的……
被派出所抓回來的時候，他除了懵逼和不可置信之外，並沒有失去冷靜，他在想方設法證明兩人是在處對象。
可這一切都是徒勞，他說的任何話都沒有人相信，有沒有人去取證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警察說對象不對象的也不能強迫。
陳輝毫不避諱擡起頭沖勝利看了一眼，“我不信。”
除了林宗華，他哪個警察都不信，當年不就是那些警察一個字都不願意相信他無辜嗎？
從出來混之前，他就知道很多人信不過，出來混之後，他更明白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墻，包括在派出所裏。
“你還是別管了。”陳輝還是先前那句話，你就是調去市裏了也不一定管的動。
陳輝不是傻子，相反還算聰明。
在他知道何麗芳當時已經有一個相好，想過她是想借機甩開自己，只是方法太狠。
但事情裏真正讓他覺得不公道又無能為力的並不是何麗芳，而是執法部門的不信任，快速移交到檢察院，一切就跟搶火一樣快速。
他當然想要清白，想要公道，可他知道公道只能自己討，或許也只能用他自己的辦法討，不能牽扯上林宗華。
所以，往事說說也就說說，當成老朋友敘舊說說近況。
但他不想林宗華管這事兒，要是管了這事兒，掀掉的是他自己的飯碗和前途，這些道理他還是懂得。
林宗華知道這會兒跟他犟，硬碰硬追問毫無意義，肯定什麽都問不出來，與其這樣不如說說別的。
“你去車站，打算去哪兒？”林宗華想知道的東西太多，“越獄，馬上就刑滿釋放了，這種節骨眼上你怎麽想的……這麽多事兒你總得挑一樣說說吧？”
一樣都不說在這裏幹耗著那必然是不可能的。
陳輝嘴角崩了崩，林宗華的意思他聽懂了，這麽多事兒總要說一樣，別讓他為難。
他恍惚想起曾經，林宗華還在縣裏上班的時候就是這樣，每次說這樣的話想讓他供出點兒什麽來。
其實，陳輝心裏明白，林宗華說交代什麽的不過是托詞，他真正想的是自己答應他往後別混了。
之後，只要林宗華說這樣的話，陳輝會挑些他能講的講一講，不能講的他就沈默。
沒想到過了三年，再次聽到林宗華說這句話，好像什麽都沒變，又好像什麽都變了。
“我想回趟老家。”陳輝說了一句。
他老家是青潭鎮。
“去那兒幹嘛？”林宗華在他開口之前先堵住他的借口，“你別說是去投靠你爸的，這種話你別說，我不信。”
好一會兒沈默後，陳輝語氣格外平靜，“羅星跟我一樣……”
還是那一句他先前說過的話。
一樣，一樣什麽？
林宗華猛地反應過來，死死盯著陳輝，是他想的那個意思嗎？
陳輝看明白他眼裏的震驚和疑惑，笑了一下，算是默認了。
“你……”林宗華想到這兒是審訊室，這話問出去，不管陳輝答不答對他都不好，深吸一口氣，把話重新憋了回來。
陳輝沈默著，他冒險從海城回來縣城，這一路上他想過很多。
他搶了錢，王興貴有沒有被砸死還不好說，但他註定是只有兩條路走，一輩子逃亡見不得光，要嘛回去坐牢。
他想過逃，逃了之後怕是沒什麽機會再回來，他得讓弟弟往後清清靜靜過日子。
無論是逃也好，坐牢也好，還是死也好，他得去靑潭鎮，因為他爸和繼母在鎮上。
他帶著刀，他去了車站，他原先計劃著要去殺了他們，這不是他第一次想殺了他們一了百了，可他從沒這樣做過，這是第一次要付諸行動。
以前想著他們再煩，有他在也煩不到陳耀身上。
後來他坐牢，陳耀的事情管不了有羅星照顧，可羅星病了，活不久了。
他堅定了想法，他要去攮死他們，死也要讓他們死在自己前頭，那麽鎮上的房子以後就是陳耀的，哪怕再苦再累，總算是有瓦遮頭。
可剛進車站，他就被摁倒了，他的計劃戛然而止。
林宗華狠瞪了他一眼，“三年前，你說幫俞小刀看場子，什麽場子？”
重新把話題繞回來，無奈道：“賭場？小漁村的賭場？被掃了，這總能講講了吧？”
“你講一點兒，抓到的人裏我再忽悠著講一點，盯住他總會抓的。”林宗華很想讓陳輝放心，不會給俞小刀有機會報覆到陳耀身上。
可這話他沒底氣說，掃那些非法賭檔沒當場抓到俞小刀，說白了這樣的人即便當場抓到，他也不會承認場子是他的，會推一個小混混出來認罪，而他自己則說是來賭的，大不了治安拘留幾天他就出來了。
俞小刀的報覆又狠又快，唐鳳書領教過，也說給他過。他有信心會一直盯著俞小刀直到抓住為止，可在盯著他這段期間，不可能盯住他每個小弟。警方不可能長期保護陳耀，這不現實。
因此，有些話他不敢拍胸脯保證，在這一點上，林宗華很羞愧，但人人都不指認，更沒機會抓到俞小刀。
陳輝抿住嘴唇，思考了一會兒道：“確實看過一陣子賭場，還幫著收過裏頭不少爛賬……”
“是俞小刀讓你去看場的？他手底下跟著混飯吃的人不少，找你是為什麽？”這種事情顯然是交給自己人掙錢分點油水，會找上陳輝看場子，裏頭肯定有別的事兒。
陳輝面無表情接話，“場子在村裏，想完全瞞住村裏人是不可能的，一個要地方足夠隱秘，另一個想趁機掙錢，雙方都有心思，這事情就能談。”
“刀哥沒出面跟人談事情，是他手底下的人負責出面，出事了也就是這人扛。”
這是出來混，大家心知肚明的規矩，能讓出面談事意味著被重用，能分到的錢多，自然要扛的事情也多。
“有些人談妥了，有些人沒談妥，當時村裏有幾乎強橫的要鬧事……”
出來混，尤其是刀哥這樣的人，要錢有錢，要人有人，當然不會怕有人鬧事。
村裏並不是人人都知道這事兒，踏踏實實過日子的更不想摻和到這事兒裏頭。可村裏要折騰的地頭蛇不好惹，有幾個能打的把刀哥手底下的人給打了。
刀哥丟了面子裏子，換成以前的刀哥肯定不會善罷甘休，但他現在明面上是個正兒八經的生意人，很多事不少沾手。
因此一面讓手底下的人客氣點兒，免得場子被人舉報，另一方面找上陳輝教訓人。
大漁村那些個能打的人，陳輝是實打實一個一個打過來的。
刀哥說是讓陳輝看場子，其實陳輝沒怎麽去過賭場，他知道賭場在村裏常常換位置，他對賭也沒興趣，他的任務就是在村子裏轉悠，摁住那些個蠢蠢欲動能打的地頭蛇。
“你說那兒的賭檔已經被抓了，那應該已經知道他們村裏怎麽回事兒了吧？”陳輝望著林宗華。
“你小子，我問話還是你問話？”林宗華沒好氣地瞪他一眼，只不過眸光裏並沒有怒氣。
經他這麽一問，兩人心知肚明。
大漁村有賭檔這事兒算是村裏分到羹的鄉親共同秘密，當然，這些能分到好處的必然是村裏最難纏的一夥人，搞定這些人，其他人事後眼紅可就不好使了。
村裏攏共這麽點地方和人，但大事小事可不斷，沒分到錢的眼紅，分到錢的想更多，反正背後使陰招的人不少，可面上還是維持著事情不洩露。
村子裏三三兩兩的人，都是賭場的暗樁，稍微不對勁賭場就會收到消息，警察來抓賭還沒進村，裏頭就會收到消息。
而陳輝負責在村裏看著要舉報的人，村裏除了小賣部和村長家之外沒有電話，要在村裏打舉報電話就這樣兩個地方，哪怕是繞去邊上的小漁村也是有人看著的。
除了村子裏，最近能打電話的地方遠著呢！
真有要通風報信的，少不了被刀哥手底下的人教訓一頓。
村裏都在保護賭場這門生意，這一點林宗華深有體會，最近這兩天抓賭工作有多難大家夥兒心裏都明白。
“村子裏只有賭？”林宗華追問。
陳輝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就是有其他見不得光的營生，林宗華催促，“說啊，楞著做什麽？”
見陳輝不接話，他嘆了口氣，“這也不說，那也不說，減刑早點兒出來不好？”
林宗華無奈，“說說越獄的事兒你吧。”
“墻被沖出來一個大洞，我……沒忍住就爬出來了。”陳輝頓了頓，“這幾天一直東躲西藏……”
“別給我東躲西藏就想糊弄過去，東躲哪兒了，西藏什麽地方，說明白。”林宗華目光凝重，不容他有一絲一毫糊弄。
其他事情，他說不說或者說到什麽程度還不重要，但是越獄的事情必須要說明白，從出監獄到被抓到，任何細節都要明明白白，還要看這其中還牽扯了誰。
這也是葛建國一直要問出來的事情。
海城打頭搶劫的資料在手裏，這事情不說通肯定不行。
陳輝咬緊後槽牙沒搭腔。
“搶劫的事情是不可能就此揭過去的，不僅要問你，陳耀也要被問話，你是老油條什麽都能扛住不說，陳耀呢？”
林宗華沒有開玩笑，陳耀涉世未深，警方將人帶回來之後會怎麽樣？
不是次次都是林宗華審的，即便林宗華會照顧一下陳耀，可這樣的照顧有多少用處？
派出所等著破案，監獄方面丟了個犯人鬧得人仰馬翻，恨不得立馬能結案大事化小，省廳的人也在這兒蹲著，本就為了內部調查來的，什麽風吹草動都會盯著。
在這麽多人想要趕快破案的當口，從陳輝這裏沒有突破口，陳耀身上呢？
而他，不可能時時刻刻看著他們兩兄弟，其他事情一樣都不做。
陳輝知道，林宗華不是在嚇唬他，更不是威脅他，是在陳述事實，也算是在偷偷給他遞話。
可他不知道王興貴現在的情況，他清楚自己是坐牢坐定了，可這事情他不能講，贓款在陳耀身上，他會變成幫兇。
且跟越獄的人接觸過，陳耀窩藏包庇的事兒也不小。
那他什麽前途都沒有了，不能講！
林宗華曉得他不會講，可他不知道，陳耀還回頭將王興貴送去了醫院，不僅如此，在筆錄裏留下了“陳輝”的名字。
贓款的去向不可能不查，涉案金額五萬啊。
現在沒找到陳耀，只不過是暫時沒找到，但他聽唐鳳書說了，上一回陳耀偷摸回來了錦溪縣。
不過，上次回來的狀況和現在的狀況不一樣，還會不會到錦溪縣不好講。
可林宗華覺得陳耀會回來，上一回陳耀趕回錦溪縣原本都被他說動了要去自首給陳輝翻案了。一個害怕哥哥出事不敢花錢，甚至沒去學校報到的人，被帶回來問話怕是稍微讓人嚇唬兩句，一股腦都會說出來。
“讓我想一想。”陳輝沒有沈默。
這樣一句話，林宗華知道他松動了，為了陳耀松動的，他現在恐怕是在思考怎麽說能讓陳耀避開這件事吧！
林宗華起身往外走，他知道談話暫時終止了，在陳輝沒想明白怎麽說的前提下，他怕是不會再開口。
勝利落後一步走出來，跟在他身後下樓，出聲叫住他，“華子，大漁村抓賭怎麽樣了？”
“審著呢，怎麽樣不清楚。”林宗華頓住腳步等他，遞過去一個煙，“賭這事兒你們派出所接手了，今天夠你們忙的。”
“巴不得忙，這種地方就該抄了。”勝利咬著煙吞雲吐霧，跟林宗華說起陳輝的事情，“他說場子是俞小刀的，咱們得把人叫回來問問吧？”
林宗華白他一眼，“他說的事情是三年前，而且光憑一張嘴說什麽用？其他人都不說，沒把人當場扣在賭場，這事兒不好說。”
抓賊拿贓，捉奸在床。
眼下抓的人裏要是有人站起來指認俞小刀，這事兒還好說，要是沒有，單憑陳輝說的事兒，實在沒什麽大用。
話還沒說完，兩人走到樓下，就見院裏又開進來一輛車，抓回來滿滿當當一輛車，院子裏頓時又忙起來。
派出所裏人手不足，都不用招呼，勝利和林宗華快步上前幫忙。
“犯什麽事兒了？”勝利問了一句率先從車裏跳下來的同事，“小馬，你不是跟著你抓賭了，怎麽晚這麽多才回來？”
“你是不知道，這夥人快給我笑死了。”馬劍飛看著魚貫下車的人，實在沒忍住笑出聲來，湊過去跟兩人說話，“我們這一隊負責外圍支援，當時收隊了，恰好午飯時間，給我餓不行了，想著吃飽再回來，你們猜怎麽著？”
“這幫人不會是在館子裏遇見的吧？”勝利光是想到這個可能就跟著笑出聲來，真要是這樣，都不知道說這些人是運氣好能跑出來，還是說他們運氣不好在館子裏又被逮到。
“本來是逮不到的，大家各吃各的，誰讓他們這一桌子吹牛皮呢，一個勁在那兒說好刺激，從哪兒哪兒跑的，哪兒哪兒鉆的，山路跑下來又累又餓，所以來這兒吃一頓。”馬劍飛越說越愉快，嘴角都快咧到後腦勺了，“原本我們去吃飯，他們就兩個人，誰知道他們還敢一個接一個打電話聯絡朋友，跑出來到館子裏吃飯，飯館裏的電話都快被他們打冒煙了，那我們能怎麽辦？”
他頓了一下，笑得像個不懷好意的狼外婆，“我們只能等在那兒，等他們一個一個過來一網打盡，這才回來晚了。”
“你小子行啊！”勝利拍拍他的肩膀。
“不錯！”林宗華跟著笑起來，“這些都是去賭的人吧，好好問問知不知道是誰的場子？”
“好嘞，這回咱肯定能抓著大魚。”馬劍飛渾身是汗，嘴角掛著的笑就沒下來過，快步往辦公室裏走。
勝利特意放慢腳步，跟他拉開距離，扭頭小聲跟林宗華意有所指講了一句，“這小子我看問題不大，他那師父不好說。”
林宗華偏頭看他。
“所裏誰不知道抓人走漏了消息？省廳都下來查了，左不過是當時去市裏抓人的這三個。”勝利沒拿林宗華當外人，想到什麽就說什麽，“季寧……還真不好說，我得好好盯著他，這人……不太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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