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23 章 回憶碎片

關燈
第 223 章   回憶碎片

這是他們第一次真實的觸碰。

不再是虛幻的投影,不再是縹緲的幻象。即便那具軀體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卻讓雪諾真切地感受到——

這個人,終於真實地存在於他的世界。

雪諾仰起臉,銀發如月光般垂落。

“伊格,謝謝你這段時間一直陪在我身邊。”

“每次聽到你的聲音,就覺得很安心——好像不管發生什麽事總有解決的方法。”

伊格納休斯身形微滯,銀白睫毛輕顫。

最終,他只輕輕嘆息一聲。

如冰一樣的指尖輕扣住雪諾的後腰,回應了他。

兩人的銀發交纏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伊格納休斯俯身,額頭輕輕抵上雪諾的額頭,呼吸相聞。

“我在。”

“只要您想……我便會永遠在您身邊。”

他早就是居無定所的藍色幽靈。

“——除了您的身邊,我早已無處可去。”

現實世界裏,雪這個姓氏是不是太少見了一點?

“你的名字‘雪’,也是我取的。”

“——吃掉我身上的腺包吧。”

第一次大約是八歲的時候,小雪諾才剛剛長到大腿的位置。

一幅幅畫面在他的腦海中展開。

如同霜雪般的氣息遠離。

“你為什麽不親口告訴他?”

他第一次學會走路的時候,搖搖晃晃地邁著小步子,像只笨拙的雛鳥,最後跌跌撞撞地撲進他的懷裏,咯咯地笑。

終於泛起一絲回甘的餘韻——

“這一份基因雖然可能沒有那麽強大,但卻恰恰應當是您需要的。”

不,不對!

【遲來的歉意,總是最難啟齒。】

伊格納休斯的這具身體正在以一種更快的速度衰敗下去。

“伊格!”

雪諾還在不斷嘗試著,卻無奈發現伊格納休斯說的是對的。

我為什麽根本沒有這一段兒時的記憶?

“咳咳,不用在我身上浪費這些啦,阿雪。”

味道並不差,可雪諾仍克制地只吃了一小半便停了下來

就算是常年因為沒有攝入正常食物而體弱蒼白,從來都不會像是尋常的嬰兒那樣大哭大鬧。

其實真正的雪諾早就已經死了。

【不知道他是否還怪我,但請幫我說一句對不起。】

“呼呼。”

他悄悄貼上對方的額頭,施展了第一次笨拙的“精神安撫”。

【……】

伊格納休斯希望,這一具貧瘠的肉-體最後能幫上一點雪諾的忙。

“後面的事情,以後有機會再說——”

“不,我絕對不會認錯我的孩子。”

在伊格納休斯的記憶裏,還有更多的雪諾。

就像是一艘早就千瘡百孔的船,此時正在被海水吞沒。

最後一點光芒從他懷中升起,伊格納休斯的身影徹底消散在空氣裏。

“是我自幼熟悉的味道,是你的味道。”

他第一次生病,蜷縮在床上,臉頰通紅,迷迷糊糊地抓著他的手指咬在嘴裏,卻沒有用力,只小聲嗚咽著喊疼。

等等,所以其實當時伊格納休斯根本就沒有睡著?

在苦到極致後,味覺反而被磨得敏銳。

隨著精神波動的擴散,小蟲母對著沈睡的蟲族輕吹一口氣。

雪諾的頭微微有些痛。

“你們認識嗎?”

當舌尖適應了那苦楚,甚至能捕捉到藏在其後的一絲淡雅的清甜。

他舔去了伊格納休斯唇邊的鮮血。

小雪諾小時候就很漂亮,長得像是個冰雕刻成的小人偶。

總在最後一刻掙紮著好轉。

出生時,蟲族的繁盛興旺。

“那我之前的那一段地球上的經歷是虛假的嗎?”

雪諾閉上眼,咬了下去。

亦或者,其實自己只是個鳩占鵲巢的穿越者。

但是雄蟲的舌尖卻沒有蟲母敏銳,只能嘗到微微的苦澀。

“抱歉,”

……

此前卻好像都沒有註意到這個問題……

脖頸突然傳來溫熱。

雪諾在漸漸長大之後,眼睛的顏色變深了一些,褪去了嬰兒時期的那一層藍膜,呈現出一種幽幽的海藍色。

趁著伊格納休斯睡覺的時候。

似乎是猜到了雪諾在想什麽,伊格納休斯搖了搖頭。

【母親,還有一件事要麻煩您。】

雪諾的左耳忽然一熱,那枚海藍寶石耳飾微微顫動,內裏悄然流轉出一縷幽藍色的奪目光華!

雪諾的眸中閃過一絲茫然。

——形狀也和伊格納休斯的眼睛更像了些。

伊格納休斯用帶血的細長手指摸了摸他的臉。

耳墜輕輕顫動,宛如一滴藍色的淚依戀地貼在雪諾頸側。

可是自己,還有自己身邊的人。

雪諾睜大了眼。

他不禁發問。

“你現在不用糾結這些問題。”

天生對情緒敏感的他知道伊格納休斯當時的難過,甚至還會主動地去安慰對方。

“好了,就先到這裏吧。”

看著對方原本緊蹙的眉心舒展,小雪諾開心地咧嘴笑了起來。

阿雪,不要哭。

的確如此。

剛剛成年時,遇上了外族入侵的戰爭。

這是伊格納休斯前半生的簡短回憶。

“我這具肉體已經無法承載我的精神力量,天國對我的長期壓榨透支了一切。”

他親手養大的孩子,他最珍視的寶藏。

屍骸在地上無人收斂。

可是如今,伊格納休斯實在找不到食物。

“只是原諒我這一生,也只能為您奉上這樣的滋味。”

——這就是全天下最乖的小蟲蟲!

【他是我的同卵胞弟。】

伊格納休斯微微彎了彎腰,揉了一下他的耳尖。

“是甜的……”

這也是伊格納休斯拜托雪諾尋找自己身體的真正目的。

我的靈魂將始終與你緊緊依偎。

雪諾坐在地上。

“這已經是我最後一次清醒的機會了。”

小雪諾很乖。

“——你便能看見一切的答案。”

不知道是不是骨血相連的原因。

這些細碎的、溫暖如陽光般的記憶,是他在後面無比艱辛的生活裏,支撐活下去的全部理由。

他看著伊格小心翼翼地照料著那枚脆弱的蟲母卵,仿佛捧著一簇隨時會熄滅的火苗。

銀發雄蟲坦率地笑了笑。

【——拜托您替我給瑟蘭迪爾說一句話。】

當他就這樣乖乖伏在伊格納休斯懷裏,用尾巴纏著他的手腕的時候,仰頭看他,伊格納修斯沒辦法拒絕他的任何要求。

也許因為族群的原因。

雪諾的瞳孔微震。

這一份強大也映射在了他的肉體上,以基因的形式留存。

雖然並不是擅長此道的工蟲,但是伊格納休斯卻還是在裏面找到了一些材料,努力地搭建了一個簡陋的“巢”。

在他不知不覺的時候,當時那個蜷縮在他懷裏吸吮他指尖鮮血的軟乎乎小蟲族……如今已成為可以獨當一面的王了

當時還未曾成年的他,親眼看著自己的母親慘死在自己的面前,陰差陽錯地接過了被剖腹取出的下一任蟲母卵……

隨後,隨著深入,那苦便如細細密密的網,從舌根向喉間蔓延,頑固地攀附在味蕾上。

伊格納休斯守了他一整夜,用浸濕的衣服一遍遍擦拭他的額頭,直到他的呼吸重新變得平穩。

懷中抱著伊格納休斯的身體已經開始化為白光緩緩擴散。

雪諾鼻頭突然一酸。

武器造成的陰霾和汙染讓植物們大片大片地死去。

“是不是……不太好吃?”

漸漸地,那一枚蟲卵長大了。

無數次,那一枚卵在生死邊緣徘徊,生命體征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那是一艘被某個外族廢棄在宇宙之中的飛船。

隨著兩人額頭相貼。

他立刻抓住對方的手,無數的能量點向著伊格納休斯的身體裏面湧入,不斷修覆著他的傷口。

他就和全天下的父母看自己的孩子一樣。

——而雪諾所做的一切也都只是徒勞。

雪諾驀然擡頭,卻看見一絲鮮血從伊格納休斯蒼白的唇角溢出。

戰爭那時剛剛結束,食物短缺。

這是他品嘗過的口感最為奇特的腺包。

他的天賦名為“超腦”,本來就是極為強大的天賦,在這萬年的時間裏蛻變得極為強大。

不僅早已絲毫不遜色於阿利斯泰爾,並且因為多次熟練地應用還更勝一籌。

很快輕手輕腳爬了上去,像是小貓一樣蜷在伊格納休斯的身邊,尾巴還纏在他的腰上。

雄蟲低聲道,指腹輕輕摩挲他的臉頰,“是太苦了。”

其實在正常的蟲巢之中,像是雪諾這樣的小蟲母是要得到整個蟲群的寵愛的。

“最後還請拜托您一件事情。”

——他的阿雪。

然而,沒用,還是沒用……

初入口時,舌尖會觸到一層微澀的涼意。

“只要你的蟲群足夠強大,只要你走到那個終點。”

“沒事喔,不痛啦!”

在伊格納休斯的記憶之中,有著很多和雪諾幼年時相處的畫面。

——伊格納修斯的味道是苦的。

他撩起腦後的銀色長發到胸前,露出白皙柔軟的後頸。

他第一次開口說話,含糊不清地喊出的第一個名字卻是“伊格”,讓他怔在原地好久。

他仰首加深了這個吻,分開時睫毛根部潮黑了一片。

上一任蟲母更是往往是會親自為自己的繼承者釀造營養豐富的口糧。

伊格納休斯俯首溫柔地和他接了個吻。

最後他只能一次次咬開自己指尖,將帶著血腥味的手指放入懷中小雪諾柔嫩的嘴巴裏。

——如同原本凝固的死物在瞬間有了靈魂。

“您說過不想要再被當成小孩子……只是之前我害怕嚇到您,現在我覺得您說得對。”

【當年王都陷落,只有最後一個沈睡的名額,我沒有征求他的意見,將他強行送去了“舊之巢”……】

可是我……

幼年期的他膚色近乎透明,有著一種強烈的非人感。

“阿雪。”

“不要質疑,這具身體的主人一直以來都是你。”

還未長成的耳鰭軟軟的,有些耷拉,眼眸的顏色那個時候還是澄澈的淺淺的天藍,沒有一絲陰霾。

地面之上,同族相食甚至已經成了無比正常的事情。

可伊格卻沒有放棄,它也沒有放棄……

像變成了一只柔軟的蝸牛,在嚼碎一片冰涼的羽衣甘藍葉片。

“沒事的,我不會真的死去,只是回到了原本的地方。”

苦味並不濃烈,卻極有存在感地漫開。

“伊格,這些是我嗎?”

——真是奇怪!

那些腐爛變質的骯臟東西,更是不敢給小蟲母吃。

帶著血腥氣息的回憶如同潮水一般湧入雪諾的腦海。

【這是……我嗎?】

當你不需要我的那一天,也許才是我真的死去的那一天。

蟲巢之中,原本正在練劍的瑟蘭迪爾心中突然一疼。

極光劍“當啷”掉落在地,他攥住了胸口的衣物,眼中滿是茫然地看向了王臺的方向。

“……兄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