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禁錮

赤燼離呆楞在原地, 耳朵裏，都是夙念的話。

“我接受不了現在的你......”

反反覆覆。

他周身氣息猛地一滯，艱難地張了張口, 卻說不出任何話。

眼中所剩無幾的光徹底消失不見, 只剩了絕望。

他死死地盯著她, 滿臉的不可置信，試圖從她臉上找出一絲動搖，哪怕一絲不忍......

可夙念的臉上，只有對他的恐懼, 還有掩蓋都掩蓋不住的恨意。

“你......說什麽？”赤燼離的聲音幹澀，每一個字都擠得異常艱難，“你之前不是說......前世的你不是你, 你只管著一世麽？夙夙, 你忘了麽......我們只看現在......不好嗎？”

赤燼離眼中全是祈求，看向夙念，希望夙念改變想法。

夙念的淚水瞬間決堤，洶湧而出。

她搖著頭，聲音哽咽：“現在？現在的你也瞞了我很多事！赤燼離，你還要騙我到什麽時候？還要自欺欺人到什麽時候？”

八世的記憶如同塵封的畫卷驟然展開, 每一個細節, 每一處疑點，所有被刻意模糊的線索, 此刻都無比清晰地串聯起來, 指向一個讓她渾身冰冷的真相。

“你才是真正的妖君, 對不對？”她看著他，眼神裏充滿了寒意，“怪不得......怪不得你可以隨意調動妖界的一切資源！怪不得俞布對你從來都是恭敬從命, 甚至甘願為你背負所有惡名！那些小妖私下議論妖君如何暴戾殘忍時，眼神裏充滿敬畏和恐懼的對象，從來都不是俞布，而是你！”

她腦海中閃過那日在他洞府外看到的死狀淒慘的小妖屍體，閃過人族說書先生講述的本子，閃過人族提起妖君的恐懼......

“那些......都不是俞布做的，對不對？是你！一直都是你！人族傳說中那個為妻屠城，殺人如麻，引得人君告天的妖君......說的也是你！赤燼離！”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幾近崩潰：“還有我在人族時......那些莫名其妙死在我面前的人，作惡多端的我便也不提，可席瑞，他做錯了什麽？他是不是也是你殺的？赤燼離！你回答我！你看著我的眼睛回答我！”

每一個質問都重重的敲擊在赤燼離的心上，將他最後一絲僥幸燒得灰飛煙滅。

他臉色慘白得透明，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來反駁。

她說的一字一句，都是事實。那些他以為可以永遠不見天日的陰暗手段，此刻被她毫無保留地全部揭開。

可是，他錯了麽，他不覺得。

赤燼離的狀態癲狂起來：“是！是我做的！都是我做的！可是這有什麽錯？夙夙，我等你等了八世！我不能再失去你了！他們擋了我跟你在一起的路，難道他們不該死麽？”

“夙夙，我們不能只看現在嗎？我們這些時日不快樂嗎？我對你的愛，你感覺不到麽？難道都是假的嗎？難道就因為我用了一些手段，你就要否定現在的一切？否定我對你的心？！你不能這麽對我！你不能！”

他幾乎是在嘶吼，聲音撕裂沙啞！

“快樂？”夙念像是剛認識他一般，雙眼赤紅，冷眼看著他，“建立在無數欺騙，鮮血和屍骨之上的快樂？赤燼離，你太可怕了！你的愛太可怕了！它是枷鎖，勒得我喘不過氣！你口口聲聲說愛我，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把我推向更深的深淵！都在證明你的愛有多自私多可怕！”

她哽咽著，幾乎無法呼吸，卻還是艱難地說了出來：“我承認......我愛你......這份愛意哪怕在想起一切後，依舊還在......它讓我更痛苦你明白嗎？！愛和恐懼在我心裏廝殺！我快要被撕成兩半了赤燼離！”

“夙夙......”赤燼離被她嚇到，他從未想過，夙念也會如此癲狂。

夙念擡起淚眼，絕望地看著他：“你讓我......讓我考慮一下，好不好？求你......放我回人族......我需要時間......我需要空間......我需要冷靜......我需要去想清楚這一切......我求你......”

赤燼離猛地搖頭，雙目赤紅如血：“不！不行！你哪裏也不能去！夙念！你不能反悔！你不能對我這麽殘忍！”

他再次逼近，強大的壓迫感如同實質般籠罩下來，“我不會讓你走的！絕對不會！你想都別想！”

夙念被他眼中的偏執嚇得連連後退，直到後背狠狠撞上冰冷的墻壁，退無可退。

她看著他步步緊逼，前幾世被囚禁在華麗牢籠中，失去一切自由，最終只能以死解脫的絕望記憶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再次將她淹沒，讓她渾身發抖。

他好可怕。

“赤燼離......”她無力地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雙臂緊緊抱住自己，她將臉深深埋入膝蓋。

夙念連看都不願再看赤燼離的抗拒姿態，終於像一盆冷水，狠狠澆熄了赤燼離眼中瘋狂燃燒的火焰。

他伸出的手僵硬地停在半空，指尖微微顫抖。

他看著蜷縮瑟瑟發抖的夙念，冰冷的絕望和前所未有的無力感瞬間席卷了他，將他徹底淹沒。

他所有的偏執，所有的瘋狂，所有的強勢，在她的恐懼面前，都顯得如此可笑，可悲。

他伸手想要觸碰夙念，可夙念在接觸到他手指的一剎那，驚恐的往後躲閃。

他收回了手，站在那裏，身影顯得異常蕭索，仿佛被全世界拋棄。

“......好。”他啞著嗓子，聲音輕得如同嘆息，“夙夙......你先......冷靜一下。我......我先走。”

他看了她一眼，隨即轉身，幾乎是逃離般地沖出了房間，反手重重地關上了門，發出一聲沈悶的巨響。

俞布站在門外，看到赤燼離出現，直直的看著他。

他在外面聽的清清楚楚。

可他也知道，赤燼離現在的狀況，他無法插嘴，只能讓他一個人靜靜。

同時他也知道，赤燼離的身體，已經處於崩潰的邊緣，隨時都可能倒下，不然，他斷然不會隨他來這一趟。

雖這樣的場景，這千年來他看了無數次，可這次，他知道不一樣。

赤燼離的尾巴，已經黑化的只剩了一條，九尾狐的尾巴有多重要，他跟赤燼離一樣都明白。

說不定，這真的是他的最後一世。

更何況的是，往常沒有希望，便感受不到絕望，而這一次，赤燼離明明就要成功了，他們馬上就要拜堂了，可最終，這一切都毀了。

偏偏毀在曾經毀了赤燼離一次的親生父母手中。

赤燼離仿佛根本看不見他，目光空洞地直視前方，徑直化作一道流光，可他剛飛起來，身體便像受到攻擊般，驟然從半空墜落。

俞布下意識伸手，卻僵在半空，眉頭緊緊鎖死。

他看了一眼身後的房門，重重地嘆了口氣，揉了揉眉心，低聲咒罵了一句：“這該死的爛攤子......”

搖了搖頭，他不再猶豫，身形一晃，朝著赤燼離墜落的方向追去。

屋外，徹底恢覆了寂靜，一種壓抑得令人喘不過氣的寂靜。

房間裏，夙念的哭泣聲漸漸低了下去，只剩下斷斷續續的抽噎。

過了許久，她才掙紮著站起身，她要立刻離開這個讓她窒息，讓她恐懼的地方，想要回到人族。

她跌跌撞撞地走到門邊，伸手去拉那扇總是開著的門。

門紋絲不動。

她心中一驚，加大了力氣，甚至用上了身體去撞。

門依舊緊閉。

她不死心，嘗試調動體內微弱的靈力去沖擊。

門扉上閃過一道禁制，將她的靈力輕易吞噬消解。

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猛地竄上頭頂！

夙念的臉色瞬間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他把她關起來了！就像前幾世那樣！

她用力拍打著門板，聲音變得尖利扭曲：“赤燼離！開門！放我出去！求求你！放我出去！赤燼離！你不能這樣對我！”

門外，沒有任何回應。

“黃芪，黃芪！”她一邊拍打房門，一邊喊人。

可是無論怎麽喊 ，黃芪都沒有出現。

此時她才想起自己那些從人族來參加她婚禮的人，自從婚禮生變，如今已經過去了兩天一夜，她們卻沒有絲毫消息。

她背後升起一陣恐懼，腦中八世的記憶瘋狂的叫囂著，仿佛在告訴她，赤燼離會殺了他們，他會殺了他們！

“赤燼離！赤燼離你個混蛋！”她瘋狂大叫，手腳錘在門上，不一會便血肉模糊，她仿佛感覺不到疼痛，一下接一下的捶打著。

直到她沒有力氣，她沿著門板無力地滑落在地，渾身冰冷，止不住地顫抖。

果然......他還是他。

怎麽辦，她到底該怎麽辦？赤燼離，你到底要做什麽？

夙念看著大門，心已經死了一半，心中對赤燼離僅剩的一點旖旎，此時全數變成了恨。

她已經無暇顧及自己的感受，只希望赤燼離能放過她的朋友們。

她又拍打了幾下房門，血跡在房門上拖出一道猙獰的痕跡，如同她的心一般，血淋淋卻毫無生機。

“小姐，小姐......”門外傳來很小的聲音，聲音裏帶著嗚咽，“小姐，你在裏面麽，你還好麽？”

是黃芪的聲音！夙念眼中驟然亮了幾分，重新燃起了一絲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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