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待嫁

妖宮深處, 夙念曾住過的那處院落此刻被裝點得煥然一新。

綢緞從檐角垂落，在微風中輕揚，宛如一道道流動的霞光。廊下掛滿了大大小小的紅燈籠, 即便在白日裏那股喜氣也能從燈籠裏溢出來。院中樹上系滿了紅色的絲帶, 每一根末端都墜著小小的鈴鐺, 風過時叮當作響，清脆悅耳。門窗上都貼滿了大紅的喜字剪紙，院子裏的每一個人，笑容就像焊在了臉上一般。

黃芪十幾天前就從人族回來了, 再沒外出過，此時她穿著一身嶄新的桃紅襖裙，頭發梳得油光水滑, 鬢邊還簪了朵大紅絨花。

她臉上笑得像朵盛開的牡丹, 見人就抓一把糖塞過去，不管對方是妖宮裏有頭有臉的管事，還是路過的小精怪，嘴裏不住地道：“同喜同喜！吃糖吃糖！”

她腳步輕快地在院子裏穿梭，時不時還哼著小曲。

屋裏頭，幾個妖族婆子正圍著夙念忙活。這些婆子都是赤燼離特意從族中請來的全福人, 個個兒女雙全, 夫妻和睦，手藝更是頂頂好的。

林婆婆是香樟樹精, 梳得一手好頭, 她手法輕柔地將夙念的長發一縷縷梳順, 嘴裏念叨著：“一梳緣起前世今生牽，二梳風雨過後月再圓，三梳白頭相守共嬋娟, 恩恩愛愛到永遠......”

她的動作既輕柔，生怕扯疼新娘子半分。

章婆婆是梳妝臺怪，擅長上妝，她仔細地為夙念描眉，手法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珍貴的瓷器：“新娘子這眉生得真好，稍稍描兩筆就更顯精神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用細軟的筆蘸取螺子黛，輕輕勾勒出眉形。

針織機怪纖婆婆正在為夙念整理嫁衣的每一個細節，她仔細地撫平衣襟上的每一道褶皺，調整腰帶的松緊，確保每一個細節都完美無缺。

夙念端坐在鏡前，任由她們擺布，心跳卻越來越快。鏡中的自己，濃妝盛飾，陌生又熟悉。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嫁給陳數的那日，給她梳妝的婆子手重得很，扯得頭皮生疼，粉也敷得厚重。她穿著大紅嫁衣，卻只覺得那紅色刺眼。外頭的鑼鼓喧天，聽在耳裏卻像是送葬的哀樂。

夙念心中百感交集，一邊回想起那時心中的憤懣跟死意，一邊又告誡自己這次是真正的嫁給自己的意中人。

“小姐。”原本快樂的跑來跑去的黃芪剛好看到出神的夙念，同樣也想起了那一日，那一日，夙念跟她說，一會出去，你便別跟著我了，你有未來，我沒有了。

還好，還好她一直跟著小姐，還好，還好小姐遇上了赤公子。

她聲音帶著哽咽，打斷了夙念的思緒：“小姐，我們可算是守得雲開見月明了......”小丫頭不知何時已淚流滿面，“真為您高興！如今總算苦盡甘來了......”她一邊說一邊抹眼淚，卻掩不住嘴角的笑意。

夙念心中一酸，又有一絲茫然。這一次，確實是心甘情願要嫁的，可心頭那份落寞卻揮之不去。

依舊沒有父母高堂在座，沒有兄弟姐妹送嫁，連個能說說體己話的閨中密友都沒有。

許是當事人與旁觀者的角度不同，夙念有些覆雜，昨天她還是滿心歡喜的迎接，可今日，她卻有些惆悵。

她望著鏡中盛裝的自己，忽然很想念父親，若是他在，一定會為她高興吧。

“砰砰砰！”

院門忽然被敲響，聲音急促但拍的並不重。

屋裏的婆子們頓時笑起來，林婆婆最先開口：“哎喲餵，這吉時還沒到呢，難不成是新郎官兒等不及了？”

章婆婆一邊給夙念戴耳墜一邊接話：“準是！咱們新娘子這般美，姑爺哪能不急？這要是換了我家那口子，怕是天不亮就守在門口了！”

纖婆婆整理著夙念的霞帔，笑呵呵地說：“年輕人嘛，都是這樣的。記得我成親那會兒，我家老頭子也是提前一個時辰就來敲門，說是怕誤了吉時，其實啊就是等不及要見新娘子！”

嬉笑聲中，夙念的心也提了起來，莫名有些緊張。她深吸一口氣，對黃芪說：“快去瞧瞧是誰。”

黃芪脆生生應了，小跑著出去。不一會兒，外頭就傳來她驚喜的尖叫聲，緊接著是一陣雜沓的腳步聲和歡快的說笑聲。

簾子一掀，竟湧進來一群衣著鮮亮的年輕人，男女都有，打頭的那個，眉眼英氣，笑容爽朗，不是鄭芳婉又是誰！她身後跟著的，全是夙念在人族時交好的公子小姐。

“夙念！”鄭芳婉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眼眶也紅了，“好你個家夥！這麽大的喜事，也不提前知會我們一聲！”

夙念徹底楞住了，看著眼前一張張熟悉的笑臉，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你們......你們怎麽來了？我......我還以為......”她哽咽著說不下去，只能緊緊握住鄭芳婉的手。

“哎呀呀！新娘子可不能哭！”章婆婆趕緊上前，拿著粉撲小心翼翼地替她蘸去眼角的淚花，“妝要花了，可不美了！這胭脂可是用玫瑰花瓣搗的，哭花了就可惜了。”

鄭芳婉掏出帕子自己擦了擦眼角，隨即又恢覆了那副調侃的模樣，用胳膊肘碰碰夙念：“哼！當初在你新買的房子，我便問過你赤燼離與你的關系，那時候你倒是支支吾吾，這下沒法抵賴了吧？都要嫁了！”

夙念破涕為笑，臉頰微紅，卻沒有否認。她想起那日赤燼離戴故意在人前想盡辦法讓人誤會的模樣，心裏泛起一絲甜蜜。

鄭芳婉這才後知後覺地瞪大眼睛，壓低聲音：“不過夙念......他，他竟然是妖？還是......妖君？”她說到最後兩個字，聲音都帶上了敬畏，不自覺地往窗外瞥了一眼，仿佛怕被聽見。

夙念楞了一下，連忙搖頭：“是妖不假，也是個厲害的大妖，但可不是妖君。妖君是他好友，他是......算是妖族編外人員？倒是沒見他忌憚過妖君。”

她心裏想著赤燼離吩咐俞布辦事時那理所當然的語氣，不禁覺得有些好笑。

“竟是這樣！”鄭芳婉恍然大悟，拍著胸口說：“你有所不知，這次同我們一起來的，還有人君。聽小妖說是妖君大婚，我這還想著規矩必然多，沒想到竟是誤傳。”

“我還想著，傳言那妖君殺人不眨眼，殘暴無度，你嫁給他一定要小心呢。”

“竟然不是，那便最好了！能請得到人君，想必地位很高，嫁過來有靠山，絕不會讓你吃虧受委屈！”

夙念聞言，不由點頭應道：“妖君的確手段狠辣，可私下也是個很好相處的人，且我有赤燼離護著，他打不過赤燼離。”

“如此甚好。”聽夙念這麽說，幾個同樣擔心的姐妹這才放下心來。

鄭芳婉把夙念拉到一邊，擠眉弄眼地小聲問：“哎，快跟我說說，你那口子......原形是個什麽？威風不？”

夙念抿嘴一笑，低聲道：“是狐貍。”

“狐貍？！”鄭芳婉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閃爍著極度好奇和暧昧的光芒，她湊得更近，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剩氣音，“我......我聽說啊，就是那種坊間話本裏瞎寫的......說公狐貍那......那什麽上頭......是不是真有......有倒刺啊？”

問完，她自己先臊得臉通紅，卻還眼巴巴等著答案。

夙念的臉一下紅透了，連脖子都染上緋色，她又羞又惱地去捶鄭芳婉：“你個沒出閣的黃花大閨女！哪兒聽來的這些渾話！也不知羞！這種話也問得出口！”

鄭芳婉一邊躲一邊笑，還不忘反駁：“我怎麽就不能問了？這不是關心你嘛！”

兩人頓時笑鬧作一團，沖淡了方才那點離愁別緒和緊張氣氛。其他姐妹們也圍過來，聽著兩人的對話，都掩著嘴偷笑。

鬧夠了，夙念才想起問：“對了，赤燼離是連你們一並請了？你們是怎麽知道的？”

鄭芳婉理了理弄亂的衣襟，笑道：“還不是你家那位細心！前些日子特意派人給我們送了請柬和路引，還把一切都安排妥當了，接我們過來觀禮呢！不然我們哪能進得了這妖界，還找到這裏？你是沒看見，來接我們的是一隊穿著紅衣的妖兵，擡著八擡大轎，那排場可大了！”

夙念怔住了，心頭湧上一股暖流，原來他連她的孤單都想到了，悄無聲息地就將一切都安排得如此周全。

姐妹們圍上來，七嘴八舌地說著路上的見聞。

蘇娘子驚嘆道：“這妖界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樣，到處都是鮮花，景色美得很！”

秦姑娘接著說：“來接我們的妖兵雖然看著嚇人，其實可客氣了，一路上都在介紹妖界的風土人情呢。”

正說笑間，章婆婆喜氣洋洋地端來一碗甜羹：“新娘子，快趁熱吃點墊墊肚子，待會兒行禮可累著呢！”

鄭芳婉搶過碗，非要親自餵夙念吃兩口。甜羹香甜可口，夙念小口吃著，心裏暖暖的。屋裏的婆子們看著這群年輕姑娘嬉笑打鬧，也都露出慈祥的笑容。

這時，外頭忽然傳來更加喧鬧的鑼鼓聲和歡呼聲。鼓聲震天，嗩吶高亢，還夾雜著人群的歡呼笑鬧聲，由遠及近，越來越響亮。

一個小精怪連滾帶爬，滿臉興奮地沖進來，尖著嗓子喊道：“來了來了！新郎官兒來接新娘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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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馬上就嫁了 好激動好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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