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尋常

夙念被那句就寢燙得心尖發顫, 臉頰耳廓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她僵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目光飄忽就是不敢落在那張過於寬敞的床榻上。

赤燼離瞧著她這副恨不得挖個地縫鉆進去的模樣, 眼底笑意更深。他非但沒收斂, 反而故意慢條斯理地走到床邊，伸手拍了拍那柔軟的被褥，語氣帶著幾分戲謔的感慨：“這床榻......看著倒是極舒服。夙夙，你說是不是？”

夙念飛快地瞟了一眼那床, 又迅速移開視線，只覺得臉上更燙了，含糊地嗯了一聲, 聲音細若蚊蚋。

見她連脖子都泛起了粉色, 赤燼離見好就收，不再緊逼。

他輕笑一聲，語氣放緩，帶著安撫的意味：“逗你的。我睡相尚可，保證不越界。”說著，他率先和衣在床的一側躺下, 果真留出了大片空位, 甚至還故意背過身去，“好了, 不看你。快歇著吧, 明日帶你去個好地方。”

他這般幹脆地退開, 反倒讓夙念松了口氣，那點羞窘也被他這收放自如的態度沖淡了些。

她抿了抿唇，一咬牙, 小心翼翼地挪到床的另一側，幾乎是貼著邊躺下，緊緊裹著被子，背對著他。

妖族的民風便是如此，她既然來了妖族就不該拿人族的規矩說事。

這點黃芪倒是看的很通透。

她家小姐宇宙無敵好，看上赤燼離便臨幸他，若是哪天看不上了，便一腳踹開，追小姐的人能從帝京城大門排到諸由鎮了。

房間頂槅上的夜明珠此時散發著柔和的光線，果然在晚上看更像星空。夜闌人靜，彼此的呼吸聲清晰可聞。夙念能清晰地感覺到另一側傳來的溫熱體溫和他身上清冽好聞的氣息，無聲地縈繞在周圍，讓她心跳如擂鼓，毫無睡意。

不知過了多久，她以為他已睡著，正想悄悄翻身，卻聽他忽然低聲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睡意慵懶的沙啞：“夙夙，若睡不著，我們可以說說話。”

夙念輕輕嗯了一聲。

“喜歡這個家嗎？”他問。

“......喜歡。”她頓了頓，聲音細微，“很像......以前的家。”

“岳父若知曉你如今安好，定會安心。”赤燼離的聲音很穩，“往後，這裏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的依靠。”

夙念鼻尖微酸，沒有答話，只是將臉往軟枕裏埋了埋。

沈默再次蔓延，卻不再令人緊張， 反而有種奇異的安寧。

或許是這氛圍太過令人放松，或許是今日逛園子耗盡了力氣，夙念的意識終於漸漸模糊，沈入夢鄉。

察覺到她呼吸變得均勻綿長，赤燼離才緩緩睜開眼，側過身，借著微光凝視她沈睡的側顏。

他極輕地替她掖好被角，動作輕柔得仿佛對待稀世珍寶。他就這樣看了許久，眼眸裏面盛滿了幾乎要溢出來的愛憐。

翌日清晨，夙念是在一陣清淡的食物香氣中醒來的。她睜開眼，發現身側早已無人，那處的床鋪冰涼，顯然赤燼離已起身多時。

她起身梳洗，走出內室，便見外間桌上已擺好幾樣精致清淡的早點和一壺花茶。赤燼離坐在桌旁，手中拿著一卷書，見她出來，便放下書卷，眉眼含笑：“醒了？快來用些早點，早上我把妖宮的廚子叫過來現做的，還熱著。”

夙念依言坐下，她剛拿起筷子，赤燼離便已自然地將一盞溫度恰好的花茶推至她手邊。她小口啜飲，茶水溫潤，恰到好處。

她夾起一只蝦，還未放到骨碟裏，赤燼離的筷子卻先一步伸了過來，徑直將她筷子上的蝦夾走。

夙念微微一怔，擡眼看他。

只見他極其自然地將蝦放入自己的骨碟中，然後用那雙骨節分明的手，耐心地開始剝除蝦皮。

不過片刻，一枚完整的蝦仁便被剔了出來。他並未直接放入她碗中，而是用筷尖夾著，自然而然地遞到了她的唇邊。

“嘗嘗看，這蝦是清晨剛從東海送來的，鮮甜得很。”

夙念的臉頰驀地染上一抹緋紅。她遲疑了一下，對上他含笑的眼神，最終還是微微傾身，就著他的筷子，輕輕將那枚蝦仁含入口中。

果然，鮮甜彈牙，口感極佳。

“如何？”他問，目光依舊停留在她唇上，仿佛在欣賞什麽絕美風景。

“......很好。”夙念低聲回答，感覺臉頰更燙了，心中不由暗暗叫罵，赤燼離這個狐貍精，真會勾人。

赤燼離眼底笑意更深，細致地幫她布菜。水晶包子剔去稍厚的底皮，只留軟嫩的部分，小巧的燒賣用筷子分成剛好入口的小塊，就連那碟醬菜，他也細心地將她偏愛的口味挑到她面前的小碟裏。

他做得極其自然，仿佛這一切天經地義。

夙念幾乎不用自己動手，碗碟中的食物卻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溫度和份量。

湯汁不小心沾到她的唇角，一方幹凈柔軟的絹帕已經輕輕按上了她的唇角，力道輕柔。

“沾到了。”他低聲說。

夙念心跳驟然失序，這狐貍精，看一眼都覺得妖孽。她飛快地瞥了他一眼，對上他那雙含著促狹笑意的眼眸，頓時明白這人絕對是故意勾引。

她羞惱地瞪了他一眼，卻換來他一聲愉悅的輕笑。

一頓早膳用的夙念瘋狂心動，一旁的黃芪飯都不吃了，一臉姨母笑看著他倆。

用過早膳，赤燼離便道：“今日天氣甚好，我帶你去個地方。”

他帶著夙念來到妖界邊境一處幽靜的山谷。瀑布如銀練傾瀉，潭水清澈見底，四周開滿了奇異花朵，靈氣充沛。

“喜歡這裏嗎？”赤燼離問道，伸手將夙念的劉海向一旁攏了攏。

“靈氣很充沛，是個修煉的好地方。”夙念深吸一口氣，只覺得心胸都為之一闊。

“我父親......當年曾想帶母親來這樣的地方隱居。”赤燼離忽然開口，聲音平靜，目光卻望著虛空某處。

夙念微微一怔，赤燼離從沒說過他父母的事情，她都忘了，他也是有父母的。

“可惜......”他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嘲諷，“妖族的規矩，容不下他這份心思。當時我十分不理解父親，覺得他為了母親那樣血脈低賤的赤狐丟掉自己妖君的身份，是很傻的行為，可是現在夙夙，我卻理解了他。”

夙念沈默。

赤燼離眸中某種緊繃的東西悄然消散，他低聲道：“不說他們，夙夙，你可以試著在這裏修煉，若是效果好，以後我每日都帶你來這處。”

夙念不知該不該打聽他的身世，畢竟看赤燼離這樣子，那應該是一段悲傷的過往。

如今他轉了話題，夙念點點頭，盤膝開始打坐。

赤燼離一直在一旁陪著，時而給她攏攏碎發，時而給她擦擦汗水，再不時指點兩句。

不知不覺，天色已經黑了，他們竟然連午膳都沒吃。

在夙念調息過後，赤燼離方才關切的問道：“風大了，我們回去吧？以後我們過了午時再來，只修煉半天即可，我會一直在你身邊，你不需要過於強大。”

第二日，赤燼離取出幾卷質地特殊的皮紙和一枚墨條，放到夙念常坐的窗邊小幾上：“你若想繼續寫話本，可用這些。妖界的墨跡不易褪色，紙張也更利於保存。”

夙念有些驚訝於他的細心，忽的想起昨日她早膳時看到赤燼離手中拿的那本書，心中了然。

赤燼離竟然追更到她臉上了。

赤燼離笑道：“書局連載的話本子新出的兩集，我都看完了，我很喜歡。尤其是狐妖為救貴女，不惜逆天改命的那一段。”

夙念有一種跟讀者面基的羞恥感，尷尬說道：“......杜撰而已。”

“寫得很真。”赤燼離看著她，目光深邃，“仿佛親身經歷一般。”

夙念心頭莫名一跳，不想再深入這個話題。

她莫名想起那一日在覆活儀式上最後發生的事情，當時陳數說的話，到底是什麽意思，還有她失去意識之前，似乎看到自己體內沖出了一道銀白色的光劍。

夙念想問赤燼離，又下意識的想要回避。

他們現在很好，她不想改變現在的生活。

這天，夙念仍舊要求出門修煉，可赤燼離比她會撒嬌，只求她在屋裏寫續集。

他在小幾前研磨，陰柔的臉露出妖孽的笑容：“夙夙，求求了，就寫一集，寫完我教你一個更快的修煉功法。”

夙念無語，痛並快樂著執起筆來。

夙念的午膳，都是赤燼離餵給她的，今日她思路通暢，寫起來有一種有如神助的感覺，只想今日完成這一集。

倒是把赤燼離寫的有些心疼了，又開始勸她停筆。

夙念嫌他煩，幹脆把他推出了房間。

這一寫就寫到了日影西斜。

夙念伸伸胳膊，對今日的劇情十分滿意。

赤燼離很心疼，不肯讓夙念再動，輕柔的給她揉著手，便是連晚膳都不肯讓她動筷子，都是自己處理好給她放到嘴裏。

夙念能感覺出來，不是他嚼了再餵給她有些不雅，他便如此做了。

吃完晚膳，他又將人抱回了寢室。

把她輕輕放在榻上，自身後輕輕環住她，下巴抵在她發頂：“夙夙不要做什麽都如此拼命，倒是顯得我很多餘。”

夙念身體微僵，卻沒有掙脫，只是耳垂更紅了些。

“夙夙......”他收緊了手臂，聲音低沈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偏執，“等到孝期一到，你就要嫁給我了。這次......無論如何，你都不能再離開我。絕對不能。”他的氣息灼熱地噴在她的頸側，“否則......我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麽事來。”

他話語中的不安和那份幾乎要破籠而出的瘋狂，讓夙念心頭一顫。她沈默片刻，忽然在他懷裏轉過身，仰起臉，主動吻上了他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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