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家書

念兒，見信如面。

唉，提起筆時，我竟沒有顏面繼續寫下去。

父親先給你道個歉，沒想到我能把事情搞到這個地步，甚至我不知道在這個情況下，你能不能看到這封信。

父親答應的將你風光接回，卻沒能做到，對不起。

說來好笑，自從你發現了這個暗格，你在我面前笑的次數不多，我恨這裏，卻只能通過這裏給你留下這封信。

這幾日，你問了我好多句為什麽，我卻從未回答你，如今，我便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你，我不求你看完這封信能原諒父親，只希望你能放下這一切，好好的面對以後的人生。

事情要從十幾年前說起。

十幾年前，現任人君兄弟互相殘殺爭搶君位，最終非死即殘，朝廷只能將僅剩的這個十歲的皇子推上了君位，彼時，我只是個進士，不值一提。

然而在新君登基兩年後的一日，我卻被秘密傳召到宮中。

人君親自見了我，雖只有十二歲，他已然有了人君的沈穩心機，他與我說，我青年才俊，將來必是棟梁之材。

我受寵若驚，不知他如此做是合意，只是在那之後的一年時間內，我連升幾階，很快便成了帝京城的府尹，那時我官級尚且三品。

人君又將我召到面前，與我說有個秘密的組織，需要我去管理。

我只道人君伯樂，欣然接旨。

這個組織朝中鮮少有人知曉。進入組織的人，起初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我便是當朝人君選中的組織長官。

然而這個組織所做的事情，真是顛覆了我的認知。

百姓只以為神仙鬼怪是傳說，凡人修仙功成，□□也會留在凡間，相信的人會說一句，他升仙了，不信的人會覺得，他不過是死了。

然而當我進入這個組織後，我才發現，世界真的有三界，除卻我們凡間的人族與妖族之外，天界與冥界也是真實存在的。

每七日，我們要秘密進行一次祭天儀式，遇到特殊情況可提前，祭天次數可密集不可稀松。

除了祭天儀式，每七日還要祭地府，頻率如祭天一致。在祭天祭地府第二日，組織內的一個祭桌上便會出現兩個名單，一份是死亡名單，一份是出生名單。

我起初也不知這名單的意義，後發現，這名單能與朝廷幾年一次的人口統計匹配起來，不同的是，我們的更為詳細與完整，便是一些朝廷未能統計就夭折的孩子，出生與去世我們都知曉。

後來，我便慢慢知曉了，我們這個組織，是與天界冥界交流的人族組織。

沒錯，哪怕人君做祭奠，那些明面上的天師，都是演給百姓看的假象，我們才是真的相關組織，等我漸漸意識到這個問題時，也同樣意識到了自己所處的位置是多麽危險。

我利用職務之便，查到了三位組織長官的名字，發現他們在卸任的同時，全家都在短時間內，消失在人口名單上。

如你所知，你祖母當年做了不好的事情，因為你母親未能生男丁，逼迫她喝下不少偏方，導致身體出了問題，最終撒手人寰，我也知這件事讓你耿耿於懷，這麽多年一直對我心存芥蒂。

我知道你看到這裏，可能會更加厭惡我，可我還是要說，我並不高尚，也想要個男孩傳承血脈，但你母親去世之後，我未再娶，並不是我對你母親有多忠貞。而是我知道，即便我有再多的孩子，也逃不過皇家的追查，最終都會在我卸任的那天全部跟著我消亡。

可我知道這件事時，你已經出生了，所以我一直在尋找一個，能夠保全你的法子。

或許足夠位高權重，便可以保住你。

為此，我甚至動了把你送進宮中的心思，可我知道，雖人君正直青年，可我的孩子將來是賜死的，他必然不會收入宮中，更何況宮中險惡，不到國母位置，地位還不如一個一品大員的正妻。

我看了許多才俊，也曾經想過若是你能自己選個滿意的便如了你的意。可你遲遲不想嫁人，而我脖子上的這把刀卻一直懸在這裏，雖未落下，但刀鋒尖銳，我每時每刻都能感受到。

後來，陳數出現在我視線範圍內，他雖年紀稍長，但風評不賴，更何況他是丞相嫡子，丞相給他鋪的路我也早有耳聞，在我看來是很穩妥的，最重要的是，他對你一見鐘情，非你不娶，這樣的深情，該能在日後護你一二。

我知道我的想法可能有漏洞，但這是我能想到最有可能護住你的辦法了，畢竟哪怕給你新身份，只要我們那個組織存在，所有的人物關系都能輕易的看清。

可是前段時間，忽然出現了變數。

你可能沒註意，前段時間我頻繁的被召入宮，是因為人君給了我們一個從未做過的任務。

他讓我們在人籍冊中添上幾個妖族的名字。

這聽起來簡單，可只有我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妖族跟人族斷了往來，不過也就七十六年，在那之前，凡界的所有生靈都在天道的維護下和平共生。

天界最初來源於人界，妖若想修仙，先需修煉人形，在自然等級上，人族比妖族高一個層級。

可正是因為他們修仙困難，在化形的過程中，他們大多擁有了超越人類的能力。

天道怕凡界人族無法生存，便有了妖族殺凡人便需遭天罰的一說。

故萬年光陰，凡人與妖和平共處。

後來千年前，妖族大亂，最後上位的是僅剩的一只九尾狐，他暴躁狠戾，曾屠過妖族，聽聞其他九尾皆是被他所殺。後來這九尾妖君進入人類地界，不知為了什麽，大量殘殺人類，雖也給自己引下了大規模的天罰，可人族處處人心惶惶，對妖族提之色變。

當時還是現任人君祖父在位，他日日祭天，終於得了天道的回應，以人籍為界限，將人族與妖族劃開。

但凡超越普通凡人妖力的妖，都被一條看不到的界限擋在了妖族，不得踏進人族，若踏入人族半步，將會受到前所未有規格的天罰，直接毀滅神魂。

所以，現在你該懂在人籍上加妖族名字的意義了。擁有了人籍的妖，可隨意進出人族地界，不再受天罰限制。

起初我發現你似乎被妖族盯上時，沒過於在意，畢竟從後果上看，這個妖一直在保護你。

可他有些過分了，過分到屢次想殺掉我認可的人，陳數是如何變成現在這個模樣的，我猜念兒比我還清楚。

我一直在想如何處理這件事，可這是人君的命令，哪怕我多次上書，都被人君駁回，還命我不得再提此事。

丞相那邊又將陳數的病情隱瞞，試圖將你娶回去沖喜。可我知道，哪怕真好的了，有那個妖在，他也沒有未來了。

丞相千不該萬不該把我囚禁在丞相邸，去向人君請賜婚聖旨。人君不知陳數癡傻，為自己的兩位大臣喜上加喜，下賜婚聖旨只是順手的事。

可這就將我推到了一個絕境。

你的未來保證不了，還有個不知道到底要對你做什麽的妖虎視眈眈。

要說早些時候我沒動過心思，那是不可能的，在我知道我將來必定會被滅全族的那一刻，我就暗中養了不少私兵，我想的是，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會走這一步的。

然而命運推著我走了這一步，若想保全你，只能自己登上那個最高的位置。

我想著，若是我成功，我便將這家書收回，這個組織以後也會有，我也會按照以往的人君的做法去屠殺每一個這個組織的長官。

可如今你看到了這封家書，說明我失敗了。

唉！其實此時尚未動手的我，還是很忐忑的。我馬上要出發，先去把人籍上所有妖的名字劃掉，這樣我成功後，沒有妖族威脅你，哪怕是不成功，我也算是給你去了一個阻礙。

念兒，跑吧，能跑多遠跑多遠，若是你不幸也死了，那下輩子不要再找我做父親了。

我不配。

父親夙意遠親筆。

*

夙念手抖的厲害，淚水也啪嗒啪嗒的往外湧，只一瞬，便打濕了這封家書。

夙意遠這麽久以來所有的行為，在此刻都有了解釋。

可她心情覆雜，不知道是更恨他了，還是原諒他了。

心中像是被塞了一塊重重的石塊，壓的她喘息都困難。

她大口大口的吸取氧氣，以便讓自己存活下來，最終她忍無可忍，大聲喊了出來。

“啊——”

原本是春日，可經過那晚妖風的摧殘，百花雕零，花瓣在這一聲叫喊中夙夙往下掉落，再也沒了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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