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1

關燈
Chapter1

再次見到陳周驚是在簡自華的葬禮後一天。

——6.17簡聲記

“快來人啊,成口大灣河飄上來了個屍體。”

啊啊啊——

門口收稻子的大媽一陣驚叫,顧不上陰著的天氣,一齊唰的往門外跑。剛還招手的黑壯婦女已經滿臉焦急的朝下家跑去。

偏逢梅雨,這天好巧不巧就這麽在一群人朝著大灣河奔跑的路上,嘩啦啦的下起了大雨。雨滴豆大像斷了線的珠簾,落地讓人心跟著發顫。

河郊三成縣的大灣河區域,鎮小聯系緊密,多少都沾親帶故的,事情一出就像蒲公英被風吹散,揚的到處都是。

這河邊死了個人,沒多久便將忙著農作物不知蹤影的人聚齊。

“我了個親娘嘞,這是哪家人啊,身子都腫起來了。”

“呦呦呦,還沒穿衣服呢,通知大隊了沒有啊。”

群眾裏響起悉悉索索聲,卻無人敢上前。

那個屍體就這麽裸露在眾人的視線裏,光著膀子,身體浮腫,臉也好不到哪兒去,眾人離得稍微有點遠,看不太出臉上的具體樣子。

但那散發著腐臭氣味的小塊區域,徹底清空。

忽地,有人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哎呦,我的大哥啊。”這婦人是匆匆趕來的,揣著矮小的身子從人堆後鉆到了最前面,她看著年輕,卻滿頭的白發,給整體的形象多添了年歲。

那張臉上也因常年暴曬而顯得黝黑,在細長的眼睛閉上時,皺成一團。

叫人的黑壯婦女將她拉了起來,婦人軟了的腿像是突然尋了力量,跌跌撞撞的跑到那個屍體旁邊。

雨越下越大,將她的身體浸濕,從頭發到她彎著的背再到腳底板。

眾人雨幕旁觀,卻無一人打傘,都濕了個全身。

“是簡自華。”

“是那個瘋子....”

人群有人呢喃,但那聲音太小了,小的雨水將其淹沒。

*

江州和濟州兩地屬華東地區,六月中旬,受梅雨季影響,持續性降雨,細雨雷電交加,城市在此氛圍中沈悶又莊嚴。

行人匆匆往來又匆匆離去,而這濕潤粘膩的雨天,給了重逢的人多添了份久別後的酸澀。

簡聲接了何瑩的電話,從江州趕回濟州,參加簡自華的葬禮。

她站在門口收了傘,往外抖了抖,雨滴從傘身飛濺出去,星星點點落在水泥地上,有幾滴掉在她的白色板鞋上。

這雙鞋的鞋身有幾處痕跡,看來穿的時間不短,但那白的發光的亮色卻給人一種嶄新的誤導。

她拿紙擦了擦,又在地毯上踩了幾下,似想將腳底板的泥濘踩掉,過程只耽擱了一分鐘,便被一個不知道哪冒出來的親戚嚷嚷了幾句,隨後那親戚又用粗糲的手掌將她拽了進去,並囑咐她跪在簡自華的遺像前。

簡聲臉色微白,無任何表情的站在靈堂前。耳邊嘈雜不斷,她在一陣陣痛苦的叫聲中緩緩跪下,那如墨黑齊腰長發跟著彎曲的腰向兩邊散開。

等人斷斷續續進來又出去,一直跪了有個二十分鐘。

忽地,她手機收到一條機構藝術經濟人的信息。

THalia:畫廊那邊來信了,你的作品可以展出。還有個事情得跟你說下,機構最近有個合作商回國,他現在手上有不少國外藏家的聯系方式,都是核心資源,我把他推你,你把握機會。

沒多久,THalia便推來了個微信名片。

頭像是一條毛發旺盛的黑白哈士奇,雙眸異瞳盯著鏡頭,模樣兇狠,在一片雪景裏目光冰冷的傲視著前方。

簡聲申請了添加。

“啊啊啊...”突然,大堂一聲驚叫,“我的親爸爸啊...”叫的無比專業。

簡聲擰眉瞥了眼身邊的人,默默往旁邊挪了挪。

此時,靈堂前跪坐著七八號人,哭喪聲混著雨聲此起彼伏,在這小小的堂廳裏,顯得些許壓抑。這種被營造出的氛圍中還夾雜著一絲混亂,是那不專業的哭喪隊趁空偷閑。

“哎,主人家來了,小姑娘,你怎麽不哭啊?”旁邊帶著白頭巾的人停了哭聲,拐了拐簡聲,詫異道,“我看剛剛那個黑老妹拉你進來的,你也是被請過來的吧,你這一天多少錢啊,不哭都能給你請來,不專業啊?”

她觀察簡聲很久了,從她剛進門開始。

黑長直發至腰,順滑幹凈,氣質斐然。額前頭發從兩側分開,沒有劉海,露出飽滿的額頭,眉眼漂亮含情,眉骨上方有顆很有標志性的痣,她的個子估摸著快一米七,瘦高細長的,就是臉色不是很好,太白了。

大媽思索著不知道哪家姑娘,長得真不錯,前兩天縣裏舅舅家還有個剛畢業的小夥...

不過幾秒,她捏了把手,收起視線,打消念頭,又抹了抹眼淚,往簡聲身邊湊了湊,像是想到什麽,眼神揶揄的小聲道:“知道頭上這人怎麽死的嗎?”

她哼了一聲,指著簡自華的遺像,不屑一顧道:“知道自己要死了,腦子不正常,經常晚上出去偷東西,還對那個年輕護工動手動腳,最後也是遭報應,半夜出去買酒,在成口的大灣河裏淹死的,整整五天才被發現,撈到的時候屍體都臭了,那都不能說是人,腫的不像話,街坊鄰居都傳遍了,這家人還死鴨子嘴硬說是得病死的,真實的都不讓說。”

“死德性,他那做派已經在成口就沒有人不知道的!”

簡聲搭在膝蓋上的手緊了緊,低下頭默不作聲。

而正中心的木桌上,那張滿臉皺紋,笑的憨厚的中年男人的眼睛,正赤裸裸的凝視著她,讓她頭皮發麻。

側邊人見她不語,想要同她深入,她問:“哎,你是哪個地方的,我看你年紀小不會哭,這樣我把你拉到我們群裏,下次哭喪這種事,你跟我就行,多練練就會了,可以叫我楊大娘。”

“小姑娘,你叫什麽?”

“簡聲。”與此同時,門口探進一個滿頭白發的中年婦女,面容黝黑,是那個跪在雨幕裏喊屍體大哥的那位婦女,簡聲的姑姑,她朝裏邊喊了一嘴,“有人找。”

那哭喪隊的聲音在何瑩出現時大了些,離開時又消下來。

聽到名字楊大娘瞬間噤了聲,掏手機的動作僵住。

簡聲漠視眼前,緩緩走至門口。

等簡聲走後,楊大娘默默的往最左側的位置挪了過去。

“我了個親娘嘞,竟然是這個小姑娘,慘唉...”

“小姑娘拉過來湊數的吧,鄉裏都沒見過啊,長得尚好看的...”旁邊眼睛紅腫的人突然開口。

“簡自華那玩意兒的親閨女。”楊大娘眼神沈下。

“那你不得扣錢,說到人閨女上了。”那人驚叫。

楊大娘睨了她一眼,搖了搖頭,喉嚨裏的哭聲又大了幾分。

外邊天昏暗,雨幕聲聲落,潮濕感以及悶熱無風的狀態讓人心情莫名煩躁。簡聲皺眉,正想問何瑩人在哪,忽地,側邊傳來一道聲音。

“簡小姐。”

來人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西裝,雙眉上揚,眼神卻冰冷,笑得很假,假的離譜,和這張木頭臉配合在一起竟沒那麽違和。

簡聲被他身後浩浩蕩蕩的一群人給驚到了。

“你是?”她問。

“我家老板委托我給您送個花圈。”西裝男擡了擡手,身後那群人從尾端拿了個花圈送上來,隨後在門口震天地的嗩吶聲中,進堂廳吊唁。

一直到做完這些,簡聲還有些沒轉過彎。

人群走後,只留下那個嚴肅的男人,簡聲問:“方便問下你老板是哪位?”

“我老板姓陳。”男人只留下一句便離開。

在他轉身時,簡聲看到他脖子後方的疤痕,猛地一怔。

李敬,陳周驚的發小。

他回國了......

陳周驚...陌生又熟悉的名字。

和這個名字同出的畫面裏,那些鉗子在身上擰的痛也跟著一點一點的冒出,持續折磨,疼的讓她喘不過氣來。

直到身後響起何瑩的聲音。

“楞著幹嘛,剛剛那群人是誰啊,拿著個花圈還送了不少東西,我記哪家?”她從屋子裏走出來,拍了怕簡聲的背。

簡聲肩膀抖了抖,緩了幾秒才轉頭,她說:“記我的。”

何瑩臉色僵住:“什麽記你的,人家送的記你幹什麽,你們是什麽關系,未過門的男朋友和過門的丈夫送可記你的,一個不認識的男的送過來,像什麽樣子,親戚都看著呢!”

今天來參加葬禮的也沒多少人,總共也不超過二十五個,加上哭喪隊和吹樂隊,其他斷斷續續的都是來了又走的人。簡聲懶得掰扯,不管哪來的習俗,一字一句的重覆了一遍:“記我的。”

說完轉身回了屋子裏。

“哎,怎麽跟你小姑說話的...你這小姑娘還生什麽氣啊,性子這麽倔,你爸死了,一點眼淚都沒有,冷血動物,心比鐵還硬。”何瑩扶了扶胸口,似是氣不過,拉著身邊的人又道,“跟她那早年死了的媽一樣。”

簡聲聽得到後面的話,沒有轉身回懟,她站在堂廳正中央,和簡自華的遺像對視了好幾分鐘,那張臉始終對她笑著,和他生前每次見到她一樣,令人作惡。

她轉身四顧,水泥地貫穿,比門外的坑窪要好很多,至少沒有水坑,樓下兩間房,房門朝裏打開,那兩張潮濕發黴的舊木門,正散著腐朽陳舊的氣味,刺激著鼻腔。

有人走過它就吱吱呀呀的響,像是隨時都能碎掉的薄玻璃,不堪一擊,門框上氧化到發白的對聯破破爛爛,在被雨水侵襲後徹底崩潰,糜爛在地上。

整個房子沒有一處可站腳,她在這裏生活了十三年。

簡聲笑了笑,隨後,轉身離開了這間房子,離開了濟州,回了江州。

此後,她不再和簡家任何一個人有關系。

*

濟州國賓酒店。

陳周驚站在落地玻璃窗前,俯瞰雨幕裏的城市。傍晚雨點被霓虹燈映出光暈,順著玻璃軌跡下滑,朦朧了視線。

“送過去了。”李敬推門從外進入,走到沙發上坐下,他看著他的背影緩緩開口。

“她有沒有說什麽?”陳周驚問。

“沒有。”李敬身子往後一靠,“你想讓她說什麽?”語氣沒有溫度,像他這個人一樣,天生的機器,除了面對陳周驚的一些過激行為,再無其他波瀾。

他又道:“不要對她抱有多大希望,她不會感激你,更不會喜歡你。”

陳周驚肩沈下,喉嚨苦澀的擠出幾個字:“她不會的。”

他的聲音挺低的,低的像是對自己的不自信,好像對待簡聲的事情,他始終都捉摸不定。

李敬哼笑了聲,扯開話題:“策展人那邊發信息,邀您去參加周六的藝術交流會,邀請函發來了。”

“簡小姐的作品很受那幾個藏家的欣賞,她會來找你的。”

陳周驚的視線從窗戶外移開,他轉身走到沙發前坐下,與對面的李敬相對,腦袋卻低了下去,盯著自己的腳上那雙鋥亮的皮鞋看去。

“簡自華死了,我們是不是就有機會了?”

“簡自華死了,我們是不是就自由了?”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苦澀,很涼,像零下幾十度的冰窖。

“可...可是,我做了那種事情...”

李敬掀開眼皮,朝著面前的陳周驚看去。

這張臉經過時間和病痛的折磨變得消瘦不少,將英氣硬挺的五官襯得更加清雋,只是眼神裏再也沒有年少時的靈氣,像大病一場失去了生氣一樣。

李敬無情道:“簡聲是個沒有情緒,冷漠到骨子裏的人。”

你現在的模樣可真是越來越像她了,他在心裏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